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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没有做手语,男人用困惑的表情表达着这个疑问。
“穗穗,”梁晓盈声音发沉,严肃地说,“你现在在做的事也是徒劳,知道吗?”
梁穗脸上微微发烫,有些赧然地扯扯女儿的袖子,让她不要这么叫自己。
除了母亲和已经过世的奶奶,很少有人喊他这个小名。梁穗也不习惯被人这么喊,这个可爱的名字与自己这种大块头很不相称,外人听到之后也往往会向他投来异样的打量。
但晓盈每次不叫他妈妈而是叫穗穗的时候,都代表她已经开始生气了,梁穗也不大敢违逆她,便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老实地低下头受训。
“我问你,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把那件大衣送到干洗店?”
梁穗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迟疑着比划,「干洗」
梁晓盈白他一眼:“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干洗?”
选的还是最高档的那一套超精细护理,整整要五百块!
她们手头也就红姨给的那七百多,虽然还有一点存款,但那是好不容易才给小满攒下的手术费,已经存了死期,轻易不能动,梁穗哪来的闲钱支付这笔高昂又没必要的干洗费?
梁穗认真比划,「讲好了,先赊账,过后再还」
梁晓盈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看起来是在极力控制自己骂人的冲动:“你过后就有钱了?天上给你下钱啊?还有这不是重点!一件大衣而已,人家当垃圾一样随手打发给你,你倒巴巴地当个宝贝了!要我说就该直接丢到垃圾桶去,还洗什么呀!还干洗,难道你还想把它供起来不成?”
对于那个多年来都对他们母女不闻不问的Alpha,梁晓盈就是再早熟,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言的。
她也曾经像小满一样整天缠着妈妈要爸爸,梁穗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掏出怀表里的那张合照给她看,说爸爸早就死了,还领着她们去看老家地里一块简陋的小坟包。
那阵子她和小满每天下了学都去坟包上哭,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裁剪作业纸当纸钱烧,打算把过去几年欠下的香火都给爸爸补上。
烧到第七天,晚上吃饭时,她在电视的某档财经新闻里见到了爸爸的脸。
活的爸爸。
聪明的梁晓盈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那个为她们姐弟的诞生贡献了一半基因的男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很可能是个有权有势、跟乡下人家沾不上半点边的上流人士。他不要妈妈了,像是丢掉什么见不得人的累赘一样将他们远远抛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就是这样绝情冷漠的负心汉,妈妈却还是留着他的照片、他的礼物,除了唬弄她和小满的那句谎言,这么多年从来没讲过他一句坏话,就连偶尔禁不住缠磨,向她们提起对方时都满脸怀念,从无怨色,好像那是一段多么幸福美好的岁月、那个连一天都没有陪伴过自己和儿女的男人真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似的!
「就是很珍贵啊,只能干洗,不然会弄坏」
梁穗还在努力解释。
梁晓盈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接着教训这个跟弟弟一样没出息的妈妈,突然后院通往前厅的门被推开,旅馆老板探出头冲梁穗喊:“小梁,爱洁干洗店的电话,通知你衣服洗好了,尽快去取啊!”
梁穗眼睛一亮,飞快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
“喂!穗穗!梁穗!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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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穗最后还是带上了梁晓盈。
这会儿也十一点多了,小满的补习班提供午托服务,但每个月得多加两千块,梁穗舍不得,中午就得想着把儿子接回来。
带上晓盈也好,等会接了小满就带她们去干洗店对面的那家小饭铺吃午饭,比旅馆提供的餐食价格要便宜很多,饭菜味道也好。
要去的那家干洗店与他们目前下榻的旅馆只隔了一条街,梁穗牵着女儿的手,步行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进到店里,见老板不在,柜台前只有一个陌生的店员,梁穗心中不免忐忑,担忧对方是否知道自己已经跟老板讲过要赊账,万一不知道,解释起来恐怕会有点麻烦。
「稍后就会来还钱」……要不要先在便利贴上写明这句话呢?
幸好,店员一见他递过来的票据就笑了,很和气地说:“梁先生是吧,我们老板跟我说了,喏,您的衣服在这边架子上,请取走吧。”
梁穗这才松了一口气。
检查过大衣,确定光洁如初,一丝污渍都没有,他心中越发轻松,朝店员笑了笑,将大衣装进袋子里准备离开。
“哦,对了,”店员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朝着梁穗的背影喊,“梁先生,我们老板让我转告你,下周三的家政服务别忘了,地点在枫露湾B栋17号。”
梁晓盈很明显地感到妈妈拉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奇怪地抬头看去,男人两条又黑又浓的眉毛拧皱在一起,似乎有些苦恼之色,但下一瞬便散去,扭过头,朝对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走出门外,梁晓盈问他:“穗穗,你怎么还没把家政的活儿辞了?多辛苦啊,又赚不到什么钱。”
还没有消气呢。
梁穗心里这么想,面对女儿时神色就更加柔和,几乎带着些讨好,「已经不干了,只是有几个熟客,推不掉。」
“这有什么推不掉的,直接不答应呗,他们还能绑你回家干活儿不成。”
「以前帮了咱们很多,不好拒绝。」
“你就是性子太软了!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梁穗表情茫然,「没有人欺负我啊。」
梁晓盈又拿眼睛白他:“傻子,你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母女俩一路拌着嘴,不知不觉已经又走过了两条街。
梁晓盈回过神,看看四周,见两边店铺都是各种奢侈品店,不像是平时接送弟弟走的路,便奇怪地问:“小满换补习班了?”
梁穗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对面一家店,「先去这里。」说罢,便提着装有那件名牌大衣的袋子推开门,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停在门边,用胳膊肘为女儿顶着门。
「进来呀」
那双由于过于清澈透亮而显出些不谙世事的傻气的黑眸,正这样催促似的眼巴巴看着她。
“……”
这家店。
梁晓盈盯着店门口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一双肖似生父的细长眉眼慢慢挑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目光闪动。
良久,她终于抬起脚,跟在梁穗身后走进店内。
“您好,欢迎光临易奢旗舰店……啊,好的我看一下,这是Loro Piana的Vicuna系列?噢,还是今春限定款?”店员的语气里满是惊讶,不解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Omega,“这一款才正式发售不到半个月吧?您真的决定要出手了?”
梁穗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
“我这边得提醒您一下,只要上过身就得折价了,价格方面至少要砍掉四五万,可以接受吗?”
梁晓盈抬起头,看见妈妈把那件刚从干洗店拿出来的大衣又往柜台里头推了推,用行动作出回答,然后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飞快写道:
“要现金。”
第5章
晚上九点,洛市明珠大厦中心酒店宴会厅,一场慈善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呼——”
站在视野开阔的露台边,褚京颐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身姿笔挺,静静俯瞰着百尺之下的明江两岸璀璨灯火,许久都没有变换姿势,仿佛已经彻底嵌入这副深沉低调的夜景中。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停在他身旁。
“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闲?”
褚京颐没回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来人一眼,“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庄楷也点了支烟,胳膊架在护栏上,冲他笑道,“你那几个堂弟在楼下找你半天了都,看着急得不行,到底什么事啊?”
褚京颐又深吸了一口烟,明明表情没有变化,却偏偏叫人瞧出一股冰冷的不耐烦来。
“还能有什么事,”他厌倦地说,“不晓得又在哪里惹了祸,等着我去给他们擦屁股吧。”
随着褚家的权柄一起交到褚京颐手里的,还有看顾好本家那一大帮拖油瓶们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家大业大,纨绔子弟也扎堆儿,除了每天处理好鸣晟的事务之外,还要三不五时抽出空为这些闯祸技能点满的废物亲戚收拾干净首尾,褚二少的日子着实也算不上舒心。
“不用管他们,叫保安把人轰出去。”
庄楷奇道:“你真撒手不管了?那你家老爷子能跟你算完?”
褚京颐冷笑两声:“死不了,正好叫这帮酒囊饭袋长长教训,别整天闲着没事净琢磨怎么给我添堵。”
夜风徐来,吹拂在皮肤上的感觉凉爽而舒适,庄楷也没急着回去,两人随意聊了会儿天,接着又谈起了工作上的正事。
谈着谈着,庄楷就发现褚京颐有点不大对劲,脸上的烦躁压都压不下去,连信息素都似乎因为情绪波动而产生了几秒钟的漏泄,咸涩腥苦的海水气味奔涌而出,整个半开放的露台都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小型海啸。
“哇,好冲的味道。”
Alpha对于彼此之间的信息素有着本能的排斥,庄楷强忍下反胃的冲动,一边去按墙上的通风换气按钮,一边不赞同地上下打量着他:“京颐,你的失调症越来越严重了,别告诉我你真打算硬挺到卿玉苏醒。”
长期缺乏Omega信息素抚慰的成年Alpha,会不可避免地逐渐出现信息素失调紊乱的症状,普遍表现为暴躁、不安、亢奋、易怒等负面情绪无限制叠加的应激状态,但这其实根本就不算是一种病。
只要随便找个匹配度还算过得去的Omega睡上一觉,交换交换信息素,立即神清气爽,百症全消。
如今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AO性别比严重失衡的年代了,以褚京颐的身份地位,想找几个高匹配度的Omega,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这些年来,外头不知多少人鞍前马后等着为其效劳,明里暗里献媚讨好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偏偏一个都不要。
不管多少狂蜂浪蝶投怀送抱,都始终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守着昏迷不醒的未婚妻。
“卿玉不是那么不识大体的性子,”庄楷好心地劝道,“权宜之计而已,就算将来他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Alpha本来就是三种性别之中动物性的本能欲望最强烈也最难控制的一种,长久的压抑,不光生理,恐怕就连心理都要出问题了。
褚京颐显然已经习惯处理此类情况,叫侍者送来一支抑制剂,熟练地给自己注射,“不关卿玉的事,是我自己没心情。”
庄楷看他半晌,冷不丁问:“那关谁的事?”
褚京颐动作一顿,浓长如蝶翼般的睫毛轻微一掀,眼神十分冷淡:“不关任何人的事。”
庄楷笑了笑,“星闻那小子,这两天上蹿下跳得厉害,到处找人调查那天夜都包厢里那个Omega……他是你的,嗯,旧相识吧?”
褚京颐不答,将空掉的针筒扔进垃圾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叫人看不出他此刻是什么心情。
“你也知道星闻一直不大服你,老想给你找点不痛快。要真有什么不好叫他翻出来的事,你可得上点心,那小子惹祸的本领可不比你家那几个堂弟逊色。”
“就凭他?”褚京颐嗤笑,“白痴一个,懒得跟他计较。”
庄楷委婉地提醒:“你别掉以轻心,那句话怎么说的,不怕坏人处心积虑,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我心里有数,谢了。”
再次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来宾已经开始陆续离场。
褚京颐看了眼大厅的挂钟,还不到九点半,离他平时的就寝时间还早。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庄楷回着手机上的消息,随口问,“陆泽他们在附近的一个Pub玩,要过去吗?”
褚京颐说:“不了,我回公司。”
“又加班啊?”
“嗯,闲着也是闲着……”
最后一个“着”字还未来得及完整说出口,褚京颐话音一停,定定地盯着某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突然一言不发地朝着那边大步走去。
“哎?你去哪儿?”
褚京颐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某个正准备离场的年轻男子身边,很不客气地开口叫住对方:“喂,你,站住。”
那人扭过头,脸上那点些微的疑惑与不满在看清褚京颐的下一秒就迅速转变成惊喜,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几乎有些受宠若惊:“褚二少!您您您叫我?”
褚京颐记得他,是个之前跟鸣晟底下的分公司有过几次合作的小富商。
褚京颐神色难辨喜怒,目光落到他身上那件熟悉的大衣上,几秒之后,沉声问:“这衣服哪里来的?”
“啊?”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迟疑半晌,试探性地答,“您是问我这件Loro Piana的大衣?还是裤子……哦哦大衣啊,呃……阳、阳雀路的一家店里买的。”
他心里莫名其妙,实在揣摩不透褚二少叫住自己的用意。
难道了是看上了自己穿的大衣想买同款?可他们这帮太子爷不都是每季等着品牌方自己送新品上门的吗?还用得着纡尊降贵亲自找自己问?
褚京颐看着眼前这个长相轻浮的年轻人,他身上这一款是Loro Piana春季限定的稀有色,整个亚洲地区也只面向品牌私密俱乐部的高级会员发售了不到十件,阳雀路那些低端商圈的个人店怎么可能拿得到货源。
“哪家店?”他问。
“好像叫什么奢……易奢?宜奢?”男子努力回想,表情忐忑,“不好意思啊褚二少,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是家二手奢侈品店,他们经理主动联系的我。”
说完又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一家路边小店也能拿出这种顶奢限定货,听说卖家出手的时候才上身不到半个月呢,跟新的没两样,价格也没涨太多……呃?褚、褚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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