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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门的另一边,不是他的家。
那一间美好、平静,迎接一代生、送走一代故的小小房屋,不是他的家。
沈敬文理应感到知足,至少陈阿姨对他和对亲儿子没什么区别,可他还是从陈美池的话里听见了微妙的差异。
就好像可可一口一个舅舅、美池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他,但他们依然不是亲人,也成不了亲人。
沈敬文这一刻明白为何陈美池说母亲愧疚,给了他家的期待,却给不了他一个家。
那并非陈阿姨的过错,也不是沈敬文的过错,只是“不是”而已。
过不了太久,不是家的家也要崩离。
这一天从陈阿姨进医院开始,沈敬文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有再纠结过多,整理了心情,驱车回住处。
手机收到了一大堆信息,学校的、家长的,沈敬文匆匆打开微信瞥一眼,瞥见李维的好几条未读讯息。
他乘电梯上楼,打开翻阅,李维在下午三四点左右给他打了两次微信电话,那会儿陈阿姨正好在抢救,他和美池都没心情看手机,手机静音了。
两次未接通,李维问他“容爱宝在不在他那儿”,间隔六七分钟,李维又问“能联系上爱宝吗”。
之后一直到现在,晚上七点,李维没有再发讯息,他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敬文刚想给李维回电,电梯门打开,他迈出电梯,感应灯自动亮起,沈敬文愣住了。
自己屋子门口蹲了一个人,正睡得香甜,微微张着嘴唇,脖子歪在一侧,手机掉在地板上。
感应灯亮起也没醒,容爱宝像一个大大的垃圾袋,把自己丢在沈敬文门边。
沈敬文深深呼吸,慢慢走到家门前,蹲了下来,平静地注视容爱宝,双手帮他把快要掉下鼻尖的眼镜摘下来。
他的手指擦过爱宝受伤的唇角,不明白短短一个下午没见,容爱宝怎么就受伤了。
沈敬文的指腹停在容爱宝冰凉的脸蛋上,小声呢喃,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宝宝”。
第28章
分手那天,沈敬文说他会在容爱宝离开后换掉家门密码,但其实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更换。
他也没有期待过容爱宝会来,相反,他认为容爱宝不会再来了,所以才没有换密码。
沈敬文不知容爱宝是不是没有尝试过输入旧密码,也可能容爱宝害怕看见密码错误。
他捡起容爱宝的手机,拉起容爱宝,费了一点力气,容爱宝睡得很沉,胳膊腿像面条似的软绵无力,挂在他身上,沈敬文一手卡住容爱宝,腾出另一只手输指纹和密码,听到容爱宝在他怀里梦呓两声,沈敬文的手掌抚摸他的背,安抚他:“回家睡。”
容爱宝轻轻发出一声“嗯”,两只手圈住了沈敬文脖子,活像一条小小的赖皮蛇,沈敬文好不容易开了门,托着他的屁股将人抱起来,进入卧室后,容爱宝却缠着他不愿意到床上去睡。
“床上舒服一点,爱宝。”沈敬文哄他,靠着床头坐下,容爱宝的腿盘着他的腰,闷热的呼吸在颈间徘徊,容爱宝明明醒了,装作熟睡,听不见沈敬文的话般,沈敬文也就没有继续劝说,维持着一个不太舒服的拥抱姿势,一动不动,沈敬文几次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要说什么,怕说一些话破坏难得的安静气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容爱宝终于动了一下,不再像一个树袋熊挂在沈敬文身上,扶着沈敬文的肩膀,抬起脸,和他对上视线。
沈敬文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移动几寸,他还是很在意容爱宝唇角的伤口。
容爱宝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温温吞吞地说:“已经好了。”
“谁打的?”
容爱宝嗯嗯啊啊半天,食指搔了搔伤口:“摔的。”
沈敬文皱眉,耐着性子再问了一次:“谁打的。”
容爱宝伏下腰,趴在了沈敬文肩头,声音郁闷:“我爸。”
沈敬文沉默半晌,捧起容爱宝的脸,仔细端量他嘴唇的血痂,不严重,但是显眼,他尝试用手指刮一刮血痂子,想确认它的下面是否有更深的伤口,容爱宝疼得“嘶嘶”叫,鼻息扑在他脸上,挣扎着要离开,沈敬文便往后拉开一点距离,“痛?”
“嗯。”容爱宝摸一摸自己的左脸,嘴巴一瘪,言语之间饱含嗔怪,“脸都肿了能不痛吗。”
沈敬文听着这话心尖能酸出水。
“早知道不送你回家。”
容爱宝低声说:“不然还能送我去哪。”
沈敬文想说送他回现在的住所,话到嘴边,又觉得容爱宝也许不想听这句话,便没有讲,而是问他:“吃饭了吗?”
“还没有。”
“饿吗?想吃什么?”
“都好。”
沈敬文拍拍容爱宝的大腿,容爱宝便从他身上起身,离开卧室朝餐桌走去。
“那我煮一碗面。”
沈敬文煮了一大碗乌冬面,添了几块牛肉番茄,容爱宝握着筷子,像很多个休息日夜晚一样,坐在容爱宝常坐的餐厅长桌主位,嗷嗷待哺。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容爱宝眼前,热气里带着番茄酸酸甜甜的味道,容爱宝脸上浮起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他问沈敬文:“你吃过了吗?”
沈敬文解开围裙,挂在椅子上,坐在容爱宝身边,“我吃过了,你吃吧,不够我再煮一点。”
容爱宝便低头吃面,沈敬文撑着脑袋平静地看着他。
沈敬文今天很累,中午开了很久的车从湖山回市区,下午又去了医院,公文包里还有一份他并不想打开看的遗产说明。
但是看见容爱宝一点一点吃他煮的面条,把番茄的皮全部剥下来放在骨碟里,牛肉一口一块,吃完肉再吃面,最后把一整碗汤通通喝光,没忍住打了一个饱嗝,沈敬文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他当初会和容爱宝谈恋爱。
容爱宝心眼和尾指指甲盖一样小,脾气跟膨化食品包装袋一样大。
睡觉不老实、吃饭爱挑食。
可是容爱宝卷走的被子最后都会回到沈敬文身上,不爱吃的食物如果是沈敬文做的他还是会努力吃完。
心眼很小但沈敬文敲门就愿意将心房打开,脾气很大但从没把彼此的争吵存放进小小的心里。
容爱宝的世界很简单,容爱宝的爱恨也很单一,沈敬文觉得累,是他把容爱宝想得太难搞,把感情变得太复杂。
“爱宝。”“沈敬文。”
容爱宝擦擦嘴,手帕纸小心翼翼避开唇角,叫沈敬文的名字,沈敬文也在同一瞬间叫了他。
容爱宝怔了一下,沈敬文说:“你先说吧。”
容爱宝稍稍坐正了一些,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汤碗,容爱宝吃得一滴渣滓都不剩。
他抿一抿嘴,郑重其事地告诉沈敬文:“我找到工作了。”
沈敬文顿了顿,说:“那很好啊,在哪个区?”
容爱宝道:“在海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敬文听见容爱宝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沈敬文,我要走了,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一开始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家在这里,但我现在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容爱宝吸了吸鼻子,好像很努力才做出一个释怀的笑,说的话也不像是容爱宝平时会讲的、充满成年人味道的语言,“和你恋爱很开心,虽然是分手了,但你对我还是很好,你说有事可以找你帮忙,是真的会帮我……谢谢你……沈老师,你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话音落下,容爱宝深吸一口气,问沈敬文:“你刚刚想说什么啊?”
沈敬文迟迟没有回应,餐桌之下的手无意识地颤抖起来,容爱宝的话语从未如此晦涩,仿佛告诉沈敬文,他终于放下了。
而他想说什么?沈敬文问自己。
他想说的话好像是与容爱宝截然相反的。
在一分钟之前,沈敬文想问容爱宝,可不可以复合,他想要容爱宝回来,他愿意收回所有说过的狠话,希望容爱宝搬回他的家。
可现在问这句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容爱宝说这个城市没有他的家。
而不管是恋人还是陌生人,沈敬文都不会阻止容爱宝为了更好的工作去遥远的海城。
不同的是,如果他们不是陌生人,容爱宝也许不会走。
容爱宝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萌芽的、对于家的幻想。
沈敬文这才知道,容爱宝是来告别的。
“没什么,我想问你,吃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沈敬文的声音放得很低,虚浮得恍若在空中飘,“什么时候去海城?我到时也送送你。”
第29章
得到沈敬文的回答,容爱宝好不容易端起来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沈敬文会这样说,容爱宝理应预料到的,可是容爱宝对眼前这个男人有过太多次的期待。
从还没有谈恋爱开始,在遥远的学生时代,容爱宝毕业后第一次给沈敬文发告白短信,容爱宝的理智告诉他,沈老师肯定不会搭理他,过多几年他姓甚名谁,沈老师都指不定忘了。
可沈敬文真的没有回复他的短信,容爱宝等了一个星期,终于还是认命地窝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他无法不期待。
相亲时期待和沈敬文恋爱,恋爱时期待沈敬文再爱他一点。加班时期待沈敬文一直在停车场等他,分手时期待沈敬文说“宝宝,我后悔了”。
奈何容爱宝没有说过一次他的期待,这种话难以启齿,说出去是撒娇,容爱宝讨厌撒娇。
只不过沈敬文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意间完成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害得容爱宝再生出新的期待。
期待沈敬文说“你不要去海城”,期待沈敬文叫他不要走。
但是怎么可能呢,沈敬文面对恋人以外的人,向来很决绝。
容爱宝站起来,背过身不去看沈敬文,“送我回去吧。”
沈敬文去地库取车,容爱宝说懒得跟过去,直接去了一楼平台等他。
晚上八点半,天已经黑透了,容爱宝抱着胳膊,望着眼前的建筑群和花圃发呆,直到沈敬文将车开上地面,开到他跟前,闪了两下远光灯,容爱宝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
“地址。”沈敬文把手机递过来,已经解锁,微信信息不停地跳,容爱宝便在地图软件输入了青旅的名字,手机还给沈敬文。
沈敬文拉了一下路线图,有一点诧异:“你一直住那里?”
“便宜。”容爱宝简单解释。
轿车缓缓启动,沈敬文安静了几分钟才问道:“去海城……你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吗,你要不要看看我那里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窗外是安市繁华的夜景,这条路容爱宝也挺熟悉的,从沈敬文的家去青旅,要经过沈敬文教书的高中,容爱宝以前、现在,走过很多次。
容爱宝的手指紧紧抠住安全带,小声说“没有”。
“……好。”
“前方为学校路段,限速40公里,请减速慢行,您当前的时速为60,您已超速。”
电子导航提示音播报完,轿车的速度陡然下降,容爱宝的身子往前一冲,受了惊吓。
他扫一眼后视镜,只能看见沈敬文半张脸,沈敬文关切道:“没事吧,踩了一下急刹。”
“没关系。”
沈敬文开车一度平稳,容爱宝鲜少感觉到沈敬文踩急刹,何况还是无比熟悉的路段,他不知道沈敬文为什么忘记降速。
但急刹之后,车速不再有大幅波动,一直到容爱宝住的青旅停车场,沈敬文把车停在了容爱宝那辆代步车的旁边。
“到了。”
容爱宝没有动作,窝在后座,驾驶位的对角线,沈敬文回过头,没有亮车饰灯,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容爱宝,不知道过了多久,提醒一句:“下车吗?”
“下。”容爱宝松掉安全带,拉开车门,车外的凉风灌进来,下车后又迅速关上门,快步离开,将沈敬文甩得远远的,进入青旅住宿楼,转过身发现沈敬文的车已经从停车场驶离。
容爱宝站在门口台阶上,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湿度比前段时间更高,他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夜晚要下秋雨,还要降温,安市四季分明,秋雨过后,绿化带的叶子会在两周内掉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道路两旁。
容爱宝是在这种季节和沈敬文在一起的。
那次周末,沈敬文约容爱宝去看画展,在第一次见面时误会容爱宝说的做“设计”是做艺术设计,特地约了艺术展,后来才知道他做的是工业设计。
容爱宝高高兴兴地赴约,他穿得很少,单薄一件风衣,那是他觉得自己最帅气的打扮,奈何天空下着毛毛雨,寒气四面八方袭来,撑伞也挡不住湿气。
进入一家私人美术馆,美术馆那天恰逢某特展开展第一天,人流量很大,因此馆内开了一点抽湿亦或是冷气,保持空气清醒。
而容爱宝随沈敬文欣赏他完全读不懂的画作,冻得直打哆嗦。
人冷的时候话就特别多,动作也多,浑身细胞都运动起来给身体供暖。
他从沈敬文左边绕到沈敬文右边,又绕回左边,像牧羊犬在放牧,希望沈敬文这只羊走快几步。
看完两间展厅之后,沈敬文才终于发现容爱宝的异常,问他:“你是不是冷?”
容爱宝点头如小鸡啄米:“但没关系呀,看完再走吧,票应该很难买吧。”
“不难买的。”沈敬文沉吟片刻,“那我们走吧,今天降温了。送你回家?我怕你感冒了。”
容爱宝不情愿,杵在原地不动,沈敬文把他特地敞开的风衣领口一一系上扣子,提议道:“或者你想去哪里,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被子里挺暖和的。”
声音细如蚊蝇,展馆人多,不那么安静,沈敬文低下头“嗯?”了一声,问他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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