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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天幕上那些画面——周舟在刑场上嚎着“陛下”“草民”,周舟委屈巴巴地说“事急从权”,周舟被圣祖用金牌救下来——
明臻的表情,从始至终,没什么变化。就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压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公子,那位周先生……确实是个奇才哈。”
明臻没说话。
“为了百姓敢冒充朝廷命官,这胆子,啧啧。”风源继续试探,“跟殿下还挺像的,都爱干些出格的事儿。”
明臻终于动了动,“收拾收拾东西。”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风源一愣:“公子,去哪儿?”
“渝州,风雨湖。”
风源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脑子转得飞快,“公子,殿下这会儿应该快到那边了?您是要去……”
明臻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去看看风景。”
“是,公子。”
第91章 选拔
黎昭此刻自然还不知正有人在往他的方向奔赴。
【回归正题——圣祖的一系列措施, 在促进社会进步方面,那是无可指摘的。
工业化已经轰轰烈烈地搞起来了,再加上朝臣呼声愈来愈高, 圣祖开始琢磨着培养继承人了。当然,圣祖没有子嗣, 那就只能从宗亲王爷的子嗣里过继了。】
继承人?
黎昭原本靠坐着的身子直了起来, 脊背离开锦垫。他就知道, 果然要提到下一任储君的。
奉天殿前,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骤然一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站队的时候又来了。这种敏感时刻,谁也不想被落下什么话柄。
几个老谋深算的老臣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几位还在殿中的王爷身上一一掠过, 眼底精光闪烁, 心里暗暗盘算着, 这储君之位, 究竟会落在谁家头上。
【圣祖一直不纳妃,不延嗣这事儿, 大臣们愁了多少年,从最初打定主意要圣祖开枝散叶, 到后来只求圣祖指定一个继承人,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据说在圣祖坚决不妥协的那些年里, 有大臣私下找钦天监喝酒, 喝醉了就问:你给算算, 是不是咱大晟祖坟风水出了什么问题?钦天监吓得酒都醒了,连连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
船舱里,黎昭嘴角抽了抽。什么祖坟问题,他好得很。
【更有甚者,一些从地方来的官员, 偷偷跑去太庙,捧着圣杯问高祖:高祖您给个准话,圣祖他老人家到底是哪儿想不开啊?】
富贵听到这儿,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明明是那个官员想不开。
【所以当圣祖终于松口说要考虑继承人的时候,满朝文武简直普天同庆、奔走相告。据说当天递上来的贺表,堆起来有三尺高。
有的大臣变着花样夸圣祖英明神武,有的大臣直接写高祖保佑,还有的大臣生怕圣祖反悔,连上了三道折子说:陛下圣明,千万别变卦!】
黎昭扶额,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圣祖这个人呢,和他爹高祖一脉相承,特别重视宗亲后代的教育。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他对储君的选拔上。
因为所有的革新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需要一个能继承他的意志、确保改革不会半道崩殂的人。】
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出现了一道宫门,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被领了进去,有的懵懵懂懂,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得意满满。
【怎么选?圣祖大手一挥:把六岁以上的适龄孩子都给我送进宫来。】
画面定格在那一群孩子的背影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往那扇朱红大门里走。
天幕上的光华渐渐柔和,主播的声音多了几分感慨:
【这些孩子里,有的后来成了大晟的中流砥柱,有的成了碌碌无为的闲散宗室,还有的——成了那个最终接过圣祖衣钵的人。】
黎昭琢磨了一下——六岁,他不喜欢带小孩。
六岁以上适龄孩子全送进宫?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嫡出庶出、长子次子,从六岁到十五六的,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号人。这哪是选储君,直接够开个学堂了。
他靠在窗边,望着天幕上流转的画面,脑子里开始转悠起来。
【传统的选储君法子——立嫡立长、看祖宗、看母族、看大臣站队。这些,圣祖都不想要。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这条道上继续走下去的人,一个能在那些老臣哭天喊地的时候还能稳得住的人。
可怎么选?圣祖琢磨了几天,最后定了个规矩:这些孩子,一个也不许闲着,都进学堂。】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学宫——朱墙环绕,楼阁林立,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走过,有的抱着书卷,有的对着一个奇怪的工具比比划划,还有的蹲在地上争论着什么。
【他把所有孩子都送进了开明学宫。】
主播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时候的开明学宫,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骂胡闹的地方了。
算学、格物、地理、天文、农事、工学、医术……天下最新奇的学问,最前沿的技艺,都在这儿。这里汇集了所有先进的思想,同时,也是一个小的社会缩影。】
画面里,那些刚入宫的孩子们站在学宫门口,脸上神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兴奋,有的趾高气昂,还有的已经开始东张西望。
【圣祖没有给他们安排任何任务,只撂下一句话:为期两年,考察随时进行,禁止自相残杀。】
奉天殿前,一片哗然。
太傅捻着胡须的手抖了抖,脸都皱成了一团:“这这……这不是胡闹吗?”他指着天幕,“储君不习为君之道,圣人之言,反而放任自流,儿戏,太儿戏了!”
旁边几位老臣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可人群中,却有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太傅,非也。”
众人循声望去,是太子,“正因各方角逐,才能看出继承人的心性偏向。”
他缓缓道,“孤猜测,圣祖要的不是偏执一端的狂徒,也不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他要的,是能全盘接受、不偏不倚之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一个能理解农人的苦,也能看懂商人的利;能听得进守成之论,也能容得下革新之言的人——唯有这样的储君,才能真正接过圣祖的担子,带着大晟继续往前走。”
天幕上的画面里,那群孩子站在学宫门口,面面相觑。这话听着简单,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不许自相残杀,那就是别的手段,都行?
【说来自由,但也残酷。】
主播的语调沉了几分。
【百家争鸣,各派林立。学宫里那些大儒、名师、能工巧匠,谁不知道这些王子皇孙是来干什么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学说,成为未来帝王心中的正道?】
画面里,几个老者站在远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神情各异。
【今天这位先生来讲格物致知,明天那位师傅来教经世致用。有人劝你重农,有人拉你重商,有人告诉你祖宗之法不可变,有人跟你讲天下大势非改不可。
每一派都有理,每一派都热忱,每一派都想把你拽进自己的阵营。】
【有人在这漩涡里被冲昏了头。】
画面里,一个少年抱着一摞书,走火入魔似的喃喃自语,眼底布满血丝。
【今天觉得这个对,明天觉得那个对,后天又觉得都不对。在无数种声音里来回摇摆,最后什么都信,什么都不信。】
【有人在这漩涡里迷失了方向。】
画面一转,另一个少年蹲在工坊角落,手里摆弄着一件精巧的物件。
【被某项技艺迷住了眼,一头扎进去出不来。钻研是好事,可若是眼里只剩下这一件事,将来怎么看得住那万里江山?】
【亦会有人拉帮结派,壮大自己。但也必然有人,能在这片喧嚣里,站住了脚。】
画面里,一个少年独自走在学宫的长廊上,身边人来人往,有人冲他招手,有人朝他点头,他都一一回应,却从不跟谁走得太近。
【他不急着站队,不急着表态,不急着让别人看见自己。他只是听着、看着,把每一派的话都听进去,把每一桩事都看在眼里,然后在心里,慢慢磨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喧嚣的人声、纷杂的争论、来来往往的身影,都融进了一片温柔的暮色里。最后定格的,是一扇朱红色的宫门。
门扉紧闭,夕阳的余晖落在门环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后来,他成了大晟的储君。由圣祖亲自教导,一教就是十年。他完完整整地接过了圣祖的理念,也接过了那副沉甸甸的担子。】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
【再后来,他成了大晟的下一任皇帝。史书上称他为——晟文宗。先仁德太子之孙,承前启后的一代守成之君。】
画面里,那扇朱红色的宫门,终于在最后一缕余晖中,缓缓合上。
嘶——
黎昭倒吸一口凉气,仁德太子之孙?那不就是他皇兄的孙子?
他下意识开始盘算:皇兄的长子今年已经跟十一差不多大了,底下还有几个小的……算一算,时间倒是刚好对得上。
——
奉天殿前,太子微微一怔,他的孙子?
他目光垂落,一时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最终接过圣祖衣钵的孩子,竟然是从他这一支出去的。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是长子家的,也许是次子家的,也许是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可无论哪一个,此刻都还看不出任何端倪。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太子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王德都忍不住抬眼。
然后,皇帝收回视线,兜兜转转,这样也好。
第92章 一起参观帝王陵
【经过圣祖这一顿操作之后, 大晟后来的皇子公主、宗亲们,也就多了一个传统——进开明学宫进修。
本意是叫这些金枝玉叶别整天窝在宫里斗心眼子,出来长长见识, 学点经世致用的本事,也不指望学出名堂。
但万万没想到, 这学宫的大门一开, 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再也收不住了。
史官们每每提笔写到这一段,都忍不住要揉一揉腮帮子——牙疼。
后世那些先生但凡讲到晟朝,也必要留出半个时辰, 专门说道说道这些皇家奇葩们的光辉事迹。
先说的是景元年间一位王爷。这位爷打小就与众不同, 旁人在上书房被太傅逼着背《资治通鉴》背得眼泪汪汪, 他倒好, 偷偷在底下翻一本叫《奇器图说》的闲书,翻得两眼放光。进了开明学宫, 简直鱼归大海,一头扎进格物院的工坊里, 半月不着家。
不练弓马, 也不结交朝臣,整日介跟一帮匠人混在一处, 捣鼓什么“杠杆”“滑轮组”。学宫后头有块三两千斤的镇水石兽。
他愣是带着几个师弟, 鼓捣了一套绳索和木架, 喊着号子,把石兽吊起来挪了个地方,吓得监院老先生差点厥过去,以为是石兽显灵。
后来他到了就藩的年纪,礼部拟了几个富庶的藩地, 呈上去,他一概不要。自己写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大意是:儿臣在工坊里研究一种新式的水车,正到要紧处,离不得京城。
藩地什么的,父皇看着赏,最好赏在京城,实在不行,赏在工坊后头那块空地上也行。
还有一位端和郡主,不爱胭脂水粉,独独对算学着了魔。旁的女红课,她偷偷在绣棚底下压着《数理精要》。
有一回,她在学宫的观星台上演算一道天元术的难题,算得太入迷,脚下不知深浅,一脚踏空,咕咚一声栽进了荷花池里。
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这位公主殿下浑身滴着水,头顶还顶着一片残荷,嘴唇冻得发青,第一句话是:“我的算草纸!快给我摊开晾晾!”
比这些更绝的,是泰安年间一位镇川郡王。这位爷放着清闲的宗亲日子不过,偏偏迷上了农事。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江南的稻种能亩产千斤,便亲自押着车马,从余杭运回来几十石稻种,在自己的庄子上开了一片试验田。
他跟着老农学育种,更在田埂边搭了个草棚,有一回夜里下大雨,草棚塌了半边,他被压在里头,还探出个脑袋,对着闻讯赶来的长史喊:“快来救救我的心肝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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