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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房东那里出来,他的手上多了两把房门钥匙,冷冰冰的,他在手里握了很久才有了温度。
但拿到钥匙只是开启新生活的第一步,他一想到后面要找工作,要赚钱,要还债交养母医药费,还有池珩上学的费用,一摞摞堆叠在一起,同时压在他的肩膀上,柳絮眼里的世界已然化为灰白,没有丝毫色彩涂进来。
他回到宾馆,池珩还在睡觉,面色潮红。
柳絮叹了口气,想这几天来池珩也一直走不出家人去世的打击中,几日几夜没能睡个完整的觉。
他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到床边去叫池珩。
“小池,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池珩翻了个身,嗓子是哑的:“去哪儿?”
“我租了一个房子,合同已经签完了,咱们搬过去吧。”柳絮伸手去拨他额前的头发,发现池珩有些发烫,他不禁眉头蹙起,“小池,你是不是发烧了?”
池珩缓慢睁开眼睛,察觉到柳絮在他头上窸窸窣窣,慌的坐起来,一把打掉柳絮的手,炸毛道:
“谁让你碰我的?离我远点,扫把星!”
柳絮被打的那只手背火辣辣的,他蠕动了一会儿嘴巴,最后只得把外套扔给池珩,喃喃道:
“你生病了,把外套穿上,先跟我去新房,晚点我去给你买点药。”
“新房?什么新房?我要我爸妈的别墅,别墅你懂吗?”池珩凶巴巴的,一句也不客气,稚嫩的脸胀红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柳絮拉起两个行李箱,意味深长道:
“小池,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些事情,但你成熟一点行吗?要学会面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池珩更恼火了,他一把冲上前,把柳絮怼在墙上,翘起他的衣领,咒骂:
“你他妈还好意思跟我提面对!要不是你,我们池家不可能家破人亡,你克死了你爸妈,现在又来克我们池家,柳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柳絮深知,现在和池珩说什么他都不会接纳,因为这份偏见是来源于池珩骨子里的,想要彻底剥离,要么是他自己释怀,要么,剔骨刮肉。
他和池珩那双愤怒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待到池珩怒意下降,柳絮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面无表情:
“别闹了,跟我走。”
他逃似的往长廊的尽头走去,单薄的身板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得飞快。池珩还在身后不依不饶:
“柳絮!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柳絮装作没有听到,退了房,在宾馆门外等待许久,池珩才托着沉重的身子晃荡出来,二人的目光对上,沉默得很是诡异。
嘴上和柳絮大吵大闹,但池珩清楚自己现在的能力,他现在根本无法独立,他恨柳絮,也的的确确离不开柳絮。最终还是坐上了跟柳絮去出租房的车途。
半小时后,二人停在一所名叫“青桐嘉园”的小区门口,看楼房的外观和小区大门的字牌,已然有些年头,部分墙面掉渣掉色,简陋的小区设施和不合格的绿化都让池珩生理上的嗤之以鼻。路过一处垃圾桶,高高堆起的垃圾因为桶里塞不下而堆放在两边,大热天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儿,还能看到周围围聚几只打转的苍蝇。
“啧。”池珩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冲柳絮吆喝一声,“喂!我们就住这儿?这么恶心怎么住啊!”
柳絮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解释:
“只是物业做得不太好,房子里面是好的。”
“......”
他只好跟上柳絮的脚步继续前进,终于柳絮打开了出租房的大门,迎面来一阵凉风,冲散掉二人身上的暑气,柳絮把行李箱挪到墙边,去了趟阳台,把窗户关上,他回头,池珩正用嫌弃的眼神打量这巴掌大的房间。
“就这么大?这能住人?”池珩连里面的家具都不想碰一下,柳絮扔给他一把钥匙,“这是我目前找到最合适的房子,离你学校近,前面有闹市,我也方便找工作。”
池珩接过丑陋的钥匙,一把扔到玄关,“谁知道这是不是死人住过的房子,晦气!”
“池珩!你说话别太过分。”
“呵,你管我说什么,反正本少爷不住这里!”池珩从箱子里取出骨灰盒就要出门,柳絮见他这么轴,一把上前挡在门口,试图抢走他怀里的骨灰盒。
“你干什么?给我松手!”池珩抱紧骨灰盒,柳絮使劲掰着盒子,“你给我乖乖在这里住着,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林姨,跟你爸妈交代!”
“我管你跟谁交代,反正我不要住这里!”池珩和他周旋半天,柳絮誓死要守着骨灰盒,池珩见他像个狗皮膏药,索性顺着盒子猛猛推开他,柳絮被惯性冲击力甩出两米开外,额头不偏不倚撞到了玄关柜子的角上,前所未有的胀痛让柳絮顿时发昏,两眼冒金星。
他摔跪在地上,骨灰盒好好的被护在怀里,半天也没动弹。
池珩反应过来,心脏漏了一拍,紧张到直咽唾液。他小心翼翼走到柳絮身边,偏头观察着他,见柳絮扶着脑袋缓缓抬起头来,额角蹭破了皮,渗出血迹,池珩倒吸了口凉气,心上后悔,到嘴边却仍然扔下一句:
“你,你活该!谁让你挡我的!”他话音落下,就跑了。
柳絮缓了好久,等头痛渐渐平缓下来,他才扶着墙站起来,低头查看骨灰是否有洒落,确定玉罐子没开缝,这才松了口气,把盒子放到电视机下面的推拉抽屉里。
眼下,三个亡人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柳絮对房子四下环顾几圈,最后找准了一个角落,打算为三位设个灵位,姑且这样将就一下,等他后面赚了钱,给他们买三块墓地,立上碑,这块心结才能真的算了结。
柳絮给自己简单清理了一下额角的伤,之后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出租房里外的卫生全部收拾完毕,又出去购置了些新的床铺生活用品,然后整理好衣柜,转头一看天色,竟逼近黄昏。然而,池珩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柳絮心里一“咯噔”,开始忐忑起来。这金贵小少爷从这里出去能去哪儿,柳絮掏出手机给池珩发消息打电话,消息石沉大海,打去的电话也一直显示无人接听。池珩是故意的。
他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出去找人。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只能报警了。
从落幕之际,直到灯红酒绿,柳絮跑遍了大街小巷,在所有池珩尽可能会去过的地方都跑了个遍,依旧见不到这个小王八蛋的踪影。他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过,为了找池珩,跑到胃疼。
眼看着时间在幽漫的长夜里一点点流逝,柳絮蹲在街头不知所措,他抱着快没电的手机不停给池珩打电话,嘴里也不住念叨希望池珩能快点接他的电话。池家上下只剩下池珩健全,如果他再出了什么事,别说是池家人托梦责怪他,连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八十六通电话,六十四条消息。池珩的那一头,关机了。
午夜的长街边上,柳絮仰望起蒙蒙夜空,出了神。
时间跳到凌晨十二点零六,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柳絮的手机上,柳絮冰凉的手指在空中犹豫几许,选择接听。
“喂,哪位?”
“喂,请问你是柳絮吗?”那头是一个字正腔圆的中年男声。
柳絮清了清嗓子,“我是。”
“你好同志,你的侄儿池珩现在在派出所,受了伤,你现在过来接一下他。”男人说。
派出所?受伤?
柳絮忙的从台阶上起身,拍了拍裤子,“警察同志!你刚刚说什么?池珩受伤了?”
“嗯,晚上我们有两个值班的同事在东街一个网吧附近碰见他正被人欺负,就把人带回来了,他说那几个人让他还钱,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清楚,你过来问他吧。”
警察向柳絮说明了派出所地址,柳絮匆匆忙忙从路边找了一辆共享单车就赶了过去。
派出所内。
池珩坐在一张掉了白漆的旧椅子上,低头一言不发,只是双手互相抠在指甲缝,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一点儿,不至于感受时间带来的煎熬。
值班的警察给他倒了杯热水,池珩也很配合地接过,但一口没喝,放到身边继续抠指甲。
一刻钟左右,柳絮风风火火地从外头闯进派出所,一进来,就看到了脸和胳膊上各有擦伤的池珩,他大口喘着粗气,渐渐平复下来,走到了池珩面前,观察他的伤口严重程度。好在最严重的也只是蹭破了皮,胳膊肘带了点淤青。
“小池。”柳絮叫他,池珩手头顿住,余光在柳絮那双单薄的帆布鞋上瞟了眼,扭过头去继续抠自己的手。
值班的警察看到柳絮,招呼道:
“你好,你就是柳絮吧。”他给柳絮也倒了杯水,柳絮上前追问:
“警察同志,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侄子被谁欺负了?还有你说还钱......又是怎么回事?”
值班警察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
“这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我同事说那几个人好像是放贷的,一见他们就跑没影了,那块没监控也不好查,只能先把这小子带回来,被人打得在地上趴着。”
“后面问他,也不肯开口,我查了一下他的年龄还没成年,就想着找家长联系一下来领人,这手机一打开,全是你的消息,所以就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柳絮接过警察递来的手机,还在充电,池珩给他的备注是:丧门星。
至于这警察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是看了柳絮给池珩发的消息。自打家里出事之后,柳絮就会跟池珩频繁强调自己的身份,以此来让他明白,现在在这个世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而他作为比池珩大五岁的长辈,他有义务抚养这个小少爷,池珩也必须听从他这个监护人。
“行,那麻烦警察同志了,我这就带他回家。”柳絮跟警察鞠了一躬,走到池珩跟前,把手机递给他,“小池,跟叔叔回家。”
池珩抬眼,一把夺过手机,反骂了句:
“我他妈再说一遍,你不是我叔叔!”
柳絮懒得跟他计较,伸手扶上池珩的额头,发现竟然退烧了。他还在感慨池珩的体质好得可以,池珩抓过他的手就连人推出半米远,“谁让你碰我的!找死啊!”
“你这臭小子,怎么跟你叔叔说话呢!”值班的警察看不下去,上去拍了一把池珩的后脑勺,池珩不服气,“警察同志,这人根本就不是我叔叔,他只是我爷爷奶奶领养的外人!”
那警察才不像柳絮惯着他,教育道:
“你也说他是你爷爷奶奶领养的,只要有这层关系,他在法律上就是你的叔叔。”
“我......”池珩辩解无果,撒了气,抬脚大步逃出了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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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许跟我睡在一起
见池珩冲出派出所,柳絮怕他再耍性子跑丢,一刻也不离地跟在池珩身后。
他们之间只有几步之遥,池珩一旦停下,柳絮就会跟着停下,他不曾抬头,也没有吭声,只是始终寸步不离。
月光总是撒在他们的脚步周边,抬起脚恰好留出复刻的脚印。
池珩沉不住气了,他攥了攥拳头,回头瞥了柳絮一眼,发现他的眼神像个贼。
“喂!你能别跟着我吗?”
柳絮晃了个神,“咯噔”一声从喉头滑回心脏。
“我,我没有跟着你,我在找药店。”柳絮说。
池珩张了张嘴,神色怏怏:“你头上的伤,死不了吧?”
“死不了。”
“死不了就回家。”池珩背过身继续前进,柳絮见他迈大步子,快速跟上去,拐过几个路口后,总算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药店,没等他先停,池珩倒是先进了药店。
柳絮紧随其后,和池珩并排站在一起,那柜员去后面的柜子里取药,拿了三个不同的盒子塞到池珩手里:
“这三个搭配着吃,感冒好得快。”
池珩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家里请来的医生给他专门开药,如今变成平民身份,他也只能勉强走入烟火街巷,用穷人的方式生活。可能现在还不如穷人。
“那就三个吧,再给我拿个止血化瘀的药,呃......碘伏也要。”池珩掏出手机准备付款,柳絮一把拦住他,拿起收银台上的感冒药看了几眼,问柜员:
“你们这个药,多少钱?”
那柜员一听,脸色变了变:“就,正常价格啊,那两盒小的,四十五一盒,还有这个大盒的是冲剂,六十九。”
“那你给我换了,这些药我们吃都没吃过,这么贵,谁知道有没有效果。”柳絮把药盒推回去,池珩却不乐意了,他吆喝,“喂!这点药也叫贵,便宜的你敢吃吗?又不让你掏钱不给你买的,瞧你抠搜那样!”
柳絮“啧”了一声,耐心跟他解释:
“现在药店仗着你们这些年纪小的不知道,专挑贵的药拿来,其实有的效果跟日常吃的那几样大差不差,就为了多捞点钱,你长点心。”
池珩不以为然,“少给我说教,我感冒了,必须吃好药,不用你管。”池珩不再听柳絮多絮叨一句,迅速把钱付了,那柜员躲在电脑前窃笑,柳絮气得哑口无言,问柜员要了一瓶红花油和一盒创可贴便离开了。
闹了一天,两个人总算消停下来,一齐回到巴掌大的出租房里。
一进门,池珩又饿得受不了,他知道这小破房间也没什么能吃的东西,只好点了份外卖,柳絮毫不知情,去抽屉拿出两包下午买来的方便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就将就了。
他刚把面做好端上桌,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池珩冲到门口去,接过了心心念念的炸鸡。
柳絮见他拎着外卖,眉头皱起:“你点外卖了?”
池珩白了他一眼,窝到床边,拿起炸鸡吃起来。柳絮对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毫无办法,说又说不动,打也打不过。
“小池,你不是说你没钱吗?”柳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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