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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似乎没想到谷迢会说出这样的话,骚动像涟漪般从台下扩散开来,众多人的表情有所松动,或意外或惊讶,又或是犹豫,而犹豫的情绪过后又转瞬变为坚决。
【对不起,擅自让你成为我藏到最后的一张王牌。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最后一点机会,去争取一丝有可能胜利的希望……我只是想让它能来得更早一些,所以我也并不算倒在黎明之前。】
“……但我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也知道你们都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们拼尽全力抵达至今,只是想再次回到我们所牵念着的人间……”
此刻群星像长明不灭的灯光,照得视野恍惚一片,难以辨别究竟哪里才是华胥一梦,哪里才是现实罅隙。
众多的视线晦暗不明,真实的人们身边时不时穿插着游戏的幽灵徘徊游动的幻影。
而在无边人群其中,谷迢瞥见那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影。
他的灵魂不禁为之一颤。
【只是我还想跟你再同行一段路,最终竭尽所能还是只能停在这里。很抱歉,谷迢,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那道幻影带着笑意,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投来温和的、熟悉的注视,似乎决意要听他把剩下的话讲完。
“……我……有一位队友。”
有一种莫名执念在灵魂深处扎根,以不死不休的力度顶翻了原本排序好的腹稿,驱使谷迢重新发动哽塞的声带,哑声说。
“如果没有曾经发生过的意外,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熟悉、更了解他……”
就此,被压抑已久的思念彻底翻涌,谷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人群边缘的幻影,用视线描摹他的发丝、眉眼、鼻尖、唇角。
“……他陪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而自他走后,我也迷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哪怕到了现在,我仍认为,此刻站在台上演讲的人应该是他,而我只会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未来一切未知的风暴,甚至是世界的坍塌……如果我当时能直白一点、能勇敢一点、能温和一点,我认为我们就绝对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结局。”
谷迢与那道幻影隔着人群与时光对视。
“一切都只差一点——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明白我会为这一个遗憾而悔恨终身。”
【……而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幻影摇了摇头,眸光刹那破碎。
谷迢的声音就此一顿,他终于察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而在他认真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后,头顶的进度条终于慢吞吞走到了末尾,有什么已成定局,但谷迢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他脚步匆匆下台,交错让过其他正在讨论的玩家们,也没有搭理背后喊自己的声音,而是循着记忆里的印象,径直往幻影所在的角落走去。
……那里当然是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失落。
谷迢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转回身,耳边响起破空声,有什么被隔空抛过来,落进他下意识伸出接住的手心。
他低头看去,是一枚熟悉的硬币。
“你溜下台的速度太快,错过了这个。”
HD收回手,若有所思看向谷迢刚刚所赶去的方向。
“你要去找什么人吗?”
“刚刚那里……”
谷迢刚想问出口,随即话音一转。
“算了,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HD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这通电话,我们都觉得你来打比较好。”
谷迢抿了抿唇不语,指尖摩挲着硬币粗粝的花纹。
“至于其他人,你不用担心。”
HD说着,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一抹笑容从他的脸上转瞬即逝。
“讲得很不错,谷迢,无论如何,我们都会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谢谢。”
谷迢向他和他身后安静投来注视的人们道谢,转身走出天文馆,无视了那些开始破碎的天空和已经漂荡起来的地面。
他径直走向电话亭,将硬币投掷进去。
滋滋电流再次跨过时间与空间,恰似恒星的光辉跃过千万光年终于抵达此地。
抵达第四周目。
抵达第六天。
抵达未来。
寂静的电话亭内,话筒被男人取下,凑近耳边:
“喂?你好。”
“……梁绝?”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某种极大的不确定,梁绝甚至能听得出他句尾轻微的颤抖,于是出声安抚了他,语气温柔至极,像一场即将弥散的梦:
“嗯,是我,谷迢。”
“我……”
一周目的谷迢忽然抬起手挡住眼,指尖抖动几下才恢复平静,低声哽咽着说。
“我……有点想你。”
梁绝似乎笑了一声,但依稀能听见他的话音也开始哽咽:
“嗯,我也很想你,谷迢。”
这句话像一颗猝然将整个人裹住的棉花糖,柔软包容又甜腻,谷迢掌根用力抵住跳动的眉心,闭眼攥紧手指,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委屈,疾声质问道:
“所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梁绝,你甚至还想让我忘记你,难道……难道就不怕我恨你吗?别道歉,我不想听见你的道歉——你——你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吧……梁绝,你为什么不说话?”
梁绝偏过头,眼眶的酸涩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只能努力眨着眼睛,喉结滚动着,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想你这样痛苦”,想说“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这样痛苦”,想说“你快去结束这场游戏”“快去重新回到现实里”……
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通电话的意义就是他此刻仍然站在这里的意义,是谷迢历经轮回,仍能在灯光下真切地与他接吻的意义。
于是梁绝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珠,轻笑着说:“我喜欢你,谷迢。”
一周目的谷迢声音骤然顿住。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梁绝说。
“我也很爱你,很爱很爱——只是我的表达方式也过于自私,曾自私地认为你自己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局。你习惯独自一人行动所以不想合群,而我又何尝不是在把所有能帮我的人推远……这么一看,其实我们都是孤狼玩家。”
“我真的很爱你,谷迢,希望你一定要相信。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必须要往前走,往前虽然会很艰难,但是在未来……我们还会再见……”
梁绝深呼吸,双手攥紧话筒,眼神坚定泛着泪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谷迢,我们一定会在未来重逢。”
他们的通话被骤然切断。
梁绝挪开话筒,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人群边缘,与他们一起抬起头,看向演讲台——
有人孤身立于其上,背景是流转的星云与停滞的地球,举手投足间却尽显某种倾尽一切的决绝。
谷迢的金瞳明亮坚定,声线沉若磐石,头顶光辉洁白灿烂,孤独的影子于并起的鞋跟处被拉扯得很长,但他只是将背脊挺得很直,似乎有来自过往的幽灵,在无声处安静地投来注视。
而似乎被光线晃了眼,谷迢的视线下瞥,骤然与未来的幻影对视在一起。
故事仿佛接近尾声,但却是故事即将开幕。
时空的帷幕正在缓缓上拉,莫比乌斯环如迢迢星辰般闪烁,巨蛇衔尾,虽然周而复始,但结局却已经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地面上的人们对此仍浑然不觉,他们彼此倾耳相谈,而遥远天幕深处,理应会倒映出无比璀璨的群星。
第294章 第二天(4)
梁绝刚出电话亭就被谷迢抱了个满怀。
他怔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结实的拥抱,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比你知道的要早一点。”谷迢回答完,松开手,凝视着他。
“在我踏出电话亭时,有一段记忆忽然插入我的脑海,在看到你的幻影的瞬间,关于那时候模糊的印象才骤然清晰。”
梁绝嗫喏了几声:“真是……神奇。我看到了很多人……他们都在看着你。”
谷迢不语,偏头凝视着梁绝,看着他的表情从悲伤中浮出几分惊艳般的笑意,于是挑了挑眉,问: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梁绝故作思考,随即瞥见谷迢略微屏息的表情时,忍不住闷笑几声,搂紧谷迢的脖颈往他的唇角轻吻一下。
“非常帅气,大演说家。”
谷迢非常顺从地领受了这个充满赞誉的吻,进而低首抵着梁绝的额头,还没等再说什么,就听见旁边响起几声充满暗示的咳嗽。
其他队长原本守在电话亭的不同方向,见他们平安完成通话任务,正聚拢过来。为首的孟一星见他俩还在旁若无人地贴贴,没忍住提醒一下:
“诶,我们还在这呢,诶!”
旁观的赛琳双手环胸,一脸姨母笑。马枫的笑跟她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梁绝后知后觉地放开自己的手:“不好意思……”
谷迢不满地抬起头,咋舌一声。
“这有什么关系啦,大战在即,想抱就多抱一会。”
西祝章笑嘻嘻,单手叉腰道。
“支线任务完成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回天文馆等着,还是直接杀去那个无喉者的老巢?”
“都可以。”谷迢沉声说着,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伤,改口道,“……可以再休整一会,我们还有时间。”
米哈伊尔不满地皱眉:“我们不会是累赘。”
谷迢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次我们的目的不是跟它以命搏命换取生机,而是想办法摧毁冰箱里的大脑,并把那个红衣召唤出来,只要那个怪物还想取回它的大脑,那么早晚会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马枫耷拉着眼,吊儿郎当探头问:“我没有打击士气的意思哈,但总得有个底,主要想问,假设这次失败了,还有下一个能挽回的机会么?”
谷迢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被梁绝用力攥紧,他看着面前这群人不掩疲倦,但仍精神奕奕的容颜,恍惚间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击中。
他们的身影与轮回中上百张相似的面容隐约重叠,不止是他们,还有许多谷迢在这个轮回中还没有见到的、还不熟悉的人的面容。
“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这次失败,它会变得更难缠,会带来更多无可挽回的、本没有必要的牺牲。但是……”
尽管知道马枫所问的意思是指接下来的战斗,但谷迢很难不想起那些穿梭在脑海中的过往碎片,由此,他对着众人,唇角牵起了几分弧度。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失败的。”
我们……从来都没有失败过。
……
就在众人商讨好对策,陆续回到天文馆整备的同时,副本之外的战斗仍然持续着,其中一方已经疲于应付,于是象征系统的蓝色光团已经愈发黯淡,由它支撑着的副本一切都濒临崩塌,苍白的天光之下,聚在一起的玩家远看像一群漆黑的蝼蚁,数据流自穹顶不停淌落,像缠绕在其外的系带。
??:“还要继续吗?在第七天的终局到来之前,我会奉陪到底的。”
系统:【……我不明白。】
??:“这没有什么好疑惑的,我就是你所努力过的最终结果,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是耿曙想看到的,也不是他希望的。我要告诉你多少遍,他已经死了很久,而对这个结果,你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仍然不肯承认?”
系统:【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再见一面,之后呢?”
系统:【然后……】
蓝色光团陷入沉默中,思考时崩开几次灼烫的火花,最后如同重制般,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系统:【为什么这次进入副本的,是那几个人类玩家?你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战胜那么多敌人,毕竟他们已经失败了三次。】
??:“你也认为他们失败了吗?”
系统:【难道不是吗?】
??:“……我挑选他们进入副本,是因为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当年,在‘母亲’的身躯与我彻底融合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倒塌的天文馆。”
“那时的谷迢想杀掉我,所以他第一次向那么多人求助。而演讲结束后,天文馆倒塌的阴影浓郁得像一片最静谧的宇宙与海洋,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于是,正如谷迢想孤身前往夏国的那一晚,依旧是那群人率先做出了选择,他们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如同拨开凝滞的海面,搅混了轮回中熊熊燃起的血与火,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地向谷迢走去。”
“而正因为他们率先做出了选择,才有更多人决定向谷迢伸出手……之后的轮回中,次次如此。”
他们拨开那些惊惶不安的踌躇者,拨开那些洪流中的黄金时代、那些过于卑微的祈愿、那些静滞流淌的星辰,默许了时间的利用,仅为谷迢一人献上了命运的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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