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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闻阁哪能不知乌销又在装模作样,他一贯如此,但楼闻阁还是卸了劲,撤了力道。
乌销原本是真情实意地装,装到一半忽然滞神,仿佛想到什么,神情略有些惊讶,却认认真真道:“楼闻阁,我什么恶事没做过?可我敢说一句我没负你半点。”
“是,你若非要觉得兰如寺大火是我利用你,致使你间接害了兰瑾一家......”乌销顿了一下,转了话语道:“我也不认!琼王是你和皇帝都要杀的,我只是顺水推舟送了你这个意!”
兰如寺那场大火,是乌销提前求助楼闻阁,楼闻阁也确实有意如此行事,乌销唯独没告诉他的就是兰如寺中并非殷子锌一人,还有兰瑾一家。
只不过,即便没有兰如寺之事,琼王也如何都活不下去,皇帝早有想法,赤怜侯也并非无意。
乌销偏要楼闻阁来做这件事,无非就是为了叫楼闻阁后面谋反更为......合理!
这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楼闻阁竟然不反了!他怎么能就不反了!!!
乌销气到尽头,居然觉得好笑,他轻声喊他:“楼闻阁。”
“我现在负过你了。”
楼闻阁抬眸。
“我想破头到如今都想不明白,你能因为什么与皇帝俩人都不计前嫌?”
“若非要个由头,除了算在楼扶修身上我也想不到别的了。”乌销道:“真的要说抱歉了。我原本觉得他能牵动你,哪怕一点就足矣,可是此番你居然没有离开东渚。”
“你还做什么了!”
楼闻阁太知晓这个人的脾性了,所以怒气一瞬不可遏制,“乌销!”
“慌什么?他死不了。”
“你弟弟年纪小,性子养得这般温和,极是包容,万分乖顺......”
乌销没有什么起伏,道:“西沙骨藤之毒一深就是侵入骨髓,本就没有解药可言。强行压制,也不过虚妄幻想。殷子锌瞎了一双眼、杀了多少人才堪堪压下来的劲,那也是因为老皇帝爱惜他,剂量用得微乎其微。”
乌销从前总说殷非执是个疯子,这句话中不带一点戏语。
但这个疯子给了他太多惊喜。
乌销最开始勾搭上殷非执之时,全然不知道他体内有藤蛊余毒,是后面有一次殷非执把他带上了金怜台。
殷非执能按住那滔天的暴怒,并不是心性沉稳、懂得克制,而是差不多疯到极致了,他能捏碎别人,也能捏碎自己。
连乌销之前都看不出来,别人就更看不出来了,于是干脆以此抛饵,诱导安尘堂的人。
从出世被骨藤磨到现在的殷非执怎么能没挣扎过,就是挣扎得太剧烈了才致使他即便身在北覃,比西沙本地人还要更了解这个东西。
太轻松了......
“你若那时就回京,他决计不会自引蛊虫入体,哈哈......可是你没回。”乌销歪着头靠在柱上,道:“此时也不晚,侯爷,你回去吧,去找他啊。”
楼闻阁道:“你觉得我会将东渚放给你?”
“总会是我的。”乌销说:“赤怜侯先回京,我会来找你的。东渚我也可以不要,我只要殷斐和殷子锌俩条人命。”
“然后......助你上位。”
“自以为很会算计人心。”楼闻阁神情幽暗,上前擒住他的一只胳膊,力道极沉地拉着他往外走,粗鲁地像是要拖着他而行。
乌销走得跌跌撞撞,束发不知怎的彻底一松,发丝胡乱地散开,尽管狼狈,他也要扬着嗓音喊:“楼闻阁你何必自欺欺人!你与楼扶修本也不是亲兄弟!你既没养他又无手足之情!你别告诉我你不在乎他!楼闻阁!楼闻阁,楼闻阁我恨你......”
楼闻阁将他带去院中,偌大庭院尸身遍地,血腥笼罩。
乌销被人钳着拖到了这,丢至院落正中的石台,被那毫不留情地劲道掷出,四肢猛地砸在地面,半侧身子狠狠贴了地,闷响一声。
“恨我?”楼闻阁足尖轻勾,随意将地上的刀撩了起来,后一刻便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几乎没有犹豫,随手就将这把刀往石台上一丢,正正扔到乌销面前,“恨我来杀了我。”
乌销手掌擦出血,身上哪里都痛,半瘫似的伏在那冰凉的地上,头颅沉沉地垂着,久久抬不起来。
凌乱的发丝将他半张脸都遮住了,他也看不到什么,可楼闻阁的话字字清楚,刺耳得很,像是直接扎进耳中刺往心尖肺腑,疼得他快呼吸不了。
楼闻阁低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乌销!起来。”
“你不是就爱做这样的事吗?恨我?我给你机会。”
乌销缓慢地直起身躯,还是没有爬起来,他推开身前那把刀,仰起头来,“我不会刀剑,也打不过你。”
楼闻阁面无表情地笑一声:“你不会?”
乌销张口就道了:“我的刀剑,都是你教的。如今我不会了。”
乌销望着他的双眼稍稍无神,重复道:“我不会刀剑,打不过你。你可以换个方式羞辱我。”
楼闻阁一语不发,只定定地凝着他,眼底愈沉深潭。
“东渚只有俩个结果,归我或归你。”乌销道:“楼闻阁,你对我,可以再心狠一点。”
殷非执此刻去追殷子锌了,殷子锌是被楼闻阁的人护送着离开的,如他所说,该是追不上了。
殷非执会再度转身回来,楼闻阁如果到这种地步依旧不肯放弃东渚,还非要和他作对的话,就应该将乌销押了,去要挟离正王。
楼闻阁缓缓覆身,停到他身前,指尖扣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坏得不彻底啊。”
乌销蹙着眉艰难从口齿中挤出这句话:“我断不会,害你。”
“我骗你的。你能不能再怜惜我一下、再纵容我一下....”乌销眼角化开一抹水色,他满目凄楚,以一种近乎哀戚地可怜神态看着楼闻阁,“我只是想.....报仇。”
“你把幽台屠了,来与我说这个?”楼闻阁觉得荒谬,可笑道:“用最后这点情分赌我没那么绝情是吗?”
楼闻阁松开手,撇开他的脸,起身,“我犯不着把你送回离正王身侧。”
冷然地睨他一眼:“回来再收拾你。”
.......
“知州大人,还请让开。”
“不是下官想拦王爷呀!”徐知州心头急得不行,道:“侯爷命下官送殿下回京。如今东渚这般地步,王爷即便去了也难以扭转,还要叫自身白白陷了险境不是......”
“外有西沙强敌入侵,内有东渚奸佞作祟。”阆王道:“里应外合,侯爷腹背受敌。”
徐知州道:“是啊!”
殷子锌却格外坚定,“所以更该行险一搏。”
徐知州的劝阻完全没用。这位目不能视的阆王殿下先前倒真有些气度和心性,能叫暗涌到混乱的东渚局面稍稍镇住了一段时日。
可如今不同,离正王之势彻底摆明,阆王就再无用处,东渚已然摇摇欲坠。
徐知州不知道阆王说的行险一搏是何种,虽然不敢相信,到底阻拦不住,护着人再度潜返回幽台。
“去哪啊王爷?”徐知州这一路的汗就没停过,冷汗热汗交替。
离正王被引出了幽台,一时半会到不了这儿。
离正王折返途中必定会对上赤怜侯,而乌销......楼闻阁为了将殷子锌送走,自己去闯了乌销的危局。
殷子锌倒是确定一件事,乌销和楼闻阁是旧交,乌销虽狠,但他们二人对上.......不必怀疑,乌销如今在楼闻阁手里。
殷子锌毫不犹豫:“去城主府。”
乌销抬眼撞见人身影的那一瞬,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愈发渗骨,他从地上爬起来,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带着灼人的愤怒,又有不可置信的荒谬。
殷子锌看不见分毫,却偏能精准朝着他所在的方位,缓缓开口:“乌销。”
“你敢回来?”乌销怒极反笑,声音拔高几分:“楼闻阁若是知道,得气死。”
“劳烦大人,将其缚下。”
徐知州手下有一对精锐随阆王殿下左右,乌销被扣下往外走时满脑子不是愤怒,而是荒唐,“殷子锌你会害死他的!”
离正王在东渚已是压倒之势,赤怜侯此番本就兵力单薄,身陷重围还非是不退。
但乌销知道他是个不容小觑的,纵然如此或许也有逆转翻盘的可能。
可是此时此刻殷子锌来了,将乌销押过去,事情就不一样了。殷非执是个疯子。
楼闻阁没有行此方法绝不是因为怜惜他,而是因为一旦走了这步,境地将无法预料。
闻言,殷子锌稍稍偏了一点头,步伐却一点没停,问:“若是此战到最后,他们二人,只可活下一个,你希望是谁?”
“他们死不死、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乌销道:“我只要你死。”
殷子锌没有说话了,继续往前走,从乌销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很是孤绝,像是完全没有犹豫和思量。
乌销被人牢牢捆了双手,却本也没有一点反抗之意,说到最后居然只剩安静,随着这列人一道而去。
........
城门洞开,早已经是死死绞杀在一起的局面。
高墙里外尸身横陈、血流成河,厮杀之声很远都能听得见。烟尘滚了很高很宽,依旧是兵刃相撞俩方都寸步不让的地步。
战火是戛然而止的,火光骤停的那一瞬,楼闻阁看清了眼中闯进来的人。
徐知州带着自己手底下一队人归了赤怜侯列下,垂首抱拳道:“下官没能拦住王爷。”
楼闻阁顺势遂着那架势去看,终于看清了远处正往上的人——殷子锌将被绑了双手的乌销制在自己身前,一步步登上那城墙阶梯。
这架势俨然,是要以“人质”相逼。
殷子锌今日双眼上却什么都没系,一双空茫的眼就毫无遮挡,露在人前。
随是目不能视,脚步可稳得与常人无异,没有滞涩,不见慌乱。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笃定。
乌销双手动不了,身后的力沉重,他被动地跟着一步步踏上那阶梯。
乌销撇着头往后看了好几眼,语气恢复往常一般柔和,轻缓开口:“殷子锌。”
殷子锌脚上步伐依旧不停,这阶梯,走了十余节了。
他听到了,却没应,默了小半晌,当这阶梯过半,只剩最后一点就能到那高台时,他忽然开口了:“我的命,你早就可以要了。”
“乌销,你将楼闻阁看得很重,做这些,杀我只是个由头。你到底.....是想倾尽心力,让他临天。”
“可是,他不领情。”
殷子锌被楼闻阁送出去那一刻,乌销就心知肚明抓不回来了,可还是执着的让殷非执前去。
乌销留情了,没想叫楼闻阁命丧于此。殷子锌往后还有机会杀,只要此番将东渚收入囊下。
可是,乌销没想叫楼闻阁死在这里。
所以支开了殷非执。如殷子锌此刻所说,楼闻阁并不领情,否则这一战打不起来的。
殷子锌音调很平常:“乌销,你很喜欢算计。那你为何想不到,如此赤胆忠心、精忠报国的纪大将军,会将兵权留给赤怜侯?为了给他谋反?为了让他滥杀?”
赤怜侯干不出这样的事,早该想到的。
乌销被他说得彻底崩裂神情,什么镇定、何种柔情都装不下去了,动了动胳膊,“你让我看清楚什么?看清楚我有多可笑?”
如他自己所说,这辈子他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过了。
他杀了皇帝、弑帝夺权,利用皇脉、操纵皇室搅动朝局,甚至是如今的屠戮幽台,为祸东渚。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唯一真心待过,并且付诸所有、将自己骨头踩碎了捧其往上爬的人,根本与他不是一条心。
“乌销,”殷子锌道:“皇兄早已洞悉,京城援兵,很快就到了。”
离高台越来越近了。殷非执倚在那城墙垛口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缓缓登城的人,俩张脸一寸寸逼近他的眼前。
“但在那之前,楼闻阁会死。”乌销笑道:“你只身来此,为了把你这条命换回去......”
城墙之上将士林立,人人执刀握剑,再往上踏一步,算是彻底迈入了重兵之列。
步道的阶梯俩侧排开俩条肃杀精兵,到此,就算是退路被死死扼住,只能前,入深渊。
乌销道:“你总归要死。你这条命,值个什么啊?”
殷子锌在此刻顿了一下步子,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才仰头继续往上。
殷子锌:“你,比我值。”
.......
殷子锌看不见,也就不知道殷非执此刻的模样。
嗜血、诡谲的离正王像是全然没将眼前的要挟放在眼里,唇角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慢。
对他来说,这貌似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闹剧。
直到,上了城墙的殷子锌始终没开口说话,反而开口的是乌销。
乌销静静地看着他,道:“撤兵,退回西沙。”
“行啊。”殷非执满脸无所谓,随意就应了:“依你。”
说罢,殷非执转动手腕,长剑一翻,直道道一出,最后落在了身前一点——乌销身侧的那颗头颅。
乌销没什么情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身躯,往边上挪了一点,挡住了那一点的锐厉神情。
殷非执歪了一点的头端正起,目光始终在他身上。
乌销重复道:“你,退回西沙。”
殷非执那张笑意不羁的脸此刻陡然生厉,原本暗调的红瞳像是被上头的日光引出一些血色来。
“我说过,恶犬也好、疯狗也罢,你想我就当。”殷非执道:“你唯就是不能离开我。”
乌销道:“死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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