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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把持商业命脉,小商户只能依附,利润层层盘剥,而朝廷的税银却收不上来。因为真正赚钱的买卖,都在账本外头。
他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躲着找不到人,那就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周舟,”黎昭蹲下身,与小孩平视,“你想不想让你娘家的绢布,以后能多卖些钱?”
周舟眼睛一亮:“想!”
“那帮我做件事。”黎昭压低声音,“你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告诉相熟的商户,就说本王这次来,想听听他们的难处。”
周舟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黎昭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去吧。”
周舟一溜烟跑了。
黎昭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些深宅大院的方向。
躲?那就让你们躲着,看你们还坐不坐得住。
黎昭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舟办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利落。第二天一早,便有三个商户借着送货的名义,敲了驿馆的门。
来的都是小本经营的掌柜,一个卖布,一个贩茶,还有一个开杂货铺的。三人进门时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显然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黎昭让人上了茶,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聊些家常。茶过三巡,几人的肩膀才渐渐放松下来。
“说吧。”黎昭搁下茶盏,“本王代陛下巡查,正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一听,就听了大半个时辰。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黎昭理清了湖州的生意经:
世家垄断的不是某个行业,是流通。丝绸要卖去京城?得用他们的船队。茶叶要运往北边?得走他们的商路。瓷器想出海?码头的仓库存放、报关的手续,全捏在几家手里。小商户要么依附,要么就只能在本地打转。
依附的代价呢?货价压三成,运费抬一倍,逢年过节还得“孝敬”。至于偷漏的税银,自然流进了世家的口袋。
“那些船队、仓库、码头铺面的契约都在各家手里攥着。”卖布的掌柜说,“老朽家中和吴家远房有点联系,听说还有一本总账,记着各家占的份额,是几家早年一起定的规矩。”
黎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这些世家南迁确实给这边带来了富硕,但也掌握着规则。
把柄,这不就来了么。
他又问了几句,让富贵把三人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黎昭一面带着周舟继续“游山玩水”,一面让人暗中接触更多的人,从他们嘴里拼凑出来的湖州商业版图,越来越清晰。
五日后,黎昭手里已经有了一本小册子。
上面记着:陈家船队近三年运了多少货,报关的货物与实际不符的有几成;王家商路收的过路钱比朝廷定的运费高出多少;几家联合压价收购的茶叶、丝绸,转手卖到外地赚了多少差价。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富贵问。
黎昭没答话,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这些世家在京城根基不深,又有朝廷的人盯着,倒不敢像淮州那边杀人越货。
大多只是排挤打压,最要紧的还是商税缺漏。账面上少报的那些,够喂饱不少人。
直接拿这些事办人?也可以。但湖州商业体系根深蒂固,这些家族产业涉及民生,真要全军覆没,会影响个体商户与普通百姓。
而且这次的目标也不是抄家,是让这些人老老实实把隐田交出来,为日后丈量土地铺路。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
黎昭合上册子,笑了。
“去,给那几家发帖子。”他说,“就说本王在驿馆设宴,请各位家主务必赏光。这次不来,以后就别来了。”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深宅大院,“把风放出去,就说本王手里有本账,正愁不知道该找谁对。”
富贵眨眨眼,随即咧嘴一笑:“奴才明白!”
——
帖子送出去的当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依旧悄无声息。
第三天傍晚,驿馆门房递进来一张拜帖。吴家的家主,求见。
黎昭看着那张拜帖,嘴角扬起,来了。
——
吴家老爷子进门时,面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寒暄几句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听说殿下手里有本账?”
“有。”黎昭答。
“不知……是什么账?”
“什么账都有。”黎昭笑吟吟地看着他,“有吴家船队少报的税,有钱家商路多收的过路钱,有几家联手压价的勾当,还有那本总账在哪儿。”
周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殿下想要什么?”
“聪明人。”黎昭赞了一句,“本王要的不多——就想知道,湖州城外那些大庄子,有多少地,是写在朝廷黄册上的?”
周老爷子脸色一变。
天幕中说的隐田,他当然知道。这些日子各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议的就是这件事。本以为殿下还在淮州,他们还能再拖一拖,谁知人来得这么快。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殿下想必也查过。这边的大片荒田,都是前朝战乱,我们南迁过来之后才一点点开垦出来。种什么、怎么种,那些农人会的本事,是我们着人教的;用的耕牛、种子、农具,是我们出钱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后来湖州商业发达,地价也涨了。陛下登基之初,朝廷来丈量过一次,该上税的,我们一分没少。那些地后来的买卖,也是你情我愿,白纸黑字,官府备了案的。”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黎昭:
“殿下,就算您要摘这个桃子,也不能是这个摘法。”
黎昭听完,不怒反笑。
“你们的贡献,本王看在眼里。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们偷漏商税这一项,够不够让你们喝一壶的?”
周老爷子脸上的理直气壮僵了一瞬。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要知道,土地改制势在必行。这不是本王跟你们商量,是朝廷定下来的事。”
沉默在屋里蔓延。
许久,周老爷子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殿下,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黎昭转身,“明晚这个时辰,本王还在这儿等着。”
周老爷子站起身,深深看了黎昭一眼,行礼离去。
——
第二天晚上,驿馆后院的正堂里,坐了六个人。
湖州最有头脸的几家,都到齐了。
黎昭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王就不绕弯子了。”他把那本小册子往桌上一推,“这些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补些税银就能过去;往大了说,勾结串通、欺压商户、偷漏国税——拿出去都够治罪的。”
堂内一片死寂。
“但这次本王不想抄家。”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抄了你们,湖州的生意谁来做?商户们还得吃饭,朝廷还得收税。”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所以本王给你们一条路——把税补了,城外那些隐田,该报的报上来。报完之后,你们的地,朝廷承认;你们的生意,可以做,只是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至于这本账……”黎昭拿起册子,随手往火盆里一扔,“烧了。”
火光腾起,映在那几张脸上,明灭不定。
许久,坐在最末尾的一个中年人开口:
“殿下说话算话?”
“本王从不骗人。”
那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要多少,我给多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半个时辰后,六个人都点了头。
——
送走那些人,富贵忍不住问:“殿下,您真把那本账烧了?”
黎昭瞥他一眼:“烧的是抄的副本。真的还在。”
富贵咧嘴笑了:“奴才就知道。”
隐田的事,算是开了个头。等他们回去把消息传开,其他人家自然会掂量。
第96章 见面
这日, 黎昭跟着随行的官员们往港口沿岸的市舶司巡查。
码头上商船整装待发,桅杆如林。不远处,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正对着一群布衣百姓训话, 声音隔着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本官再强调一遍,非官方船队不允许以任何方式、任何名义携带外来植物、种子进入大晟!不然——”
他顿了顿, 那“不然”二字拖得意味深长, 底下的人齐齐缩了缩脖子。
黎昭多看了那边一眼。
市舶司提举孟廉一直陪在身侧, 见瑞王的目光落向那个方向,连忙上前半步,琢磨着解释道:
“殿下, 自天幕说过那醉仙草之类的危害后, 下官夙兴夜寐, 不敢有丝毫懈怠。遂勒令吏员们对所有启航船队的头领进行宣讲, 务必让每个人都明白防患于未然。”
他抬手指向另一头:“殿下请看,那边是检疫区。所有入港船只, 皆需停靠待检,确保不让一丝一毫的陌生植物种子进入大晟。”
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艘商船正泊在指定水域, 有人登船查验,动作利落。
“做的不错。”黎昭点头应道。
来之前就调查过, 这个孟廉, 是个干实事的。
话音刚落,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这是什么?来人,把人拿下!”
“是!”
几个吏员一拥而上,将一个人按倒在地。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通红,声音都劈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这可是良种!良种啊!我亲眼见过的, 这是能吃的东西!”
“见鬼的良种!”那官员毫不客气,“本官每天都能遇上打着良种旗号想蒙混过关的!说过了,一律不准携带!”
那人被反剪双手押着往外走,经过黎昭身边时,还挣扎着喊了一声:“大人——”
黎昭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孟廉飞快地擦了擦额角,他咬牙道:“殿下,这……虽然下官再三叮嘱,可耐不住总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黎昭一眼,硬着头皮继续:
“总有人想着能先于官船找到良种,或其他能入口的新奇吃食。殿下放心,市舶司这边,一律都会销毁。”
他心里清楚,按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东西本应是眼前这位王爷的功绩。如今提前披露了,总有人想搏一把。
可这些人也不想想,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到达天幕所说的那片大陆又折返?天方夜谭罢了。
所以一律按冒充的处置,绝没错。
黎昭听完,笑了一声,“孟大人的处理办法很好。”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眼前这人想的什么,他心知肚明,无非是“圣祖功绩”那些事,他倒不在乎。
可如今除了良种,还有醉仙草的事悬在头上,保不齐就有人为了那巨大的利润铤而走险。
把外来种子禁了,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等扶桑港那边清理出来,那才是最好的试验场所。
————
“恭送殿下——”
“殿下慢走——”
酒过三巡,应付完一干官员,黎昭终于从酒楼里出来。
富贵赶紧上前扶住,嘴里絮絮叨叨:“哎呦,殿下啊,这边的人怎么没个轻重的?那一杯杯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拼酒呢。也就明公子不在,您才敢这么喝。”
黎昭听着他的唠叨,脚下倒还算稳当,上了马车后还清醒地回了一句:“富贵,你多虑了,我现在很清醒。不过这酒口感确实不错,和京城的不一样。湖州名酒浮三白,果真名不虚传。”
“知道您现在清醒,可奴听说这酒后劲大着呢。”富贵一脸不信。
黎昭支着脑袋,摆摆手:“无事的,把心放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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