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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斯年鼻尖猛地一酸。
他别过脸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已换上玩笑口吻:
“陛下,臣已经说过多次,秘录不可信,您可不能当昏君。”
“你又骂朕!摄政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应危倏然瞪大眼睛,受伤的神情浮夸,姿态不像威震四海的帝王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说着就抓起引枕砸向楚斯年。
可那枕头软绵绵的,落在肩上像片云。
楚斯年接住枕头,顺势将人连同锦被一道裹进怀里。
他终于笑出声来。
那是种很明亮的笑,带着平素在朝堂上绝不会露出的纵容。
“陛下,看在臣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恕臣这一回吧,臣什么都答应您。”
楚斯年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谢应危挣扎两下便不动了,额头抵着他肩窝,却用指尖去勾对方腰间玉佩的流苏,闷声道:
“什么都答应?”
他忽然又凑近些,气息拂过对方耳廓时转为酸涩的低语:
“既然如此,那等朕死了,你可不准找旁……”
话音被一个吻截断。
楚斯年捧住他的脸吻得又急又重,像要吞掉所有不吉利的字眼。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额头相抵处沁出细汗。
“不许说这些,臣向天借寿也要看陛下开创盛世。”
楚斯年声音发哑。
谢应危低笑起来,随手将奏折扫到榻角。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撑住脑袋,墨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依然优美的脖颈。
“楚卿又哄朕。”
他眯着眼,像只被捋顺毛的猫。
“朕只是贪心。”
贪心得想要与眼前人长相厮守。
楚斯年没答话。
他重新端起药盏,这次谢应危没再推开。
褐色的药汁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渐渐见底,最后一口苦味消散时,帝王忽然低声说:
“朕方才是装的。”
“臣知道。”
“朕其实没生气。”
“臣也知道。”
“但你下次再骂朕——”
“臣不敢了。”
谢应危怔了怔,忽然笑倒在引枕间。
笑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时,抖落枝头最后一簇积雪。
“斯年,等雪停了陪我去外面走走吧,你总说那株绿萼今年会开得好。”
“好,臣陪陛下看尽每一季花开。”
谢应危的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他在药香与龙涎香的怀抱中沉入黑暗,最后感知到的是楚斯年替他掖被角的手,和那句被风雪裹挟却清晰入耳的低语:
“睡吧,梅花开时,我叫醒你。”
月光漫进窗来,照见龙榻上相依的影子。
影子很淡却紧紧缠在一起,像两株生了根的古树在寒冬里共享同一脉心跳。
……
《启书·卷七·肃烈帝本纪》
肃烈帝谢应危,以武戡乱,以刑立威,然励精图治,国力日盛。
在位二十六年冬,头风症剧,药石罔效,崩于紫宸殿,享年四十有七。举国哀悼,葬于景陵,谥曰“肃烈”,取威强睿德,有功安民之意。
帝崩,无子。依遗诏,迎立宗室子谢明允继位,年号“承平”。新帝冲龄,特命摄政王楚斯年总揽朝政,辅弼幼主。
时,朝野多有窃议,谓摄政王权倾朝野,恐行伊霍之事,挟天子以令诸侯。然王不以为意,一应典制,皆依礼法,教导幼主,呕心沥血。新帝感其恩,常以“亚父”称之,倚重非常。
……
《启书·卷九·摄政王列传》
王,楚氏,名斯年,字无晦。出身不详,以医道近肃烈帝,深得信重,累迁至摄政王。肃烈帝崩,受托孤之重,辅佐承平帝凡十载。
当国期间,王夙兴夜寐,政无巨细,悉究本末。续行漕运、青苗诸法,与民休息;整饬武备,慑服四夷。然性清冷,不结党羽,亦不辩污名,故谤议不绝于耳。
承平十年秋,王薨,举朝震悼。遵肃烈帝遗命,以亲王礼,祔葬于景陵,同穴而眠。帝悲恸不已,辍朝三日,亲为服丧,然终岁郁郁。
帝感念其功,追赠殊荣,然亦下诏,永封凝香殿,一应旧物,不得擅动,以示追远。
后世论者,或讥其专权,或赞其忠贞,然其十年辅政,社稷安稳,民生得续,功过是非,盖难定论矣。
……
当意识再次凝聚,楚斯年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温暖失重的流光之中,四周是柔和却无法触及边界的光晕。
从病榻上的冰冷绝望到初入宫廷的如履薄冰,从与暴君周旋的惊心动魄到并肩执掌江山的沉甸甸的信任,再到最后十年独撑大局的孤寂与坚持……
一生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脑海,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抽离的平静。
【系统:任务完成,宿主楚斯年正式绑定快穿系统,获得后续任务资格。】
【位面:大启王朝。】
【主线任务: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状态:已完成(超额完成)。】
【任务评价:S级。】
【积分结算中……基础奖励及超额奖励已发放。】
【检测到宿主使用积分滞留选项,扣除相应积分。】
【当前总积分:……】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地响起,一一罗列着他此行的收获。
楚斯年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是否立即进入下一个任务位面?】
系统给出选择。
楚斯年没有犹豫。
复仇的执念并未消失,只是被一段沉重而真实的人生覆盖了一层复杂的底色。
他需要继续前行。
包裹着他的温暖流光骤然加速旋转,化作无数道绚烂的丝线拖拽着他的意识冲破某种无形的壁垒,投入一片未知的黑暗与星光之中。
大启王朝的一切,谢应危,凝香殿,那些纷争与安宁,忠诚与误解,都迅速远去,被压缩成一段过往的记忆沉入意识深处。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任务,正在前方等待。
楚斯年感受着这种被剥离又再次被投入的眩晕感,缓缓闭上眼睛。
【指令确认,开始进行位面跳跃……】
第6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下犯上01
雨夜,沉重的颠簸将楚斯年从混沌中唤醒。
睁开眼一片昏暗。
他正身处一个冰冷密闭的狭小空间里,金属墙壁随着每一次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动了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低头看去,手腕和脚踝上束缚着沉重的铁链阻碍行动。
不止是他,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车厢里还有另外五人同样衣衫褴褛被铁链锁住。
他们挤在一起随着车辆摇晃,铁链便被摇晃得哐当作响。
没有人说话。
这些人的脸在昏暗中泛着不健康的灰白,瞳孔空洞地睁着没有焦点。
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混着雨水滑落染红肮脏的前襟。
还有人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眼泪淌过污浊的脸颊,却紧紧闭着嘴巴不敢泄出一丝呜咽。
恐惧像实质的黏稠液体填充着这个移动的铁盒子,几乎令人窒息。
楚斯年蹙眉,正试图理清眼前处境,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对当前位面基础常识认知严重缺失。系统可提供“当前位面基础常识灌输”服务,需消耗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余额:107。是否兑换?】
楚斯年看着那行余额数字,心尖微微一抽。
完成上一个位面的任务所得积分,转眼便要消耗殆尽。
然而视线扫过周围这陌生到令人心悸的一切,他闭了闭眼在脑海中确认:
“兑换。”
瞬间,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无数陌生的名词、概念、图像奔腾肆虐——
汽车,枪械,电力,国家,战争……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费力地吸收这些知识。
几个呼吸间,他终于明白自己来到一个与他出身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斥着钢铁,机械与前所未有残酷规则的时代。
“现代社会”的轮廓在他意识中疯狂构建,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王朝……覆灭了?
楚斯年心神剧震。
他曾经呕心沥血维系,甚至亲手扶植新帝的王朝,早已化为历史书页上一段模糊记载。
一切种种皆成云烟。
他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将瞬间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下。
既已身死,既入此间,前尘便只是前尘。
眼下唯有重塑身躯回去清算恩怨才是真实。
就在他勉强消化掉这些基础认知时,行进中的车辆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车厢后方传来金属插销被用力打开的声响,紧接着沉重的车门被从外拉开。
冰冷的湿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瞬间涌入,扑打在楚斯年身上,激得他本就畏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车门处,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几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是几名士兵,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头戴军帽,帽檐在他们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具体容貌。
他们沉默着伸手拽住最靠近车门的人,粗暴地将人拖下车。
“噗通”一声闷响,那人重重摔在车外的泥泞地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强行拖拽着站起推向一旁。
这一幕让车厢内剩余的人心脏骤缩。
后面的人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主动跳下车,生怕慢一步就会遭受同样的对待。
楚斯年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紧随其后跳下。
双脚陷入泥泞,雨水立刻打湿他粉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他抬头。
黑石惩戒营矗立在前方。
高耸水泥墙蔓生着暗色苔藓,墙体遍布斑驳污迹与弹孔痕迹。
墙头缠绕密集铁丝网,探照灯刺目光柱割裂雨幕缓缓移动。
一座座瞭望塔如同沉默巨兽,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隐约探出。
士兵们围拢上来,枪械在雨水中泛着冷硬光泽。
他们驱赶着这一小群囚犯像驱赶牲口。
这里就是黑石惩戒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囚犯中一个身影猛地窜出,朝着侧面黑暗中狂奔!
雨水模糊了他的背影。
士兵没有立刻追赶。
他们冷眼看着那身影在泥泞中跌撞跑出几米远,才沉稳举枪。
一声尖锐枪响撕裂雨夜。
奔跑中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扑重重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从他身下弥漫开来,很快又被雨水冲刷、稀释。
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冷隐隐飘来。
与此同时,关于这个世界的背景信息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档案,适时地在楚斯年脑海中清晰展开:
他所在的世界科技并不算先进,甚至有些落后。
现在所处的位置名为瓦莱塔帝国。
这是一个军事力量空前强大,奉行极端扩张主义的国家。
帝国元首与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意志便是国家的唯一方向。
为了支撑永无止境的侵略战争,帝国实行了严苛到极致的“全民义务兵役制”,所有适龄男女皆需应征入伍,奔赴血肉横飞的战场。
战争的残酷早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回国内。
恐惧如同瘟疫蔓延。
许多人为了躲避兵役,为了活下去,选择铤而走险试图逃离这个国家。
而楚斯年现在所在的“黑石惩戒营”,便是帝国为了扼杀这股逃亡潮而设立的专门监狱。
它位于帝国边境的荒凉之地,专门用以关押和处置战场上的逃兵、逃避兵役者、以及试图逃亡的流民。
惩戒营的宗旨是通过极高强度的劳动,严苛的纪律和无休止的折磨,达到肉体消耗与精神摧残的目的,将囚犯改造为顺从的战争工具或消耗品。
进入此地意味着被剥夺一切,意味着要么在这里被折磨至死,要么被编入惩戒部队,送往最危险的战场前沿用生命洗刷罪孽。
而跟随楚斯年一起的这群人就是试图逃离的平民,手无缚鸡之力。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颈间,楚斯年看着前方那具趴在泥水中的尸体,又望向那座在雨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入口般的惩戒营大门。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破烂的湿衣,浅色的瞳孔在雨夜中微微收缩。
系统提示音再次冰冷地响起:
【系统:传送完成】
【位面:黑石惩戒营,正式开启。】
【主线任务:生存与逃脱。】
【任务奖励:积分1000。】
【失败惩罚:死亡。】
雨幕密集,砸在脸上生疼。
士兵粗暴地推搡着楚斯年几人前行,铁链拖拽,泥水飞溅。
无人回头去看那具倒在营门外的尸体。
刚踏入营地,尖锐警报声骤然划破雨夜。
原本沉寂的营房瞬间沸腾,不到五分钟,黑压压的人群已整齐立在操场中央,全部身着灰暗囚服,任凭大雨浇透,身躯挺直,纹丝不动。
一名士兵小跑上前,高声点名汇报:“全员到齐!”
这时,一个身着笔挺军官制服,肩章冷硬的男人走了出来——惩戒营的看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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