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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似乎被异状惊动,纷纷起身扶住摇晃不已的其他伙伴们。
刹那,温馨安宁的灯光突然熄灭。
天花板上,巨大的吊灯摇摇欲坠,连接它的钢筋水泥轰然崩断,径直下坠落向馆内那巨大的空地,在响声中,摔成千万颗钻石般的碎片。
喀拉——
又一声巨响,陈青石猛地低头,一道裂缝从碎片处蔓延而来,眨眼就逼近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玩家们惊恐的尖叫与急促的呼喊。
大地骤入癫狂,万象区域的无数店铺惨遭挤压,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们强行按住一起,进而摩擦糅合,地壳嘶吼,所有在安全屋内休息的玩家都被尽数弹出,无情地丟掷进沙尘飞扬的街道上。
“什么情况?!”
廖玉玲茫然地撑地坐起身,身旁是同样不知情况的廖玉平,他们抬起头看去,那不计其数的安全屋忽而上升,天幕逐一崩裂分解,露出其中无数闪烁的数据流。
“发生了什么?!”
“先出去!快!”
冯咏歌率先大喊,并招呼着酒馆里的其他玩家往外跑。
“喂——”
毛安世正向着酒馆门口狂奔过来,并遥遥朝惊险逃出的人们大喊。
“看天上!天要裂开了!”
狂风呼啸着掠过街道,玩家们挤在此处,远看像一群惊慌不安的羔羊或蝼蚁,从众人耳畔掠过的风,寒意侵骨,他们调整着呼吸,瞳孔中只映得出彼此惊魂未定的脸。
北百星退后几步,猛抬起头,莹绿色的眸子眯起,原本祥和的白昼倏而一暗,逐渐崩开的天幕定格在了夜色中,那万千座玩家安全屋悬于其上,仿佛遥远的群星——
“……我们开始吧。”
随后,有一道温润的声线如春水般,从地底缓缓漫上天际,压制下所有嘈杂的人声,安抚了所有惊恐不安的心绪,所有留置在万象区域的玩家们下意识抬起头,认出这道声音的人群中都发出了几声小小的惊呼。
巨大的裂缝如同一条银河,原本狂暴无比的风与碎石都轰轰倒灌进这道口子,隐约间倒映出如镜花水月的画面,掠过黑暗,掠过周遭静谧的星球,掠过那一双双银灰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眸子,那历经摸爬滚打后已经肮脏不已的西装与风衣,一个个身影姿态各异、面容沉稳,他们目送着梁绝与谷迢一齐上前,并肩将一只手放在演讲台上,如同一场庄严的宣誓。
于是演讲台陡然升高,万千光辉就此倾落,首次聚焦于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而画面中,队长们的表情冷静闲适,显然对于黑暗中仰望来的无数视线一概不知。
梁绝将写着几行思路的牛皮本展开放在台面上,单手调节好话筒,将它置于自己与谷迢之间,深吸一口气,轻启唇角:
“我们,曾孤独地生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云遮雾掩,方向难辨,近乎走错一步,迎接我们的就会是鲜血、伤痛、生离死别、万劫不复的深渊,深渊中每个人都孤立无援,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百年。”
“这种孤独实在太过于痛苦,于是我们选择向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他人伸来的掌心,正如人体内互相连接的亿万个神经元构成大脑,海洋中相互连接的孤岛挺过呼啸风暴,宇宙中无数个恒星彼此闪耀着,才能构成一整片星系,我们必须互相搀扶、互相支撑着,才能走向一个所有人都期望见到的未来。”
“从无端进入流亡游戏,再走到现在,我们已经见证过诸多的离别,品尝过无数的苦难,也捱过人心的冰寒,但我始终相信,最后能留在我们心中的,仍然是相互慰藉时的一丝温情,暴雪中能互相倚靠的肩膀,濒临绝望时坚定地握住我们的手。这些都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事物……”
天幕上,梁绝面朝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挺直背脊演讲着,画面忽然从边缘处泛起无数雪花点,演讲台后,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扭曲了一瞬,随后开始模糊,等几秒后再次清晰起来,台上只剩独自一人站立的谷迢。
男人俊秀的脸颊上还有几处擦伤,肩膀处漫出大片血迹,尽管疲惫渗出骨缝,浑身狼狈,但他的脊梁依然挺直,那双眼眸仍如纯金的酒液倾倒入杯中,酝酿出孤独、冷漠、还有决绝。
——这是属于强者的眼神,未有一处暖意,像九天之上俯瞰而下的神明。
谷迢单手扶着话筒,修长苍白的指尖轻攥着那脆弱的筒身,一开口是熟悉的直截了当:
“我就直说了,我已经明白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无论你们打算如何通关,所有聚集于此的队长们都将死在第七天。”
万象街道上,海因里希狠狠蹙眉,他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还没等他思索,身边忽然紧挨上几个熟悉的气息。
男人低头看去,同样看到画面上的队长身影的队员们表情不安,似乎在对照着两个海因里希的不同之处,以此来说服自己这或许只是一个虚拟的幻境。
——这是真的。
海因里希心底早已明白,但只是抬起手,拍了拍队员们的后背,安慰道:
“别担心,这都是假的,我还在这里。”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流亡游戏出现了一个可以彻底结束它的突破口,我站在这里,仅是作为一个通知者和请求者,我……”
谷迢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像过了一个世纪,脖颈处的青筋不断起伏着,似乎在压抑什么濒临极限的情绪,反复张合的双唇似乎要将什么无法抑制的东西重新封存,最后成功回归于平静有平直的线条。
“……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天幕之上,独属于谷迢一人的演讲仍在继续,但或许是因为它跨越的时间过于久远与混乱,画面开始接受不良地闪烁,就连男人冰冷的声音也开始断续起来。
忽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忽然混入,毫不留情地划破旁观者的耳膜,驱使他们表情痛苦,不堪其扰地捂住双耳。
“我无法保证接下来,我们做的事情是否会成功,而我知道一旦失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就连……留下的一切线索……被无情磨除……只要……成功……我会……开放……墓地……系统……”
等众人适应过来,再次听到声音时抬头看去,画面已然重新切换,仿佛刚刚独自一人、伤痕累累的谷迢只是昙花一现,是所有人共同陷入的一场集体幻觉,睁眼时仍然是梁绝与谷迢的身影并立,谷迢的表情冷淡,却与先前画面中的男人判若两人。
而梁绝的嗓音仍然温和似流水潺潺。
“……我们深知趋利避害是万物最初的本能,但是只有人类,敢于违抗本能最深处的恐惧,向那些足以轻易击溃我们的东西宣战。这一刹那爆发出的勇气与决心,是永远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它只要在这里,就能够将我们的灵魂都照得通透。”
“我们身为人类伫立于此的意义,是因为始终相信——那些被我们燃尽勇气、拼尽一切包括生命所保护下来的事物,一定会影响到什么,改变到什么,哪怕只是微末一点,也会汇聚成璀璨的火光,足够支撑着在我们之后的其他人,互相扶持着走过这一段彷徨无助的漫长黑夜。”
第292章 第二天(3)
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声音被话筒的扩散至一整片虚拟的宇宙中,遥远的群星散发着微光,似乎在深处有不计其数的视线凝望着此方。
就在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后,谷迢低头瞥见话筒底端象征开启的红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随即整个话筒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梁绝收起牛皮本,拉着谷迢后退一步,满脸警惕地看着它像被击碎的气泡,于半空中碎成一点点微茫,两枚发着光的物体凭空浮现,分别落进他们同时伸出的掌心里。
谷迢用指腹捻了捻,脚下的平台忽然震动起来,缓缓降落,他下意识搂住梁绝的腰背,以免他站立不稳摔下去。
然而梁绝很显然没有在意平台的变化,而是露出一个稍稍开朗的笑容,在感受到谷迢搂住他的力度时,干脆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同时双眼晶亮地拿起来,略显兴奋地说:
“是硬币!我们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对,你讲得很棒。”
谷迢牵起嘴角,轻吻一下他的发顶。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演讲。”
梁绝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持久不歇的掌声,队长们脸上都带着或张扬或收敛的笑意,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沐浴在洁白光辉中。
孟一星率先发言:“讲得很好,梁绝,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
米哈伊尔略有一扬下巴,眸底掠过几分欣赏的笑意:“好。”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人家都燃起来了,再继续打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咳,都别夸我了……总之任务完成。”
梁绝轻咳一声,耳尖泛红,急忙转移话题,“趁现在还没有乱起来,我们先去把电话打了。”
其他人也严肃起了表情。
西祝章放下手,收敛起笑意:“那这次得轮到梁小老板和谷小哥了,我们在外面给两位护航。”
梁绝愣了愣,听见旁边的谷迢沉声应道:“我觉得没问题。走吧。”
于是一群人陆续下台,穿过宇宙虚影,往天文馆门口走去。
谷迢与梁绝照常落在队末,步履不急不缓地走着。
“你在想什么?”梁绝忽然问。
谷迢眨了眨眼睛回神,握住他的手,回答:“我在想这次,我要对自己说什么,才能拦住他别挂我电话。”
梁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谷迢跟着轻声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你觉得自己的通话对象会是谁?”
“不知道。”梁绝想了想,“大概率也是我自己吧?”
谷迢垂睫,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为什么接通电话的队长们,都不向现实的自己说明具体情况呢?”
“啊……我想应该是说明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梁绝反手握住他。
“就算是我也不会向自己说明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哦,我会说明一下你的存在。”
谷迢眨了眨眼:“那你会怎么说?”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在一起,看着这双鎏金色瞳眸中央映出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有些语塞:
“嗯……未来的自己有了一个很喜欢的爱人?”
谷迢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执着追问:“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梁绝否认道,偏了偏脑袋,又轻咳一声。
“我还会向自己承认……我当时第一眼就开始心动了,只是某人好像真的有点难追——”
谷迢立即堵上梁绝半张的嘴,惩罚般地轻咬一下那柔软的唇瓣后,才笑着分开:
“我觉得,我们都彼此彼此。你的忧虑实在太多,好在我已经能帮你分担一点,让你不至于再走向那么痛苦的结局。”
谷迢认真看着他。
“所以听到你说这次我们结局,最差是想跟我一起死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梁绝抿了抿唇角,再次轻笑一声:
“是啊,我也很开心,好像忽然放开了一直被自己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当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只剩下安心。如果有能跟自己对话的机会,我大概会劝自己不要太执着吧。”
谷迢喟叹一声:“你不需要劝自己,梁绝。”
“那我来问问你吧,谷迢,”梁绝笑着凑近,双眼亮得像萤火之辉。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让他踏上这样的路吗?”
谷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会。”
再往前走一步,天光倏而大亮,那些破碎的建筑在半空中浮荡着,像无巢归鸟,只能在此徘徊,天空碎成一片一片,后方隐约露出藏于其后的真正的赛博朋克城市,路面已经逐渐崩塌,露出贫瘠的地皮,仿佛前几天那些奔跑,那些歌声与舞蹈,那些绚丽的迷幻都是一场梦。现在这场梦终于走到了末尾。
唯一醒目的只有那座电话亭,它醒目地站在狂风与沙尘里,清醒地等待着。
谷迢率先进入,用食指摩挲了一下硬币粗粝的表面,随即利落地将它投掷入筒,取下听筒凑近耳边:
“喂?”
“……喂?”
对面响起的声音令谷迢为止一顿。
太熟悉了。
像隔着模糊而久远的时间,万千引线汇于一点,已经逝去的幻影转身,递来了最后一片来自于他的拼图。
谷迢猛然抬头望向玻璃外,梁绝正在安静地等候,同时忍不住确认道:
“你是……?”
“嗯?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很熟悉。”
在谷迢看不见的地方,滋滋电流声盘旋着跨过电缆,跨过时间与空间,缔造一场相遇的奇迹,在同样的电话亭里,同样深绿色的电话旁,握着听筒的男人单手插兜,嘴角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我很意外能接到你的电话,谷迢。”
谷迢立即闭上眼,似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掐了掐眉心。
在这一瞬间里,谷迢想了很多,他刚想推断对方是来自哪一次的轮回,猛然意识到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于是他放弃了思维,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我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梁绝?”
一周目的梁绝意外地挑起眉:“你的声音……真奇怪,明明进入电话亭之前还跟你聊过几句,但我却对你的声音感到陌生。”
谷迢问:“是吗?我哪里让你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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