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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以南觉得好笑,看了一会儿,下楼让管家再找个大点的房间。
管家说:“能做卧室的就那几个,再大就只有主楼的房间了。”
施以南没作声。
他下午的活动是出席儿童孤独症基金会的揭牌仪式。
活动很轻松,不过遇到叶杞坤独子叶竞。
对方刚从国外回来,要接替叶杞坤的位置。见面客气问候,“听说我弟弟进了精神病院,还好么?”
施以南不客气道:“比杞坤总好一些。”
叶竞噎了一下,“爸爸一直惦记他,很想能见他一面呢。”
施以南:“等着吧。”
谈话谈成这样,已经很不好看,明眼人过来将话题叉开。
施以南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只觉得厌恶。仪式开始时脸色还不太好。
有相熟的朋友打趣他,“哈,一会儿有小朋友献花,被你的臭脸吓哭就好玩了。”
等小孩子上台献花,施以南挤了挤笑容。给他献花的小男孩抿着嘴唇,也挤了挤笑容。
之后拍照,施以南没像其他人一样跟小孩子手拉手。拍完后小男孩低着头闷闷不乐跑下台,好像受了委屈。
施以南不觉得有什么,他一向如此,不喜欢肢体接触,又没有故意嫌弃,也没有厚此薄彼。
仪式结束后有酒会,他感冒不能喝酒,打算先行离开。
正值有糖果商给表演节目小朋友发糖果,发到他这里,也给了他一辆糖果汽车。
“这是新产品,我们光前路旗舰店有卖,大家有空带太太和小孩去逛逛啦,基金会成员会免单哈。”
糖果对谁都算礼物,至少能博人一笑。施以南向他又要了一颗。
给施以南献花的小男孩在礼台下跟一个小女玩气球,看上去蛮开心,可能友情抚慰了在施以南这里受到的委屈。
施以南过去给他一颗糖果,小男孩露出大板牙笑开花,“我以为你讨厌我呢。”又眨巴大眼睛,“那颗可以给我朋友吗?”
施以南说不行,让他们去找发糖果的人要。
那颗汽车糖果做得很精致,方向盘是巧克力,车灯是水晶糖。
就是拿在手里容易化,施以南路上让司机下去买了个礼物盒。
图案有些花哨,但叶恪的幼儿人格应该没多高的审美,不会对着礼物盒讲意境和含蓄。
思及此,忍不住惋惜自己的作品毁得冤枉。
又想主楼到处都有易碎摆件,有些花瓶比宝石价值还高,倘若叶恪住到主楼,总不能都换上摔不破的摆件。
还有他的一些藏品,邮票旧报纸之类的东西,也不能时时放在保险柜。
倒需要费一番力气好好归置。
回到景山馆,在庭院遇到何岸文,先问叶恪变回来没。
何岸文对“变”字忍俊不禁,“说得他会七十二变一样。”
施以南心说也没什么区别。
“他下午看园丁浇花,蹲着不走,管家为了让他高兴就让园丁一直浇,一个多小时了,你快去看看吧,可怜的花圃快被冲塌了…”
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花圃旁半人高的迷迭香后露出半个白色身影,周边是或深或浅的矮花丛,有点像布景宽阔的油画。
施以南以为浇水一定要高高扬起,溅出水花透着光喷洒才好看,打眼望过去却没见水流。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何岸文耸耸肩,郑嘉英下午外出,给他留了一堆查资料的活儿,还要观察叶恪做记录,这会儿腰酸背疼,只想喝口鲜榨果汁。
说话间,白色身影往迷迭香丛里缩了缩,十几秒后站起来,从口袋里往掏东西。
施以南察觉不对劲,“没人跟着吗?”
“曼姐煮饭去了,有护士在啊…”
话音未落。只见叶恪大步跨过草坪,两腿摆动速度极快,胳膊却一动不动,即使隔几十米的距离,仍能看出他此时全身绷紧随时出手。
施以南跟何岸文立刻抬脚往那边去。
花圃紧邻附楼,不过几秒钟,叶恪便大步跨上附楼台阶,消失在施以南的视线里。
施以南三步并作两步追进去,只见叶恪在一楼他原来的房间门口,死命扭动门把手,扭不动,便上脚踹。
“门锁了,”施以南停在走廊口,稳住声音,“你要进去的话我让管家拿钥匙。”
叶恪闻言摆过头,脸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表情凶狠,侧颈上青筋暴起。
看到施以南,像猫科动物要袭击猎物,瞳孔聚焦的一瞬,冲到施以南面前。
拳风扑面,施以南在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依稀看到了叶恪平时或讨好或怯懦或真实的轮廓。
就因为这瞬间的恍惚,他没有反击,只是后躲。
但被叶恪一手抓住衣领,另一手的拳头顺直砸来。
施以南闭上眼。
拳头生生堪堪停在施以南眼前。
叶恪嗓音粗野,盯着施以南,眼神像刀子,“你把叶恪关哪了?”
何岸文不确定是不是新人格,赶紧说:“叶恪很好,很安全,你放松。”
何岸文声音放轻柔,双手抬至胸前做出向下安抚的姿势,“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叶恪的朋友。”
叶恪嘲弄地冷哼一声,好像看穿了何岸文的意图,手上用力,抓得更紧,“告诉我叶恪在哪!”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施以南有些艰难地说。
景山馆的保安几乎全来了,站在施以南身后,堵着走廊口。
叶恪从左到右缓缓看了一圈,将目光定在施以南脸上,“我叫阿烈,我不怕你。”
施以南心下了然,这就是叶恪那位朋友,那位十四岁的少年。
“你松开我,我带你去。”
叶恪稍微卸力,拉住施以南的领带,“就这么去。”
施以南被拉着,只能弯着腰侧身上楼,何岸文跟在后面,试图跟他沟通,“阿烈,你是在保护叶恪,对吗?”
叶恪毫无反应。梗着脖颈硬拉着施以南往前走,施以南勉力绷紧身体才不显踉跄。
到了二楼卧室。叶恪在门口愣神片刻,松开施以南,拧开门进去,迅速反锁。
“咔哒”一声,可视门窗里面拉上了帘子,隔绝了视线,只能听到里面极小的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
施以南抽掉领带,整理上衣。
一时没说话。
管家领着园丁上来,园丁吓得结巴,“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就就放下水管,拿锄头回来叶先生就不对劲了,掏,掏了张纸条,就跑,跑了…”
何岸文赶紧接过纸条,上面是漂亮飘逸的字体。
“阿烈,还不认错吗?小笨蛋,再不认错我就不要你了,叶恪也不要你了。”后面画了个鬼脸符号。
“破案了。”何岸文把纸条收起来,让管家把人都散开,只留他跟施以南在二楼。
施以南表情冰冷,“现在怎么做?”
“我们得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何岸文说。
“我知道,你要怎么知道?”
何岸文挠了一下鼻子,心虚道:“我在叶恪房间装了监控。”
施以南拧起眉,发出警告,“何岸文!”
何岸文摆手,“你别急,我这全是为了工作,卫生间是没有的,晚上也是会关的,只有我跟嘉英能看,无关病症表现的全都阅后即焚。”
施以南看着何岸文,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不仅为在景山馆没能保护叶恪的隐私,也为自己在叶恪的病症面前力所不及。
“你至少应该跟我讲,他是我的人!”
何岸文挑挑眉,叹气道:“跟你讲你会同意?门窗已经够不方便了,你又让装上帘子,叶恪阻抗沟通你是知道的,我们能入手的机会实在太少。再说,你聘我是看中我的医生身份,对医生来说,治病永远比隐私重要。你也理解理解我们呢。”
两人对峙好几分钟后。
施以南在何岸文的电脑上看到叶恪卧室的全部情景。
作者有话说:
榜单原因,下章在周四凌晨,不用等,早点睡,睡醒保证能看到~
第17章 我不会那样对你
早上又一下子变成晚上了!
叶恪趴在窗口向外看。
好在他已经习惯丢失时间了。就像睡了一觉,醒来时间就溜走了。
他小时候会更严重一些,总在家里不同的地方醒来,忘记做过的事,房间里出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长大后在林恩的治疗下好了很多,很少发生,即使发生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惊慌。
不过从进圣光疗养院开始,时间似乎又开始频繁丢失了。
他以前觉得没关系,反正生活已经那样,时间多一点少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现在要找林恩,时间开始变得重要且紧迫。
尤其换完房间后,阿烈就没有再来过他。除了阿烈,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不知道要靠谁去找林医生。
想到阿烈,他的心忽然沉下去了。
这时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推开。叶恪蓦地转过头,喜出望外,惊叫道:“阿烈!你去哪了?”
他三步两步到门口,抓住阿烈的手,“你怎么好几天没来?去哪了?”
阿烈脸红得不正常,喘着粗气,直勾勾盯着叶恪,上衣被谁扯了,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
“你怎么了?跟谁动手了吗?”
阿烈胸膛急促起伏,“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叶恪说。
话音未落,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悲凉,比告别还伤感,明明阿烈就在他面前,他应该高兴,感到安全,应该继续跟阿烈探讨找到林医生的方案。
他使劲儿挤出笑,像要证明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吗阿烈?”
阿烈点点头,“当然。”他脸上的红慢慢褪去,“我好渴,有水吗?”
叶恪倒水给阿烈,看着他一口气喝见底,然后问:“你有在香积大厦找到林医生吗?”
“…我找了好几天,但都没有什么发现。”阿烈不敢跟他对视。
“你有看到我的留言吗?”
“没有,什么留言?”
“让你把你的地址留在楼下店里的便签墙上,不要乱跑,等我去找你。”叶恪说。
“Jonny披萨店么,我去里面吃了好几次东西,没见有便签墙,”阿烈挠头嘟囔,“不过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又不知道你留言。你留哪儿了,是不是太隐蔽了我才没看到?”
阿烈身后是桃花木护墙板,他喝完水依然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肩胛骨抵墙,头微微前倾,有点像犯错的小孩。
叶恪相隔他两三步,手里拿着他刚喝完的蓝瓷水杯。
垂头盯久了,深蓝釉面缓缓流淌,荡开,加速,翻腾出浪花,变成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叶恪淹没。无法顺畅呼吸,胸腔被噎得生疼,眼前一片黑暗,身体被巨浪快要撕成碎片,水杯把手成了救命的浮木,叶恪紧紧抓住,抓得关节作响手指麻木。
直到血流出来,一丝细弱的鲜红在广袤汹涌的深蓝中开出一道缝,新鲜空气涌入,叶恪的嗓子发出破哑的鸣音,溺水般急促大口呼吸数次,视线恢复,入目是手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
他动了动手指,用指腹压住。
抬头看着局促不安的阿烈,轻声道:“我在每个公司门口都贴了留言,你只要去就一定能看到。”
“我,我可能太着急,没注意…”
“阿烈,香积楼下的披萨店好多年前就关门了,现在是咖啡店。”
“是,是吗?我…”
叶恪的肺部像黏了海藻,每吸一口气都疼,“你怎么来的?有被人发现吗?”
阿烈小声说:“我在一楼遇到了施以南,本来想教训他一顿,但忍住了,我有听你的,没在这里动手。”他后一句变大声一点,好像终于有件作对了的事,值得叶恪称赞,“我是不是做得还可以?”
叶恪白惨惨地笑了一下,“是很好。不应该打施以南,我们以前误会他了,他其实很好,很守信用,一直给我提供保护,我想林医生的失踪跟他没关系。”
阿烈平复下来的脸又绷紧了,布满怒火,仿佛受遭到背叛。
叶恪仍半垂着眼睛,没看他,继续道:“阿烈,这里的安保级别很高,我住的这栋楼到处都是摄像头,有护士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监控旁,不可能有人闯进来不被发现。
“这里的车都是电子锁,你用铁丝开后备箱的方法是不可行的。
“我给你留的食物你根本没吃,地铺也根本没睡...”
叶恪嘴唇抖动,眼眶慢慢发红,“阿烈,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阿烈的眼眶比叶恪更红,“我是谁!我就是你呀!”
叶恪如遭雷击,呆滞变成惊恐,“不!你不是!”
“你不承认我?你找这么多线索,难道没猜出来我就是你吗?在叶家,那些变态保安,那些垃圾佣人,是我一次一次教训他们,是我一次一次想办法帮你从精神病院逃出去。是我!是我!是我在随时随地保护你!
“现在有施以南了,你觉得有新的人来保护你了,就不想承认我了,觉得我只会闯祸了,不要我了是吗!”
阿烈几乎是在吼了,声音像被困的兽类,声波绝望地充满整个房间。
叶恪看了他好大一会儿,觉得不认识他,可他明明又那么熟悉,在疗养院帮叶恪解决所有不想面对的危险,他是叶恪从小到大第一个朋友,承载叶恪对友谊的所有寄托。
可他是个不存在的人,解决的是叶恪幻想出来的危险。
叶恪煞白的皮肤下,面部肌肉错乱地战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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