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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烈倔强地绷着下巴,难以置信地狠狠盯着他,对峙许久,阿烈缓缓道:“你在欺骗你自己,你知道我是!”
叶恪努力抬头跟他对视,在阿烈眼睛里没有看到自己,只看到花卉沙发上的风景装饰画。
叶恪身形不稳,像被捏起来扭了几遭的织物,扶着斗柜才能站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脱力般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阿烈的眼泪夺眶而出,炙热汹涌,他不耐烦地伸手抹了一下,“为什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施以南结婚!我们继续生活在地下室不好吗?为什么要跟外人有新的生活?为什么柏骆和马格说什么都对,我说什么就没人在意?”
阿烈哽咽着,脸上全是泪水,嘴唇紧紧向后抿着,双手胡乱抹脸,“他们同意你结婚,可你被送进疗养院,出来保护你的还是只有我,只有我…”
阿烈不说了,吸了吸鼻子,拉起下摆擦干脸,恨声道:“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每一个人,”又飞快地看了叶恪一眼,“我也不喜欢你了。”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摔了门,门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静如深夜的森林,弥漫着厚重的白雾,空气像一瓶巨大的墨水,到处都是咯咯嗒嗒的声响,好像隐藏着无数只鬼魅,随时会伸出手把叶恪撕碎。
叶恪扔掉水杯,浑身发抖跑出门外。
跑到楼梯,看到上楼的施以南,几乎跳着下去,不顾会不会扭到脚,抓住施以南的胳膊,“你看到阿烈了吗?很高很壮,穿白色长T恤,上面印了一只小鹿…”
他突然噤声,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小鹿,推开施以南,颤声道:“是你在搞鬼吗?是你偷偷给我吃药打针对不对?我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去疗养院也是你的主意,是你让他们给我吃药,给我电击,现在也是你,你做这样的把戏吓唬我!”
他睁大眼睛盯了施以南一会儿,眼睛又开始流出眼泪,伤心地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不是说原谅催眠的事嘛?”
施以南在监控中完整看到一人分饰两角的叶恪。
看到他前一秒脸色怒涨愤然控诉,下一秒神情悲悯绝望恐惧;看到他时而身体绷紧蓄势待发,时而虚弱不堪前后摇摆;也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甚至在高清设备下听清了每一个字。
但是,跟他第一次在疗养院见到叶恪时不同。
在那样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甚至认为荒诞的场景前,施以南没感受到排斥和混乱。
他只看到了一个被疾病撕扯变形的灵魂。
叶恪空荡荡的上衣和窄窄的肩膀无不在展示这个人有多单薄脆弱。
可他没被击倒,从叶家的深渊里走出来,仍有对生活的热情,没有泯灭美好的品质和优秀的天赋。
正常状态下的叶恪身上看不出任何被虐待的痕迹,更像被家庭保护的很好的有点内向小少爷。
只有亲耳听到变态保安垃圾佣人这种字眼,生存环境的恶劣才具象化,施以南才真的能想象出他在叶家的生活。
才无法不为看起来很好的叶恪动容。他让施以南想到璀璨夺目的宝石,曾经也生活在冰冷黑暗的矿洞或岩层。
“叶恪,你看着我,别哭。”施以南扶住叶恪的肩头,“先不要哭。”
叶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因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无助极了。
施以南也许不好,但比起其他人,又算好的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茫然看着施以南。
“我不会那样对你。”施以南轻声说。
“…真的吗?”
“真的。”
施以南试探地抱住他,叶恪慢慢趴到施以南肩膀上,抽泣了两声。
他仍然没什么重量,好像疾病抽走了一切,只留个漂亮的外壳和聪慧的大脑,好像是专门留给谁来一点点将他充实起来。
施以南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叶恪,这里没有人捣鬼,也没人偷偷喂你药,你不用害怕。”
“你只是生病了。”
叶恪猛然从施以南怀里挣脱出来,疑惑又坚决,“我没病。”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恪又大声说:“我没病!”
他推开施以南,施以南不设防,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叶恪,我们可以让医生来讲明…”
“我没病!”
他几乎尖叫着跑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中午更~
第18章 狄德罗笔下的疯子
叶恪重又跑回楼上,冲进房间,将施以南关在门外。
施以南只看到了他泛着亮光的脸,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以为那样是正确的安慰,因为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是经过治疗就可以好起来的事。
他敲了两下门,然后侧耳听了听。他以为叶恪会崩溃大哭,可是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何岸文带着曼姐上来,跟他讲不用担心,“应该是睡着了,让曼姐进去帮他盖毯子,顺便看看他情绪怎样。”
曼姐拧开房门,先探了个头进去,轻轻叫了一身宝宝。
叶恪不管是不是宝宝状态,她都叫宝宝。
一开始叶恪不好意思,郑重跟曼姐讲不要这样叫。曼姐不情愿改,时不时故意叫错,叶恪没办法,竟然默默接受,有天在草坪上跟曼姐讲:“小时候外婆总这样叫我。”
又讲:“你跟她讲话好像。”
曲母是化学系教授,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曼姐有点受宠若惊,晚间跟施以南炫耀。
施以南说那你以后就这样叫,叫大声点,他说不定还会应声呢。
叶恪从没应过声,这次也一样。
曼姐叫了两声,轻轻走进去。她没毯子可盖的,因为叶恪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蜷在里面,一条缝都没留。
曼姐把他头部的毯子拉开一点,露出闭着的眼睛,眼角向下带着明显的泪痕,但呼吸是均匀的。
她想帮他擦,又怕吵醒他。心酸无措地站在床边。
施以南不让医生之外的人进附楼,但她从管家和何岸文那里听说了一些。
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得这种病,这样弱的身体里怎么会住很多人呢,又是打又是怕,正常人也受不了嘛。
她出去时眼睛红红,怕多讲话惹施以南心烦,只说叶恪睡得很熟。
曼姐离开后,施以南跟何岸文继续站在门口。
何岸文要等郑嘉英来一起看监控分析病情,之后才能准确汇报。
“所以,今天可能会很晚。其实目前的症状已经能确诊解离性身份障碍,但嘉英觉得还是要慎重,尽量排除症状相似的其他疾病,才好确定治疗方案。”
施以南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讲错话才让叶恪尖叫,有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他会睡多久?”
何岸文看了看时间,“阿烈暴怒和动手都会消耗他的体力,加上极端情绪发作,他会很累。也许睡到明天早上,也许两个小时就能缓过来,也许更短,或者更久。”
施以南撇了他一眼,“职业禁止医生说准话吗?”
“你还怪上了,我不想么,”何岸文无语,“任何疾病对医生来说都不简单,尤其心理咨询,你跟轻度双相小孩说好好配合每周一次,半年就会有效果,结果第五个月父母突然离婚,小孩转为重度,只好送精神病院。医生能怎么办?这就跟碧波万顷的海面突然窜出鲨鱼一样,无法预料的,只能保持敬畏,尽量谨慎。”
站了一会儿,何岸文下楼去接郑嘉英,留施以南一人在。
施以南往半掩的门里看,叶恪裹着毯子侧蜷着腿,有点像母婴科普海报上婴儿的睡姿。
他想了想,轻轻走进去,坐在上次坐过的沙发上。
叶恪露出的脸有一大半都被头发盖着。
施以南第一次叶恪时,叶恪的头发就很长,几乎到肩膀。
细想下,其实那天打理得不够仔细,说话时前面的头发总是往下掉,叶恪时不时要拢一下到脑后。
只是叶恪五官太精致,比珠宝藏品也不逊,施以南看他时,眼光就只能放在他脸上,对头发之类的便关注不到了。
他那时想叶恪会是那种注重形象、不想工作的贪玩美少年。
婚礼时叶恪剪短了一些,婚礼后就进疗养院了,大概一直没剪过,现在看,又似之前那么长了。
他上次让钟叔送小皮筋给叶恪,叶恪好像一次也没用过。
但除了此刻,叶恪在景山馆这么多天,从没让头发挡住眼睛过。
他的眼睛总是完全露出来,包括眉毛,以及两眉间平坦的高光区域。
何岸文他们怀疑他自我意识过剩有表演成分时,他是以自我知晓的真面目示人的。
施以南起身想把他的头发扒开,走到床头想到这里有摄像头。他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手,又坐回原处。
叶恪虽然侧蜷着,但毯子看上去依然很扁。感觉一片树叶就能完全遮住他。
看完监控,施以南骤然明白为什么叶恪听到或者看到不愿面对的事时,宝宝会出来。
因为那实在太痛苦,那种活生生被撕裂被贯穿的痛,想一想都会觉得难以承受。
就像正常人恐惧无助时也会选择埋进被子里,刻意放空,希望不被焦虑和想象打扰。
可是叶恪到底经历过多少恐惧?有过多少无助时刻?
施以南一无所知。
直到门外响起何岸文和郑嘉英交谈的声音,施以南才回过神,起身走到门外。
郑嘉英打了个招呼,直奔正题,“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我们有足够时间讨论接下来怎么做。”
施以南颔首让他继续。
“我认为现在可以确定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诊断,目前没有发现其他病症。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治疗会比精神类疾病简单许多,但是有个前提。
“他要愿意接受治疗,如果他阻抗,我们基于医学伦理是绝对不能硬来的。”
“具体怎么做?”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竟然直接跟人格对质病情,这么突然,对他来说是个大挑战。”郑嘉英说,“所以第一步就是让他接受接受自己生病了。”
施以南扶额,“楼梯里那一幕监控看不到吗?”
“那是极端情绪下,平常他跟你的交流还算顺畅,”郑嘉英说,“睡眠能让他恢复体力,平复情绪。等他醒了,我们尽量营造一个包容平静的氛围,给他支持,慢慢沟通。”
施以南:“他会睡多久?”
“尽量多让他睡吧。”
叶恪在昏惨惨的灯光里醒来。
他做了个梦,梦到他还在叶家,有个保安晚上开他的门,被门后的微型炸弹炸断了一条题,躺在地上哀嚎。阿烈从门外进来狠狠踹了保安一脚,有点生气地拧着眉对他说:“哎,你外婆那些材料有些变质了,不然应该能把他炸死的。”
梦清晰得像是记忆。原来阿烈真的会造炸弹。
谁把他门窗上的帘子拉开了,他依稀看到门外三个高大的身影。
他把身体转向窗户,外面黑乎乎一片,有风贴着玻璃流动。
他听到他们在外面交谈。
“…病人……有多少人格……共情和关注……睡多久…”
这些人好像掌握了某些话语权,不仅可以轻易定义别人生病了,还能决定别人睡多久,吃多少。
还能把异样的眼光包装成共情。
可是,他自己刚到疗养院看到那些病人时眼光也是异样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施以南故意扔到那里进行报复的。
他以为是阿烈帮他,实际根本没有阿烈,只有他自己。
人是他攻击的,设备是他破坏的,火也是他放的。
阿烈从哪里来的?胳膊?脚趾?还是哪个细胞?哪条神经?他怎么幻想出这样一个人?
说到底,这些是他自己的事。
别人呢?怎么看他呢,自然跟他看那些暴力的精神病人一样。
疯子!
疯子!!
叶恪咬住毛巾。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他在地下室年复一年看书,饿着肚子也绝不浪费时间,不被叶杞坤的人激怒,强迫自己平静面对一切,对生活永远抱有期待时,以为自己走在通往理性的道路上。
事实是,他是疯子,是标准的疯子!
是狄德罗笔下的发疯。明明偏离理性,却坚信自己在追随理性。
他的眼泪顺着鼻梁斜流下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听到他们讨论治疗。突然有些愤怒。
是谁划出了界限?将左边的称为正常人,右边的称为病人。
为什么他们有定义的特权,因为天生就拥有理性吗?
为什么我就不能天生拥有呢?
为什么我拥有的是混乱,是记不清时间,是和幻想中的人做朋友!
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吗?
是运气不够好吗?
施以南听到屋里传来咯咯声,推开门看了看,只是叶恪翻了个身。
“醒了吗?”何岸文问。
“不是,”施以南说,“你们不是还要整理资料?先去吃饭吧。”
“你呢?”
“这会儿不饿。”
“他不会这么快醒的,你守着也没用。”郑嘉英说。
施以南想了想,跟他们一起下楼。
何岸文肩膀扛了扛施以南,“喂,我们不会通过监控看你在叶恪房间做什么的。”
施以南瞥见他和郑嘉英勾在一起小拇指。
咳了一声。
继而蹙眉,警告道:“何岸文!”
“是真的,前天半夜您进去我们也没看。”郑嘉英木着脸说。
施以南更没胃口了,交代管家整理出主楼合适的卧室,拿了瓶水回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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