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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福至心灵,小脑袋瓜里不知转过了什么念头,脱口而出: “你们是不是——唔唔唔!”
富贵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的嘴捂住,笑容满面:“周小公子,奴带你去厨房看看,今儿有新做的点心。”
周舟挣扎着被拖走,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黎昭看着被拖走的小孩,嘴角抽了抽:“他刚才想说什么?”
明臻走到他身边,“小孩子能说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约是……看出我们般配。”
黎昭:“……”
他转头看向明臻,那人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明臻,”黎昭眯起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明臻低头看他,眉眼温柔:“跟你学的。”
黎昭噎住。
阳光正好,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隐约传来周舟的嚷嚷声——“富贵公公你放开我!我还有问题没问完!”
不过今日黎昭确实没有游玩的打算,他和明臻决定走一趟武荫县,路途不算近,也不好带上周舟。
————
武荫县在东南边陲,两人轻装简行,一人一马,沿着官道向南。出了湖州地界,渐渐就能看出不同来——田地愈发稀疏,村落也零星起来,偶尔遇见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
两骑并行,马蹄声不疾不徐。
黎昭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这儿吗?”
明臻偏头看他。
“天幕里说的那些事儿,都是以后的。”黎昭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就是想看看,现在这儿是什么样的。”
明臻没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种地的种地,砍柴的砍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能过。”
他转过头,看着明臻,笑了一下:“我就是想看看,这一切发生之前,这儿是什么样的。”
明臻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天幕里的那些血腥,也没有后世史书里的那些评判。
“那就去看看。”他说。
——
两人在日头偏西时进了武荫县。
说是县,其实也就比大点的镇子强些。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的铺子稀稀落落,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门口蹲着几只晒太阳的狗,见人来也不叫,只懒洋洋地摇摇尾巴。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劳作的人特有的寡淡。有人挑着担子经过,筐里装着山货,见两人衣着气度不凡,下意识避到路边。
黎昭牵住马,慢慢走,明臻跟在他身侧。
有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鸡,差点撞到黎昭。那孩子的爹从后头追上来,一把将孩子拽回去,连连赔不是。
黎昭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示意没事。
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惊惧、好奇,小心翼翼的打量——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来这种地方。
他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黎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明臻:“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
明臻想了想:“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明臻看他。
黎昭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我在想,在一切开始前都是普通的人,普普通通地活着,没有什么罪大恶极。”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晚饭了。
明臻伸出手,覆在黎昭握着缰绳的手上,“不必多想,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而现在错误尚未铸成。”
“走吧。”黎昭反手握住那只手,又松开,策马向前,“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去城外看看。”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那条不长的主街,向着暮色深处走去。
街边,卖包子的老头正在收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朴素的香。有人蹲在墙角抽旱烟,见两人经过,眯着眼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让人想不起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张养浩的散曲《雁儿落兼得胜令·退隐》。
第99章 游湖
次日, 两人又去了县城外的那片坡地。
就是天幕里展示的那片,以后会开满醉仙花的地方。
现在它只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几块开垦出来的地里, 一个农夫正弯着腰拔草,动作很慢。
黎昭站在坡下, 风吹过来, 野草沙沙作响, 带着泥土的气息。
“明臻,”他忽然开口,“我该如何对待这里?”
明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递到黎昭面前。
“殿下心中应当有答案的。”他说, “我遣了人来看顾此处, 这是近两个月来的汇报。”
黎昭愣了一下, 接过文书翻看。
上边的记录,如同眼前所见, 平静,祥和。没有可疑的外地人, 没有来历不明的种子, 也没有人莫名消失。
他合上文书,抬头看向明臻, 他此行本也是如此打算的, 看过之后, 留人在此驻扎。
明臻迎上他的目光:“防患于未然即可。阿昭难道不相信自己,能把那危险之物拒之于国门外?”
闻言,黎昭下巴一扬,眼中尽是自信。
“我当然可以。”
他目光落向远处那个还在拔草的农人,声音沉了几分:
“只是, 天高皇帝远的,这里的县令还是要好生挑选。断不能再出现天幕里那种官商勾结,欺瞒百姓的勾当。”
——————
当天,黎昭和明臻便携手返程了。
湖州这边的一应事项已近尾声,回京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外边富贵和风源正张罗着收拾行装,黎昭便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拉着明臻出门领略湖州风光。
两人沿着湖岸缓行,柳丝拂面,水光接天。正走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小公子,带情郎坐船不?大好湖光,游玩圣地啊!”
黎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是个船夫模样的人,正冲他们笑得热络。
他倒不是为了船,是为了那声情郎。
“船家为何这样说?”
那船夫脸上泛着红,神气活现地挺了挺胸:“不瞒贵人,小人的眼睛就是尺。这不是结缘节快到了,两位公子一看就是来祈愿的,准没错!”
“结缘节?”黎昭与明臻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船夫见两人这副神情,越发来了兴致:“看来两位是从外地来的!这结缘节可是咱们湖州特有的节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说书的架势:
“传说这是为了纪念风雨湖神的。从前有一对痴心男女,家中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两人便约定在湖边见面私奔。那男子先到,谁知突降大雨,他一脚滑了,竟落入水中。”
“那女子赶来时,正瞧见这一幕,以为情郎淹死了,伤心欲绝,在湖边哭了整整一夜,边哭边诉说他们感情的不易。”
船夫说得投入,还比划了几下:“你猜怎么着?那哭声感动了湖神!湖神显灵,将男子好生送回岸上,还亲自赐福。后来两家父母都同意了婚事,两人美满一生,白头偕老!”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啊,每年这时候,来风雨湖的男男女女,都要泛舟游湖,祈求湖神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这叫同船渡舟,美满百年!”
说完,船夫摸出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其实这湖神保佑的也不止爱情,还有友情、亲情……都灵的!”
黎昭闻到他水壶里飘出来的酒气,更怀疑这是船家为了揽客而胡诌的。他正要开口,明臻已经递了银子过去。
“船家,你这船我和这位......小公子包了,不必你来划。”
黎昭瞪了他一眼——什么小公子?
船家接过银子,放在嘴边一啃,喜出望外,利落地跳下船:“得嘞!小公子请!祝你们百年好合,金榜题名,官运亨通,延年益寿——”
那祝福词一套一套的,越说越离谱。黎昭更觉得这结缘节的故事是他瞎说的。若是书生就该说湖神助力金榜题名,若是老人家或是体弱就该说湖神保佑长寿了,应是醉了,所以看岔了人,说错了词。
不过该说不说,真的很会做生意,这招对有所求的外乡人来说应是管用的,谁不想要个好彩头?
比如明臻,不就掏钱了吗。
两人上了船,黎昭接过桨,将船缓缓划向湖心。待离了那些热闹的游船,便任由它随波漂流。
阳光正好,水波温柔。
黎昭放下桨,往明臻怀里一躺,眯起眼睛,“明臻,你应是知道那船家在胡说吧?”
“显而易见。”明臻垂眸看着他,伸手挡在他眼前,替他遮去刺眼的日光,“用你以前的话说,这叫情绪价值。”
黎昭愣了一下:“嗯?我说过这个词吗?”
“说过的。”
黎昭啧啧两声,笑道:“我在你面前可真算是口无遮拦。”
“嗯,我的荣幸。”
阳春三月,泛舟游于湖上,清风徐来,很是惬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漂着,度过了悠闲的一下午。
————
黎昭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驿站。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富贵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棘手的神色,“刚才周舟来找您,听我说殿下不在,当场就哭了。我哄了好半天才哄住,但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什么,只说要见您。”
“稀奇。”黎昭挑眉,“什么事能让周舟哭?”
那孩子每天精力充沛得像个陀螺,他还没见过周舟红过脸。
“可不是嘛,奴才也纳闷呢。只能等殿下回来了。”
一行人刚踏入正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周舟的脸色很不好,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黎昭和明臻对视一眼——这不是小孩儿闹脾气的样子。
周舟仰头看了看黎昭身后那些侍候的人,又瞧了黎昭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黎昭会意,对身后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待门扉掩上,黎昭蹲下身,与周舟平视。
“这里只有我和明臻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说了。”
周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一把抱住黎昭的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求殿下救救我爹娘——”
黎昭眉头一皱。
周夫人原是在这边照看周舟的,后来家中生意有事,见周舟在这边已经熟络,便先回去了,没有在这边住下。
他最初派人看着周家夫妇那边,后来查到是封图以为他会寻找周舟,就派人去提前寻了。
封图也没想到派去的人居然那么蠢被一个小孩儿套出了话,才有了他初到湖州的那一幕。知道了缘由,黎昭就把人撤了,谁知临走出事了。
“你先起来。”黎昭握住他的小胳膊,“慢慢说,怎么回事?”
明臻俯身,将周舟从地上抱起,放在座椅上。
周舟抽噎着,努力让自己说清楚:“我爹娘……不见了。今日有人告诉我,爹娘叫我回家。我没多想就回去了,结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爹娘屋里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包药。”
他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信上说……让我把这药一天内给殿下吃了,不然……不然我见到的就是爹娘的尸体。”
黎昭神色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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