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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清笑意吟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某处霎时一亮,脚步生风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老太太已经年近七十岁。
“樾樾!”
程樾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程奶奶!?”
程文清握着他的手,嗔怪的用“埋怨”的口吻说道:“瞧这孩子,见了我都高兴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你呀,按辈分应该叫我姑奶奶!”
此话一出,厅堂里所有人的脸上顿时闪过一片惊愕。
季老太太原本就讶然的双眼,忽地眯了起来。
程文清却仿佛没有丝毫察觉,继续浅笑自若的拉着程樾寒暄:“我和你爷爷一母同胞,他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叫姑奶奶也太生分了,听我的,就直接叫奶奶!”
程樾还没从她突然出现的状况里回神,呆愣了几秒后,望着眼前的老人期盼的眼神。
他下意识呢喃着喊了声:“奶奶...”
“哎!”
程文清顿时湿了眼眶,温热暖和的掌心爱怜的一下又一下的拂着他的手。
程樾垂眸凝视着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坚定又清晰的重复道:“奶奶。”
程文清哽咽的点着头:“好孩子,好孩子。”
当时接程文琢回家的时候,程樾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她姑奶奶,她心里清楚这个孩子是有意划清界限。
程家是程家,程文琢只是将他抚养长大的爷爷。
她忙着接哥哥回家,也就没顾得上跟程樾好好聊聊。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把自家安排清楚,正欲去找人,就猝不及防的接到了消息,程文清连忙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文琢回来了?”
就在这一片温馨的时刻,沉默半晌的季老爷子突然发出了惊讶的疑问。
程文清定定的看了程樾一眼,转头笑着擦了擦眼角:“瞧我,光顾着跟自家孙子亲香了,一时失了礼数,还望老哥哥老姐姐别见怪。”
“怎么会。”
季老太太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一抹疏离的微笑:“奎伯,贵客上门,怎么也不知道通传一声。”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
站在门口的奎伯在心底无奈的苦笑一声:“抱歉,老夫人...”
“嗨呀。”
程文清仿若没有听懂,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新社会了,我程家早已落寞,哪儿还需要这种虚妄的派头呢!”
季老太太弯起的嘴角忽地僵硬。
都是从风雨泥泞中走过来的老神仙,刀光剑影就暗藏在简单的三言两语中。
一时间,厅堂里的人面面相觑。
满场寂静中,程文清故作惊讶的捂了捂嘴:“哎呀,老姐姐不会是嫌我不知礼的擅闯了家门吧。”
说实话,程樾恨不得当场给她竖个大拇指。
他不动声色的侧眸给季淮堇递了个眼色: 瞧瞧,季教授,你的茶艺还是得再练练。
季老太太强忍着心中的怨气,软下语气热情的邀请道:“说到哪里去了,快上座,奎伯,上茶。”
几十年前,程家倒下的那一刻,就已追不上季家的步伐了。
季老太太年轻时候就是个拔尖的人,一辈子就讲究体面二字。
程文清现在确实不如她,可她并没有忘记程家出自皇商后代,国家有难之际,将全部身家捐献出去。
到现在,新Z国成立的史册上,都赫然记载着程家的功劳。
程文清淡然的抚摸着鬓发,姿态优雅:“不用了,亲人久别重逢,我就想跟我们家樾樾挨得近点。”
话音刚落,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偌大的厅堂里,除了站着的季淮堇和程樾,就连比季淮堇小8岁的弟弟都有位置可坐。
程文清意有所指的话,不亚于在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脸上,打了重重的两巴掌。
不知为何,季老爷子莫名想到了小儿子那张死了亲爹的脸,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隐晦的扫了眼旁边的妻子。
“都坐,都坐。”
到底是季家最高身份的人,程文清不好折他的脸面,被程樾搀着坐到了季父让开的位置上。
一番折腾后,之前的话题重新被提了起来。
“你刚刚是说文琢找到了?”
当年程家文琢名扬天下,季老爷子还曾被他指点过学问,他们同在一个学堂,称一声师兄也不为过。
季老爷子浑浊的眸底闪过了几分感慨,若不是后来发生了意外,想必程文琢现在的造诣一定在他之上。
程文清隔着桌子紧紧的牵着程樾的手,想到命运多舛的哥哥,言语中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找到了,只不过他在几年前就过世了。”
终是她去晚了一步,若是能早一点,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程樾垂眸,另一只搁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额头被轻轻碰了下,他抬起眼睑。
季淮堇就站在他身前,眉眼温柔,无声的做着口型:“不难过,你还有我。”
身旁是刚刚相认的亲人,面前是相遇后一直为他遮挡风雨的爱人。
程樾撇开头,唇边却绽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过幸好,我哥哥还给我留了件珍宝。”
程文清慈爱的望着程樾:“这孩子陪着他度过了孤苦的后半生,他就这么一个孙子,我是断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的。”
季父从方才看见他们的互动,就气的想冲上来,却被一直默默流泪的妻子死死拦住。
此刻听到她类似纵容的话,是一刻都忍不了了。
“那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
程文清缓慢的看过去,面色自若:“哦?什么事?”
季父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和男人搞到了一起!”
不知廉耻!
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两人就敢毫无顾忌的动手动脚,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程樾顿时全身绷紧,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关注着一旁。
程文清攸地笑了,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不咸不淡:“是吗?”
第118章 可笑的规矩
季父以为她听到这种有悖人伦的事,会大发雷霆。
结果,程文清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端坐在上首位的季老太太。
“老姐姐,你这儿子还真是跟你如出一辙呢。”
季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眼底的幸灾乐祸也瞬间转化为愠怒。
程文清意味不明的冲她笑了笑,忽然将视线落在季淮堇身上。
“说来上次见面太过匆忙,都没顾得上好好谢谢你。”
“孩子,奶奶感激你对樾樾的照顾,若没有你,我是万万不敢放心将他留在那里的!”
季淮堇躬身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神情谦恭:“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顶着他温柔眷恋的眼神,程樾难得羞赧的摸了摸鼻尖。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目睹这一切的程文清并没有季父想象中的嫌弃,反而高兴的打开随身带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玉器。
“来,这是奶奶给你的谢礼!”
季淮堇看着手中的祖母绿玉扳指,鸽子血印章,还有好几块水色极好的玉料,哭笑不得:“这太多了。”
程文清不在意的挥挥手:“不多不多!”
来之前,她专门让人查了程樾近半年的生活,知道季淮堇在其中对他多加照拂。
虽然她清楚这是因为情感的油然而发,但身为程樾的亲人,还是为此感到很欣慰。
“还有,这是我替樾樾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在Z国,只有以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身份去到对方家中,长辈很满意的情况下,就会给出丰厚的见面礼。
这是从古至今,一直流传下来的礼数。
程文清将细长的紫檀木盒打开,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一把保存极好的折扇。
“听家里的亲戚说,你们的爷爷极爱这把扇子,还曾让他的恩师在上面做了幅画。”
季老爷子:“……”
怎么就你们爷爷了!我也是爷爷好不好!还是亲生的!
愤愤不平的心理下一秒,在看到扇面铺开上的花鸟图时,瞬间忘却了所有。
“这是汪先生的大作?”
是了,他怎么忘了,著名的画家汪大师曾教过程文琢一段时间。
只不过汪先生早已作古,生前因为某些原因也不再执笔,导致现如今他的画作一幅难寻。
此话一出,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季淮堇手中的折扇。
就连怒不可遏的季父都顾不上生气了,睁大眼睛向前走了两步,想近距离观看,却被季淮堇明目张胆的避开。
季父:“……”
逆子!
程文清笑眯眯的说道:“收好吧,要是喜欢家里还有幅大的挂画,改天让人给你们运过来。”
多扎心,一把扇子就让人羡慕不已,结果你却说还有更大的。
季老爷子突然就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咋就咋吧!
就是能不能给他一个观摩的机会?
季淮堇唰的一下合起扇面,珍重地将它放回盒子:“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季老爷子望眼欲穿的眸光,霎时黯淡。
程文清一把将盒子塞进他手里,不容置喙的说道:“难道它还能有樾樾贵重吗?”
一旁的程樾迷茫的眨眨眼,说实话,虽然他自我感觉良好,但,也不至于骄傲到这种程度。
“当然没有。”
季淮堇勾了勾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樾樾...是我的无价之宝。”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动他的发型!
程樾怒瞪他一眼。
“这就对了!”
程文清语重心长:“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和你们爷爷也就放心了。”
“话说的有点早了吧。”
有些人总会在气氛最好的时候,泼来一盆冷水,还自以为很高傲。
季老太太冷眼旁观这么久,眼见他们亲亲热热的好似定下了般,终于忍不住表达起了自己的态度。
“季淮堇,季家耗费心血将你培养成人,你现在却为了一己私欲,要对自己的父母,对季家不管不顾吗?”
程樾看着她义正言辞的模样,嘴角无声的勾起抹讽刺的笑。
程文清没来之前,毫不留情的用这里面最弱小的他做威胁。
等发现他也不是好惹的后,又开始拿道德绑架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哦哟!”
熟悉的语气词一出口,程樾就知道他姑奶奶又要开始搞事了!
“老姐姐,你是说这孩子是你亲孙子呀?”
程文清看着季淮堇,关切的问道:“孩子,这一屋子人都是你的亲人啊?”
季老太太的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孙子,他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从程文清当着她的面认亲,她就知道再没办法用程樾做筏子。
可她教育自己的亲孙子,又关她什么事!
程文清扑哧一声笑出来:“老姐姐,别气,怪我眼拙了。”
“我方才一进来,瞧见这满屋子的人都对他怒目相视,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样子,我还以为这孩子是你们捡来的呢。”
“你胡说什么!”
季父大声反驳着:“他是我亲生的儿子!”
“是吗?”
程文清指了指他身旁的青年:“那他呢?”
“他是我小儿子!”
“哦~”
程文清意味深长的看向季老太太:“老姐姐,这我就不得不说一句了,你这么讲规矩的人,怎么今天反而犯糊涂了呢。”
程文清挺直腰背,下巴轻抬,做出世家千金的风范,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不论是厅堂,还是祠堂,长子都在站着,小辈凭什么坐着呢!”
所以,你讲究的体面,规矩,礼仪,不过都是些屁话罢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全看个人的私心。
程樾瞬间化作星星眼,他家老太太也太帅了吧!
一时间,季家的所有人脸色顿时难看。
季淮堇的亲弟弟更是慌乱的站起身,无助的望向自己的母亲。
然而,季夫人早已自顾不暇。
在程文清犀利的言语下,显得她刚才迟来的母爱如此可笑。
是啊,她只是一味的索求,却忘了从季淮堇回家的那一刻,她居然都不曾问过一句,渴不渴,累不累。
“阿堇...”
季淮堇端起茶杯,俯身递过去:“奶奶,喝茶。”
第119章 走了,回家
屋顶上残存的积雪,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化成了点点水珠,顺着檐口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石板上。
程文清收起浑身尖锐的锋芒,捏着茶杯的盖子缓缓的剐蹭着浮沫。
“老姐姐,时代变了,人的思想也该进步了。”
她清楚自己是来给程樾撑腰的,并不是来寻仇的吧。
“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好与坏的就随他们去闯吧。”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什么规矩体面的,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只要不想听,那就永远不会有闲话钻进耳朵里。
季老太太沉着脸,飞快的拨弄着手中的珠串。
程文清笑了下,放下茶杯慈爱的看着程樾:“虽然我和樾樾是半路认亲的,但在我心里,不论他要过什么样的人生,选择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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