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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屹嘴上应着“我不担心”,心却像被一根细绳子吊着,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课后、批改作业、睡前醒后,总忍不住点开对话框。明明知道对方在忙,还是会一遍遍翻。
翻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该做的事。
这天很快到来。
许屹中午吃完饭,收到了秦牧川的消息:【宝贝,这两天估计事比较多,有想知道的留言,我忙完就回你,好好吃饭/抱抱】
秦牧川没明说,但许屹看懂了。
国内当晚,媒体就报道了Washington家族掌权人去世的消息。
毕竟是知名财阀,翌日早许屹到学校的时候,甚至听办公室的同事聊了几句。
大家都是爱凑热闹的网友,喜欢关心一些家族秘辛——这个豪门到底有多少豪、遗嘱分配、有没有私生子之类的事。
这种身边亲近的人被当成八卦源头的感觉太别扭了。许屹听得眼皮直跳,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他想问秦牧川的其实很多。
遗嘱什么情况?你想要的得到了吗?有没有发生纠纷?能不能处理干净?以后会不会有人对你不利?
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所以没问。许屹只回了一条:【注意安全,不要分心】
许屹心里隐隐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不是那种剧烈的恐惧,是一种闷闷的、压在胸口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你知道要来了,但不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来。
下午有一节课。
上完课出来,走廊里遇到了班里的英语老师。许屹像往常一样跟她打了个招呼,对方面色略显僵硬,冲他点点头,脚步没停,走得很快。
许屹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他推开办公室门时更甚——
房间里没课的几个老师近乎齐刷刷望过来,又很快都收回视线。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教案,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动作刻意得像在演戏。
空气安静得可怕。
许屹顿了顿。
近乎直觉般意识到什么。
他强迫自己如常走到工位,放下教材,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无数条推送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秦牧川之前就因为秦家的事,炸过一次新闻,这回网友们,或者说背后爆料操纵的人,彻底把他国内国外的身份挖穿了,连带着褚盈都有人提到。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秦牧川有一个同性恋人。是以前他同父异母的大哥的妻子出轨生的孩子的老师。
被曝出来的照片很明显都是偷拍,没有许屹的正脸,但熟悉他的人光从侧脸也能认出他来。
而前不久,秦牧川还刚被爆出可能要和某个名门千金联姻。
好一出豪门大戏,越扒越炸裂。
网友们脑洞大开——有说这老师被富少骗了的;有说老师职业道德有问题、有什么内幕交易,让学校严查的;有人说什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这种老师教,开始扒这个老师的信息;还有人提起,老子才刚死就爆恋情,这是豪门遗产大战吧……
许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可能是这几天战战兢兢太久,他此刻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眼里的海面,四周巨浪滔天,中间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但再任由网友扒下去,很快会影响到学校和嘉和。
许屹拿着手机出办公室,先给陈冲打了个电话,让他注意嘉和的公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主任正拿着外套要出门,见他进来,动作一顿,把外套搭回椅背上。
“我正想去找你呢。”主任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网上的信息……”
许屹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直,语气坦诚,“同性恋人那个,是真的。他名义上的侄子,是我班里的学生。”
主任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那张年过半百的脸上,表情从意外、惋惜到无奈,最后汇成一声长叹。
“你怎么想不开呢,好多人想找我给你介绍对象呢,人姑娘条件都很好,我看你有人了,就都拒了,你这这……唉呀。”
许屹笑了下,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点,“谢谢您操心了,我们相处得挺好的。”
他抿了下唇,正色道:“我怕这事会给学校带来什么影响,嗯……如果有什么舆论,都可以推给我。”
主任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许啊。”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学校不是没有过跟你类似的老师。但学校不比别的地方,有的家长很难容忍这种事,怕带歪小孩,尤其中小学生。”
许屹点点头:“我明白。”
主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其实舆论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结果。”主任道,“学校那边虽然还没动静,但我建议你直接走吧,反正也提过离职了,手头的情况交接一下,新老师交给其他老师带着上岗也没多大问题。”
许屹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之前是我私心想多留你段时间,等这学期结束再走,所有老师里你最让人放心,看见你就踏实。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但不用太有负担。”主任笑了下,“你只需要对工作负责,其他是你的自由。”
在这种时刻听到这种话,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安慰,“谢谢。”
主任:“不过你也留个心眼,那些有钱少爷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儿多,花花肠子也多。”
这就是纯粹的私人关心了。许屹心里一暖,没多说,点点头,“好的,我会注意。”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许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学楼侧门,往操场走去。
午后的阳光泼洒在塑胶跑道上,晃出一层刺眼的白光。不远处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喧闹的笑闹声被风卷过来,模糊又遥远,衬得他周身愈发安静。
许屹是极致的完美主义者,骤然遭遇这场风波,计划被打乱,心里并非毫无怅然。
只是那点怅然,很快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过——
他知道这种消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传到国内意味着什么,利益纷争向来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对秦牧川的担心盖过了一切。
指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拨通电话,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现在怎么样。
可转念一想,国外此刻正是凌晨三四点。
他硬生生按捺住冲动,刚准备转身回去,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
许屹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接起。
秦牧川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种被冷水浸过、依旧掩不住的紧绷,“许屹,你怎么样?”
“没事,还在可控范围。”许屹克制着平静道,“你那边呢?怎么这么晚还醒着。”
“有人发现出事把我叫醒的。”秦牧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临死又摆了我一道,他在遗嘱里写了如果我与指定人登记结婚,十年内不离,就让我做第一继承人,否则就是我表哥。”
他冷笑了下,“表哥怕我真想结,就把我们的关系曝出来了。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看重脸面,闹成这样,就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对方肯定不愿意了。”
就算秦牧川真的不想要家业,被这么摆一道,也很难接受。许屹听出他话音里杀伐狠绝的意味,温声稳住他,“秦牧川,听我说,冷静下来,不要被激怒,不要因为我中了对方的圈套,好好计划接下来怎么做,不用分心我这边的情况。”
话筒里安静了许久。
许屹拿开一看,还通着话,“听见了吗?干嘛呢?”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
许屹心头骤然一紧。
秦牧川说:“对不起。”
许屹鼻尖一酸,轻轻道:“你确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不是!”秦牧川急了,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我……”
难得见秦牧川这般笨口拙舌,许屹反而笑了笑,柔声道:“没事,宝贝。我本就不介意出柜,之前不愿公开,只是碍于职业身份。我现在也就是担心影响学校和嘉和。”
“可这根本不是出柜,是被人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秦牧川刷着网上那些对许屹充满恶意的臆测,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许屹一向严于律己,品行端方,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不太在意旁人的污言秽语。
即便对学校心怀歉意,愿意主动承担一切后果,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错——这是两码事。
就像秦牧川对除许屹之外的人做多么过分的事,都不觉得自己错一样。
许屹也始终坚信,自己在每一个当下,都做出了最无愧于心的选择。
两人看似行事迥异,骨子里却殊途同归,有着常人难及的笃定与自洽。
许屹淡淡笑了下:“别看了,那些我不会放在心上。风口浪尖上待一会也没什么,你不是也在吗?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秦牧川斩钉截铁:“你有。”
“……”许屹莞尔,“是谁说每一个优秀的哥哥后面都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领域不一样嘛。”
许屹不跟他争,“行,你打算怎么做啊?”
秦牧川已经稍微冷静下来,“我已经跟国内的平台、公关团队、律师都打过招呼了,先处理舆论。不过……”他顿了下,“网上的舆论还好说,你周围的同事……”
“我周围的同事,等我离职了,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了。”许屹说,“不介意的有需要可以联系,介意也没有关系。”
“你怎么这么好,我要哭了。”
“忍着。”许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等见面再哭。”
他本想追问秦牧川在国外的应对,可事发突然,对方恐怕也尚未理清全盘,便不再多问,“先挂了,你赶紧再睡会儿,白天还有得忙。”
“亲一下。”
“在学校呢,”许屹抬手遮了下热得过分的阳光,笑道:“见面加倍补给你,好不好?”
秦牧川安排的事项执行效率比许屹想象中高很多。
当晚下班到家,相关的词条、动态全都刷不到了。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许屹刷新了几次,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他放下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现在离职的确有点不上不下的遗憾。但也没关系。还是那句话——许屹在任何时候都尽力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决不后悔。
他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
接下来几天,他整理好各种交接事项,根据年级安排,和新老师以及副班主任详细交代了班里的情况。每一份档案、每一个学生的特点,他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和学生告别。
下了教学楼往外走,去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一道稚嫩的童声从身后追上来。
“许老师!”
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是秦乐潼。
许屹停步,转身看向他。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慢点跑,”许屹说,“怎么了?”
秦乐潼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把一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出来。
“许老师,我小叔叔是不是跟你还有联系啊?”他仰着头看许屹,眼睛亮亮的,“我妈妈不帮我找他。虽然他有点幼稚,但还挺好玩的,你能帮我把这个送给他做纪念吗?”
许屹接过来一看,乐了。
是一个美人鱼在海滩的沙画图。深蓝色的沙子闪着细碎的光泽,鱼尾的弧线勾勒得栩栩如生,很漂亮。
“好的,我转告他。”许屹弯了弯眼睛,“特别好看。”
他把沙画小心地收好,又问:“你跟着妈妈过得开心吗?”
“嗯!”秦乐潼用力点头,“我妈妈超级厉害,会做饭,会工作,还会教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叔叔是个笨蛋,只能找别人做这些——但他很会玩。”
许屹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眼。谁陪他、对他好,他就能喜欢谁。秦牧川那种略显混蛋的行为,在小朋友眼里都能被理解成“特立独行”。
他蹲下来,和秦乐潼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嗯,妈妈的确很厉害。”他说,声音温和,“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老师。我的电话你妈妈知道,你也可以背一下。”
秦乐潼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搓了搓小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许老师,你以后还会教初中、高中、大学吗?会不会再教我啊?”
许屹还没想好以后的方向,他笑着站起来,“说不定,好好学习吧。”
秦乐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开心地跳了一下。
“好哦!我把这个好消息悄悄告诉他们——”他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然后小声说,“我们都很喜欢你!”
许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能是被秦乐潼这么一搅和,许屹心里最后那点说不上来的微妙也被打散了。办完手续、出了校门,他甚至有一种轻松感。
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准备好了迎接新的阶段。
离职的事,许屹还没有跟秦牧川说。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出国找他。怕去了秦牧川忙忙碌碌还得分心管他。虽然他觉得自己一个快要三十而立的成年人根本不需要管,但那边毕竟形势紧张,他感觉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在家里待了一天。
第二天,他还是没忍住看了飞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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