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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穗性格内向,在大多数时刻都缄默不言,但褚京颐知道他是可以发声的,至少是可以完整、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
就像是很多年前每天都萦绕在耳边的那一声声低低怯怯让人烦不胜烦的“京颐”。
梁穗迷茫地眨了下眼,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仿佛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的背后含义——而非问题本身。
他很快就又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便利贴,在上面写道:请给我一条毯子。
似乎褚京颐是因为看不懂他的手势故才有此一问。
可他好像忘了,褚京颐应该是懂手语的。
被他这个笨拙但认真的老师一点点教会的。
褚京颐并不去瞧那张举到自己面前的便利贴,浅琥珀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既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嘲弄的浅笑:“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梁穗脸上那种急切而恳求的神色僵硬了一下,他这次听懂了。
褚京颐的恶意。
举着便利贴的手臂慢慢放下,男人低下头,粗短浓密的睫毛随之垂下,遮住眼中的情绪。他没再继续做无用功,而是解起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褚京颐挑了挑眉,同样看懂了这场无言的反抗。
真是稀奇,这个在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么懦弱卑微的家伙,在自己面前居然还能有这样硬气的一面。
不,或许并不是第一次……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从身侧传来,将他的注意力从刚刚浮现的记忆片段中拉了回去。
褚京颐双手抱臂,冷眼旁观着梁穗费力地从座椅上方转过身子,伸长了胳膊,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将自己的外套往后座的两个小孩身上披。
迈巴赫GLS 600的车内空间足够宽敞,但他毕竟是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子,又不懂调座椅高度,安全带也不晓得要解开,活动之间并不轻松。
还差一点……
梁穗喘了口气。他大半个身子都翻过了椅背,努力倾身够向后座,腰侧因此扭折成一个向内深凹的角度,从腰至臀曲线分明,包裹在贴身长裤下的臀部被勒得鼓鼓囊囊的,连那肌肉发力时柔软颤动的幅度都叫人一览无余。
密闭空间内,他身上那股一直都收不好的信息素甜香更明显了,本人有留意到吗?这样四下漫溢几乎充斥了整个车厢空间的俗媚香气,仿佛是在对着在场的唯一一位Alpha做着如此拙劣而不知廉耻的勾引。
“!”
突然贴上来的陌生触感惊得梁穗整个身体都弹了一下,外套没拿稳,掉在前后两排座椅之间。
他一下子回过头,呆怔地看着俯身而来、将一条胳膊横穿蹭过自己臀后的青年,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慌,嘴唇很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发出声音。
褚京颐面色如常,按下副驾座椅的调节按钮,随着一声细微的“嗡嗡”声,电机平稳运转,将座椅缓缓移向后座,提供了略微宽敞的空间。
“不用谢。”他收回手,彬彬有礼地道。
外套的袖子碰到了梁晓盈的腿,女孩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咕哝着抓起外套给自己跟弟弟胡乱披上,很快就再次睡了过去。
梁穗愣了一会儿,慢慢把身子转回来,没有对刚才那场意外的小插曲做出更多反应,安静地坐回自己的座椅上。
他外套下是一件单薄的半袖打底。很朴素的黑色,面料看着也很普通,被丰满结实的胸肌撑得蜿蜒起伏,如同绵延在暮春烟雨中的山脊线,走势十分柔和,并不像一般健身过度的男性那样夸张地硬朗,而是透露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肉欲感。
作为劣等Omega而言,勉强还算能够吸引Alpha的长处。
不过,对于拥有高度自控力的优等Alpha来说,也就是仅此而已的程度。
还是这样缺乏自知之明。
车窗外传来几声烦躁的喇叭声,他们已经被堵在这里将近四十分钟了。
褚京颐左臂搭在车窗边,以手支颐,目光始终落在被自己盯得越来越紧张的男人身上。良久,终于叹息般开口:“为什么来找我?”
“当初,不是说好再也不见面了吗?”
梁穗像是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脊背都不由往前挺了挺,他鼓起勇气,抬眼对上对方审视的眼神,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要找你。」
即便没有做手势,没有写便利贴,褚京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概是想说今天的重逢只是一场巧合。
在这座拥有着将近三千万常驻人口的国际都市,一个平凡而意外的夜晚,一场命运般的巧合。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青年又问:“孩子是怎么回事?”
“……”
梁穗咽了下嗓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很辛苦吧,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褚京颐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语气再度变得柔和,“听说你之后没有继续念书,是因为生了孩子吗?”
搁在大腿上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男人抿了抿唇,车内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有点上不来气了。
片刻的沉默,谁都没有作声。
直到褚京颐再次问:“所以,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
“……”
“如果你当初肯听我的话,乖乖去打胎,没有这两个拖累,至少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拖……累?
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冷冰冰的词眼扎了一下,不算太剧烈的痛,但余韵绵长,好像有只小虫子顺着那针眼大的伤口钻了进去,边爬边咬他的肉,沿着爬行痕迹留下阵阵隐痛。
「不是拖累,」梁穗手指发抖地比划着,试图改变这句残酷的判词,「晓盈、小满是我的宝贝。」
能够生下她们姐弟,将孩子们抚养长大,他觉得很幸福。
放弃一些东西,得到另一些,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从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太蠢了。”褚京颐轻声说。
似乎是真心感到疑惑,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真挚极了,那种极具羞辱性的真诚,“梁穗,你怎么一直都这么蠢呢?”
每一步,都在行差踏错,自掘后路。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单身Omega,还是你这样的劣等货色,居然还能安稳生活到现在,甚至再一次找到洛市来……老实说,我也觉得很意外。”
褚京颐的话语变得尖锐,字字如刀,声音却更温柔了,“就这么喜欢我吗?嗯?就算被我抛弃了也要生下我的孩子,即使自己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为什么这么执拗呢?”
“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情念想?还是有一天登堂入室入主褚家的可能性?哈,你该不会真抱着这样的蠢念头吧?”
“我是不是很久很久之前,在你刚开始对我死缠烂打的时候就对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辛辣刻薄到足能刮下人一层脸皮的嘲讽话语步步紧逼,含着一点分量相当有限的怜悯,随着两人骤然拉近的距离猝不及防扑进他耳中:“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要继续做梦了吗?”
梁穗猛地一缩身子,伸手捂住了被灼热的气息喷吐得发红的耳垂,另一只手抵在对方肩头,推了一下。
褚京颐的身体岿然不动:“我不会认下这两个孩子。”
梁穗的头更低了,他想点一下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但低垂的下巴立即就被两根冰凉的手指钳住,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那张冷酷无情的浓艳面庞,不允许有丝毫逃避。
“我也是为你好,梁穗,不要对我心存幻想,不要做这种徒劳无意义的事。”
“你知道的,早就应该知道,母凭子贵这一套在我家行不通。”
“卿玉的情况这几年已经好转很多,医生说他预计两三年内就能醒来,到时候我会履行和蓝家的婚约。”
“褚氏的继承人,只能从他的肚子里出来,听懂了吗?”
……
梁穗眼眶发红,鼻腔里一阵阵泛着酸意。
褚京颐的力气太大了,捏得他下巴那里的骨头像是要碎掉,痛楚从被施加的部位沿着整个颜面部蔓延。他被固定着无法点头示意,只得极力搅动着僵硬的舌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唔……”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昏暗的街道突然明亮如昼,一束从路边的LCD灯牌投射过来的艳丽冷光打在他毫无防备的瞳孔上,刺痛感传来,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滴落。
“啪嗒”一声,烫得那只素白优美的手掌蜷缩了一下,顿了顿,很快收回。
路况终于疏通了。
车水马龙开始缓缓移动,喇叭声、哨声、人声混杂撑一团,四周陷入一种比先前更甚的混乱,却是一种积极的,让人能够看到希望的混乱。
迈巴赫重新启动,混入了车流中。
五分钟后,褚京颐将车停在了导航所指引的地方,一片如蛛网密布交织、破败不堪的城中村聚集区。
再往前,就不是汽车能通行的路了。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蹙起眉,挑剔的目光从几乎被连月的暴雨冲毁的排水管道以及连片的菜叶污水等垃圾上一一掠过,嫌恶之意不言而喻,“这跟住在垃圾桶里有什么区别。”
梁穗正忙着拍醒还在后座呼呼大睡的儿女,无暇对这番疑问或者说羞辱做出反应。
褚京颐提高音量:“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洛市?”
他确信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梁穗就算之前抱有再多异想天开的念头,现在也该清醒了。
他不可能给他可趁之机的。
“如果你是对当年那份补偿不满意,我可以酌情再加一些。”
褚京颐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签下名字后将其递给梁穗,那上面的数字令后者吃了一惊,眼睛再次瞪圆了。
梁穗心跳加快,他现在确实很需要钱,非常需要,可是,褚京颐的意思说得很明白,这笔钱,是打发他带着孩子们离开洛市、滚回老家的补偿。
他还不能……
梁穗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褚京颐摇摇头,表示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青年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冷笑一声:“随你。”
反正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从温暖如春的车上下来,梁穗和孩子们一齐打了个哆嗦。
连最起码能遮风的外套脱掉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迅速冒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拦住一边打喷嚏一边要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自己的梁小满,正准备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跑回家,突然又被褚京颐叫住。
“这个你拿去穿,”青年指指搭在后排扶手箱上的大衣,神色冷淡,“沾了脏东西,我不会再穿第二次。”
梁穗想起自己那五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不好意思地先后做了两个表示道歉与道谢的手势,然后拿起那件一看就价值高昂的大衣,点点头,跟对方告别。
手工定制的名牌大衣,尺寸当然不合适,但披在身上也能抵御一部分寒风,带来一些珍贵的温暖。
梁穗将大衣反穿在身前,没有系扣子,前襟敞开,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在怀中,裹进大衣里,步履蹒跚地走向面前这条脏污的小巷。
大概走到转角处,他听到一声汽车引擎的发动声。下意识回头一看,是褚京颐那辆很气派的车子开走了,背影一点点融入重现华彩的霓虹灯影下。
那个与自己完全不同、大概也不会再产生交集的世界。
第4章
一周后,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终于结束了。
难得的阳光明媚,梁穗跟旅馆老板打过商量,用少退一半押金的条件交换了半个院子的使用权,用来晾晒自己和孩子当初从那间被大雨淹了一半的出租屋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两床薄被,一些泡过水但幸好提前做过塑封处理的证件,小满的药,还有他出发来洛市时带来的几本书,几封信,以及一本已经写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记事本,记满了零零碎碎的日常开支跟重要事项、缴费日期。
其他东西都还好,虽然在采光不佳的房间里闷了这么多天,但晒晒太阳总能晾干。就是可惜了书本,被水泡得每一页都黏在了一起,只能趁被阳光晒得半干的空档,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揭开。
但纸页已经彻底变了形,皱巴巴的,就算晒干后也无法复原了。
上午十点,暮春的阳光正是最温暖和煦又不刺眼的时候,梁穗坐在小马扎上,愁眉苦脸地翻开一页书。
本就因为年岁久远而微微泛黄的轻薄纸张在他指间发出危险的脆响,吓得男人一下子抽回手,再也不敢碰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将书放到旁边女儿的腿上,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来替自己翻。
小姑娘手嫩,不像自己,手上长满了硬茧,一不留神就把这些脆弱的书页给磨烂了。
梁晓盈学着妈妈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页纸,轻柔地翻过来,发现那正是梁穗平时最宝贝的一本小说,讲的是个坐食祖产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三次前往雪乡温泉旅馆与当地艺伎相会,却因深知两人没有未来而始终克制到冷漠地旁观女人对自己炽烈真挚的爱恋,直到逐渐吸引他注意的另一位纯洁少女在火海中坠楼,满天银河倾泻进他心中,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雪国》——从她有记忆开始,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梁穗枕边。
可能只有等自己跟弟弟熟睡后妈妈才会翻看吧。虽然白天从来没见妈妈看过书,但她某次好奇之下翻开一看,书籍页角已经被翻得卷边,几乎每一页都散布着一些疏疏落落的批注与心得,笔迹称不上漂亮,却很端正,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在完成老师布置的随堂作业。
一定是珍贵的礼物……说不定还是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
目光扫过末尾页那唯一的一行字迹,因为被水泡得模糊晕开,前面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句子本身也变得意味不明,只能勉强辨认出“假如”“徒劳”这些零散的字眼。
视线焦点集中在最后那个词上,定睛细看了几秒,小姑娘突然一拍大腿,吓了旁边的梁穗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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