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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释以前总觉得他太惯着米特了,不让他抱它也不许米特乱跑,但从米特见证了闫释那次认真的求婚、可以跟他一起进主宅后,它已经不小心挠坏了十几张地毯了。
但还是不能进卧室,毕竟对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在休息的地方看见狼毛,是能让他脸色瞬间黑沉的怒气来源。
米特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从身下扒出一张信笺纸,用嘴叼着递给裴燃。
“叫你送信啊,”裴燃忍着腿心的酸痛往里面缩了缩,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上来吧,没事,他不会在这张床上睡的。”
黑狼像是不愿意弄脏他的床铺,只把嘴筒子搁在床上,绿眼睛眨巴眨巴,乖巧地看着它的小主人。
“你太听他的话啦,”裴燃和它贴着额头蹭了蹭,打开那张信笺纸。
印着香雪兰花瓣的纸上写了两行字,是熟悉的俊逸字体:
“我天黑前回来,燃燃吃过饭后去找一下丽塔。”
“降温了,出门要加衣服。”
有什么事是要丽塔转述的?裴燃略过了闫释日常管着他穿暖点的叮嘱,侧过身和米特玩了一会儿。
大概是在床上躺久了,裴燃觉得骨头都变脆了,也容易疲惫,他掀开被子下床,衣帽间的门侧高脚凳上放着一套搭好的秋装。
闫释知道他能穿一件绝不穿两件的习惯,薄绒卫衣不穿外套也冻不到哪里去,裴燃面无表情地换好衣服,洗漱完,去窗前看了眼。
果然还是大雾弥漫的阴沉。
见鬼的天气,裴燃开始怀念临海市了。
扶着腰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从书房出来的伊川。
他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慢脚步走过来,和裴燃打招呼,“中午好啊小少爷。”
闫家遵守许多封建规矩,从繁琐的餐桌礼仪、风水命理等,再到裴燃视为糟粕的——养家臣。
伊川是和闫释的大哥一起长大的,忠心度自不必说,在闫家的地位隐隐有点仅次于闫释的意思,所以裴燃为了林翊的死都引诱奈尔森了,却从没想过和伊川开这个口浪费时间。
笑容都是假的,和他的主子一样,伊川也冷漠得像个机器人。
“特助中午好呀~”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裴燃眯起笑和他打过招呼,靠在栏杆上扬声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米特叫过来。
就这一会儿时间,伊川走到他面前,笑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请柬递给他,“这是老板四叔六十大寿的请帖,刚送来的,小少爷想看看吗?”
看什么?裴燃当初会被漂洋过海拐卖过来都是因为这个闫运开的地下黑市,后来闫释授意警方把那个地下黑市扫了——当着裴燃的面,也算是抹平了一点他的心理阴影。
无疑是下了他四叔面子的,私下里怎么赔偿裴燃不知道,但伊川肯定比他清楚,那个闫运开就此也不来了,对裴燃更是好事一件。
伊川见他不接,把请柬又收回包里,脸上的笑容弧度不改分毫,“老板应该会去,就在后天,小少爷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轻鞠一躬,把文件装好走下楼梯。
后天的寿宴,今天才送请柬……裴燃从前没听过谢家,就算盛锦告诉他两家祖上沾亲带故,那也应该是生疏多年了,谢家的请柬都会提前一个多月送,这是礼数,也是给足时间安排的诚心相邀。
太有意思了,这样明显不欢迎只走个过场的寿宴邀请,伊川说闫释应该会去,还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裴燃真是有点好奇了。
瓦罐里加了药材的补汤转了小火温着,吴婶看了下时间,小少爷快醒了,刚清理好鲜鱼准备炒菜,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洗干净手出去,穿着鲜红卫衣的少年正戴着烘焙手套,从烤箱里拿出一盘热气腾腾的培根面包。
裴燃最怕中药味道,再香的汤加了药材他都没心情喝了,但吴婶是个热爱投喂的长辈,又或许是厨师都想别人多吃点……他掰了一半面包分给米特,笑嘻嘻恭维着:“吴婶,汤好香啊。”
“香就多喝点,老板吩咐熬给你的。”
哼果然是,喝再多补汤都不如他节制点呢,裴燃咬了一口不是很烫,烤好应该有一会儿了,他叼着面包脱下手套,饭也不想吃了,慢慢往外面挪。
“誒小少爷!”
红色身影先是顿了顿,然后飞快转身跑了,摆摆手留下一句“走啦吴婶,汤我回来喝啊!”
一般说完这句话就是不会喝了,吴婶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那个能劝动小少爷的人汇报。
“惊喜是不是要蒙着眼睛?”
裴燃跑了一会儿就累得呼吸急促,他啃着面包,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盒酸奶,看向煞有其事的丽塔,“不用。”
这个方向容易勾起他不好的回忆,一路的树木花草好像格外阴森,雾里的灯也变成了偷偷注视他的眼睛……裴燃看了眼欢快蹦跶的米特,把手上的食物吃完,丢掉酸奶盒,擦干净手。
好吧,他知道是去哪了,这个架势也不像要关他禁闭,裴燃索性放下心来。
以前总觉得这条路长,对黑暗的恐惧让他害怕走在这里,第一次是被丢进去的,记忆模糊,后面也尝试过跑,但小孩怎么跑得过大人呢?
长高长大以后,这条路也不是那么长了,绕过花圃,走过林间小路,路的尽头就是嵌在山体里的禁闭室。
还是怕的,裴燃要深呼吸才能压住想逃跑的本能,他看着丽塔拉开那扇方形木门,像打开了存放童年阴影的记忆深处。
然而里面拆掉了天花板,用长满青苔的石头堆满了,就像那只是一个装饰门,从来都只有山石,那些爬过天花板的老鼠、一点光都没有的极致深渊,只是裴燃的噩梦一场。
米特冲着那扇门里侧的血痕叫,太久了,血液干涸成一道道浓黑印记,没有气味和温度,如果不是指甲挠断指尖磨破的触感还留在手上,裴燃也快认不出来了。
裴燃走过去,抚摸过那些斜纵交错的旧血痕,以前站直了才能够到的地方,现在需要弯腰了。
他长大了,但仍没有正视旧伤的勇气,他到现在还怕黑,待在密闭的空间里不超过30秒就会焦虑不安,呼吸困难浑身冷汗,视线会被黑暗一起吞噬,恐惧感和失控感很快就会摧毁他的所有理智。
把他从一个克制冷静的人,变成一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
让他绝望地意识到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闫释带来的阴影。
米特焦急地在他脚边转着圈圈,隔着裤子的皮毛接触让裴燃回过神来,他瞳孔缩起,盯着那个填实封好的禁闭室,心神激荡难平,但他控制住了没有后退。
他还是害怕黑暗,害怕密闭空间,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没那么害怕闫释了。
裴燃的卧室里新添了个柜子,打开香台上端正放着妈妈的遗照,他给妈妈上了炷香,把从玻璃花房新摘下的百合花放在她面前。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漂亮当然好,可是不能只有漂亮啊。”
竟真的一语成谶。
漂亮的外表给他带来的只有灾难,被拐卖、被严密看管、被驯化,好像他就该做世俗约定俗成的Omega,摈弃思想失去人格,做玻璃罩子里的瓷娃娃、笼中娇贵怯弱的金丝雀,供人赏玩、使用。
裴燃从前以为这就是闫释唯一需要的价值,可是沉下心仔细去想,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要求他听话,可是只要不踩过界,不做出逃跑这种能一下就激怒他的事,闫释多数时候,都在包容他的不听话。
他要上学、要接触生意学会赚钱、甚至是要去临海市,闫释都让他去了。
在明知19岁成年是假话、他只是找借口离远一点的情况下,还是让他去了,也没有用什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比如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把他绑回来,而是自己飞去临海市,顶着时差等诸多不便,亲自回去接他……
小恶魔又蠢蠢欲动挥舞着叉子对他指指点点,“可是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逼进发情期然后标记你耶,而是你真的相信他是为了你回去的啊?”
“你当然值得啊!就算抛掉闫家的光环,你还是很优秀,黑白两道的生意你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小天使鼓舞他信心的话被小恶魔打断了,他摇摇头说:“不是哦,你的能力都是依托闫释才有的,哪有真正靠自己的?”
“那更说明他真喜欢你啊,如果他只看重你的脸,一开始就把你关在家里好了,他那么忙,干嘛要亲自监督你的学习?”
裴燃俯身拜了拜遗像,默念着往生咒,制止了这场分裂的争辩。
不可否认,闫释或许是真喜欢他的,那把带进安全屋的仪刀只是冰山一角,硬要追溯的话,出禁闭室后的那场高烧,闫释就已经在床边守了他一夜了。
如果他没有这张脸,如果他死在来Y国的船上……
当年对林翊的示爱,他是愧疚着利用,现在对闫释终于挑明的喜欢,他的反应永远是想些最坏的事,永远是退缩逃避。
他还没吃到多少蜜糖,就开始怀疑下一口是不是掺着砒霜。
裴燃看着青烟缭绕间妈妈的脸,突然生出了个奇怪的想法:她走得太早了,只来得及教会他自爱与爱人,没有给他坦然接受被爱的能力。
又或许是他被闫家的深渊影响,见惯了人性丑恶,便早早失去了对“爱”这种纯粹光明情感的信任。
第34章 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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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已近尾声,觥筹交错的人群陆续散场,闫运开一身唐装精神矍铄,脸上挂着礼貌得体的笑容,扶着手杖,站在半山别墅的正门前送客。
闫思源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示意差不多了。
这些人大多是为闫家而来,礼数尽到就行,散场后的茶局才是熟稔老友间有用的谈话。
闫思源扶着父亲正要进屋,远光灯穿透雾气,照在了一行人的脸上。
离开的车都走另一个方向,会照过来的车灯,说明是正开过来的。
此时明月高悬,夜色已深,闫思源低声骂了句谁这么不长眼踩着弦晚到,手背被长者拍了拍,叮嘱他沉住气。
只有一辆车很低调地停在正门前,雾气渐浓,车灯照出款步而来的Alpha的高大身形,“您请柬送得晚,我时间仓促来得晚些,不好意思了四叔。”
戴望从后备箱里捧出一个用厚厚红绸裹了几层的木盒,撒过香料的盒子闻不出里面是什么,接礼物的闫运开亲信掂了掂,有些压手,但又不是特别重。
“二侄子这哪里的话?”闫运开眯缝着眼笑开了,“人能来就是赏光了,还带什么礼物啊?里面请——”
“应该的,就算不为了您的六十大寿,这也是晚辈该有的还礼。”
裴燃听着想笑,闫释哪儿仓促了?出门前给他挑衣服都能让他换二十几套,还和他喝了茶吃了点心,怎么看都是故意在拖时间。
双方都不高兴还要见面,除了故意添堵,裴燃想不到别的原因了,但这像裴燃自己会做的事,闫释比他沉稳多了。
“太客气了,这位是侄媳妇吧?”
突然被点到的裴燃一时没反应过来,闫释戳了戳他后腰他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连忙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四叔好,祝四叔身体健康,百龄眉寿。”
闫释已经把这段关系宣告全族了?不然他四叔也不会当面这么说……裴燃侧耳听着闫运开虚伪的夸奖话,抽空斜了闫释一眼。
却见这人眼里浮起了一点细微笑意。
举办晚宴的客厅在打扫,闫运开把两人带到了花厅的茶桌前,敛敛袖口落座首位,才压手客气道:“二侄,侄媳妇,请坐。”
到底是闫释的亲叔叔,他是有这个资格端着长辈架子托大的,裴燃偷瞄一眼闫释,他果然神色如常。
裴燃觉得无聊,那点好奇的期待早被困意压下去了,他敲了敲桌面谢茶,抿了一小口又放下去。
那身锋锐杀意渐渐内敛沉淀,现在不仅是眉眼有他父亲的影子,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越发像了,闫运开暗暗心惊,猜度起了他的来意。
客气话进来前说完了,闫释勾起不达眼底的轻笑,开门见山道:“关于我大哥的车祸,我最近查到点新东西……”
闫运开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手指,调整了坐姿坐直了。
“最近抓了不少老鼠,奈尔森下手没轻没重的,有人被逼疯了,咬出了十一年前的车祸,”闫释接过伊川递上的文件夹,不太尊重地甩到他面前,“这是口供,您要是不信的话,我这儿还有视频。”
“本来不该在今天打扰您的,但这事儿在心上搁太久了,得来问句准话,那场车祸,不会跟您有关系吧?”
“闫释!”闫运开气得脸色涨红,重重拍了拍桌子,“你敢这么质问长辈?是忘了你爷爷的遗愿了吗?”
裴燃一下不困了,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要盘瓜子吃。闫释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或者说他那个眼神里的上位者威压就够吓人了,少有需要用到言语逼问的时候。
如果不是他的长辈,这种事一般也不用他来做。
向来权利更迭都是腥风血雨,更何况黑道这种暴力犯罪之下,极易滋生野心的深渊。戴望给裴燃讲过:闫释得手上第一回沾血,是十一年前他的大哥突然车祸去世,查清真凶后,他亲自带人杀了他二叔一家,给了蠢蠢欲动的旁支和虎视眈眈的外界,一个极大的震慑。
没多久就去那个黑市把他买回家了……裴燃品着茶叹息:闫释十九岁血雨腥风临危上位,他十九岁哪都去不了,就想要个真相,还被拖着吊着严防死守,一点缝隙不给他留。
算了,能近距离看闫释的热闹,难过的事先不想了。听这话头,他爷爷是给这些亲人留了什么免死金牌啊……裴燃把空了的茶杯推到茶艺师面前,见他忙不迭告辞出去,叹了口气,拿闫释的茶喝。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闫释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爷爷临终前是交代过善待叔老长辈们,无凭无据的,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和我无关,”闫运开看起来气得不轻,还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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