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空化为蓝色巨鲸从众人头顶掠过,七彩的经幡铺天盖地,一眼望不见头,宽敞的道路两旁佛像静立,无数眼熟的建筑分列四周。
无形的力量重塑了副本内的场景,而这个曾在幻境中看到的道路尽头没有显示屏、没有灯球、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同样也没有冰冷的高台。
——只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梁绝深吸一口气,心跳加速,近乎要蹦出胸膛,他率先向其中一个身影奔去:
“谷迢!”
听见爱人的呼唤,男人顿了顿,循声回过头,那双金瞳里盛过轮回终末残存的星火,至今仍有余温。
崭新的时代迎来了第一天。
春风呼啸而至,经幡肆意招展,神佛端庄,万众景仰。
谷迢张开双手,在万千静默无声的祝福下,与梁绝尽情抱了个满怀。
第296章 群星
谷迢及时接住飞扑过来的人,向后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错愕一瞬,随即化为一丝极温柔的笑意。
须臾之间,世界上所有的风汇聚于此地,吹动着两人的发丝飞扬。谷迢回拥住梁绝,力道大到近乎要将他紧箍入骨血中,他们肌肤相贴,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跳动的脉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
梁绝将下巴抵在男人的颈窝,亲昵地磨蹭几下。
“有受伤吗?”
“我没事,梁绝,都是一些小伤。”
谷迢说着,非常受用地享受梁绝的拥抱,随即搂着他一转头,看见不远处正杵成一排站着旁观的队长们。
孟一星双手环胸,不满地敲了敲指尖,轻咳一声,看见谷迢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他们几眼,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又自然无视了他们,堪称变脸般含情脉脉,继续跟梁绝抱在一起。
孟一星:“……”
“噗嗤。”
率先打破一切沉默的,是一位旁观者,祂似乎没有忍住笑意。
其他人时刻留意着那人的动静,闻声已经纷纷将手放在了武器上,似乎只要对方出现一点异动,都会面临被大卸八块的结局。
“好可怕。”
那人立即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同时喊出两声令人出乎意料的昵称。
“父亲、母亲——拜托快告诉各位队长,我没有恶意。”
梁绝猛抬头,满脸空白。
谷迢感到怀中人陡然浑身一僵,立即斜睨了旁边的人一眼,神情中的警告不言而明。
赛琳一听,连武器都不举了,跟马枫和阿尔杰东枝贺西祝章等人凑到一起,嘴角火速飞上天,一脸挪愉和震撼:
“WTF!!!”
HD跟米哈伊尔对视一眼。
孟一星表情呆滞。
陆燕震惊地看向另外两人:“你们真生了?!”
梁绝耳根泛红,立即否认:“没有!!”
谷迢熟练地用脸把那些起哄的人骂了个遍,开头先咽下了一句不文明的话:
“……我跟梁绝生得出一个电视机?”
众人:“……”
……正如谷迢所言。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有着与人类无异的身躯,那件暗红色的冲锋衣像被固定了般紧紧挂在他的肩膀上,垂成一件特别的披风,白色修身衬衫扎进黑色高腰长裤里,脚踩一双皮靴,戴着一副黑色皮革手套,所有能露出的肌肤都被尽数遮住。
只有一颗异于常人的“脑袋”标志着祂的特别——这被顶在两肩之间的,是一个复古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像素点与一条弧线,低清、过曝、时不时闪过噪点,但却构成了一个最简易的微笑表情。
看见它,就莫名令人联系到千禧年,那个标志着新世纪开始与旧世纪褪去的年代,那些触手可及的希望、微弱闪烁的回忆就像被反复折叠而褪色模糊的照片,像一场炽热到视野都过曝的夏天,一个永恒徘徊在集体情感深处的梦境。
这名电视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对众人彬彬有礼地一颔首:
“诸位玩家们,恭喜正式通关特殊副本——第七天。”
祂的声线偏冷,尾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倘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与谷迢的声音混淆。
“我的名字是‘迟渡’,如果愿意的话,你们也可以叫我‘小渡’。”
“小渡?”
西祝章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联想到剧院中的那场幻影。
“你跟流亡系统、还有耿曙队长是什么关系?”
“我是所有流亡系统的结合体,比你们所知道的那个系统更完善、也更完整。”
迟渡说着,顿了顿,电视机屏幕上掠过一串赛博省略号。
“至于耿曙队长……只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仅此而已。”
“完整?你指你目前这具身躯?”
HD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两人,“你对他们的称呼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可说来话长,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迟渡说着转身,偏头对众人示意跟上,留意到他们的警惕时,又没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音,声线重叠了谷迢,举手投足间隐约又有着梁绝的影子。
“不用担心,我的故事只是作为通关特典,这是你们所有人浴血奋战后,应得的奖励。”
迟渡没有显露任何恶意,见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决定跟上祂的脚步。梁绝与谷迢跟在祂身后,而两人背后又缀着其他人。
阿尔杰率先凑过去,咧嘴笑着问:
“之前我跟赛琳队长在教堂幻境里,看到的是你吗?”
“是的。”
迟渡回答,“因为一些特殊情况,你们拨打电话的时候,会有概率误入我与系统的斗争范围内,很抱歉波及到了你和赛琳队长,这并非我的本意。”
梁绝:“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跟谷迢?”
“当然,梁绝队长。”
迟渡笑了笑,食指点着自己的心口处。
“其实这具身体的基础,原本来源于你……严格来说,是来源于你的数据。一周目的你自愿与系统融合成新的躯体,而在其中诞生的不是系统,也不是你,而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是我,相对的,由于系统对你的记忆进行了剔除,我只了解一些基本的常识与大部分的玩家资料,却并没有与之相应的感情。”
“随后,在我诞生没多久,流亡的游戏核心就遭到了玩家的集体攻击,在那里,我与谷迢先生正式见了第一面。”
梁绝忽然想起,之前在黑潮副本中看到的关于他与谷迢战斗的记忆:
“难道当时是你……”
“没错。”
迟渡的屏幕上打起一个对勾。
“是我。”
谷迢握住梁绝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
迟渡继续说:“之所以会与谷迢先生相似,是因为我的身躯中也融合了他的数据,不止是他……还有死在前几个周目的所有玩家,他们的数据都融合进我的体内,我是一座永恒行走的人体墓地,只要我想,我可以变成他们任意一人的样子。”
“但是只有你和谷迢先生不同,一个是我诞生的根基,一个屡次跨越生死,毫不犹豫地扳下重置流亡的开关,如果没有谷迢先生,我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完全。”
迟渡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所以为了表达尊重,我选择成为你们的模样。”
梁绝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谷迢耷拉着眼皮,注意到梁绝的神情,又斜楞祂一眼:
“怎么又改口了,之前不是叫得挺欢?”
“这只是我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已,‘父亲’。”
迟渡转过脸,屏幕上露出一个腹黑的表情,重音道。
“不过你们不喜欢,我就干脆直接喊名字好了。”
谷迢没克制住翻了个白眼。
“哇这腹黑劲,真不知道随谁了。”东枝贺啧啧摇头。
马枫揉揉眼又抠抠耳朵,最后受不了似的评价一句:“怪啊,真怪啊……要不咱们作为叔叔阿姨,还是给孩子凑点压岁钱吧?”
梁绝回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阿尔杰不嫌事大:“小孩今年几岁了?”
迟渡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卖萌的颜文字,就连语气也活泼了很多:
“谢谢叔叔阿姨,人家今年四岁了!”
“够了啊!”
孟一星受不了似的一捂脑袋,把话题扯回来。
“也就是说,最开始的系统想要一个人类身躯,却弄巧成拙,给他人做了嫁衣,那这一次你又在哪里,是怎么出现的?”
迟渡看了谷迢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说:
“我受着谷迢先生的压制,毕竟重启时间线的代价太大,为此我一直被迫沉睡在游戏核心中,一开始时,谷迢就像拿着一块钥匙碎片,他必须要顺着时间线正常向前走,才能有机会将那些碎片逐渐集齐成一把完整的钥匙,以此来打开封锁着我的门。”
“为此,我也做了不少努力。”
在谷迢和梁绝望来的视线里,迟渡笑吟吟地发送一个wink表情。
“在归途副本,两位还记得吗?我将几个周目的记忆以片段梦境的形式塞给谷迢,才加速了他恢复清醒的进度,直到归途副本结束,跟历经四次轮回的核心相比,这周目的游戏核心已经无法再牵制我。”
迟渡敲了敲自己的脑侧。
“而只有第七天副本,这个无喉者的身躯才能容纳我的降临,于是我牵引系统,谷迢集齐‘钥匙’和我的头颅,最终我出现在你们面前。”
赛琳:“为什么不干脆以全身人类的姿态出现呢?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头?”
“没错,赛琳姐姐。”迟渡点了点脑袋。
“只有在与系统同一维度的空间里,我才能维持人类身体,游戏内是行不通的,为此我需要一个媒介,而我又觉得用电视机当脑袋很酷。毕竟在一个已经远去的旧时代里,电视也承载过世界上千家万户的目光。”
“我们一直以为掌控流亡游戏的是系统,直到在耿曙的记忆里看到还有所谓的‘第三人’。”米哈伊尔说,“那个第三人,难不成是你口中的游戏核心?”
迟渡立即转头,双手举在胸口处,对着米哈伊尔竖起大拇指:“对!您真聪明!”
“嗯?我们以为核心是一个不会这么……拟人的东西,它是怎么杀死耿曙的?”
东枝贺蹙眉问。
“这就是你们的误解。”
迟渡摇头摆手,边走边说。
“核心是整个流亡的驱动中心,系统只是它的守卫,一旦核心被摧毁,无论是系统还是副本都会彻底崩解。”
谷迢的心跳莫名变得有些快,立即下意识紧攥着梁绝的手,在察觉到他担忧与不解的视线时,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没事。”
“但流亡核心是活着的。”
迟渡冷静地丢下一枚言语炸弹。
“只是‘活’的方式与你们理解的不一样,它是生命,但与能跑能跳的生命不同,整个游戏是它的躯体,核心是供血氧的心脏,系统是大脑,它与系统更像是上下级,但又没有系统那样智能,只有维持游戏进行的本能,于是当它检测到系统的行为会对游戏有害,并且大大偏离阈值之后,就会出现,不问是非,斩除所有根源。”
“当年,是我的情绪异常引来了核心启动清除程序,才导致耿曙的死亡。”
道路一望无际,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头,只是两旁的镀金佛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盛开的帝王花与鸢尾。
迟渡感受着暖风拂过身躯后慢慢冷却的温度,像极了那人临死时,脸上逐渐消散的笑意。终究成了祂错过之后,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春天。
他们一行人走过万里长城、自由女神像、克里姆林宫、埃菲尔铁塔、大本钟……人类历史上的所有造物汇聚在一起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澎湃河流,倏忽从天边飞来一群白鸽,那张开的翅膀反射出洁白光华。
迟渡抬起手,为首的鸽子叼着一根翠绿的橄榄枝落在祂的手背上。
“现在是,第一天。”
迟渡说着,忽然看向谷迢。
“还记得你当时给那片墓地换了什么名称吗?”
谷迢怔愣一下,神情有一瞬恍惚,似乎被牵引着翻出了哪次记忆,回答:
“我记得。”
……
墓地的天依旧是无精打采,令人无法振作精神的昏沉之色,众多墓碑林立,恍若幽灵化形。
而在这庞大的死寂之中,只有一人在耿曙的墓碑前待了很久,他盘膝而坐,手里始终拿着几张被反复阅读而有了折痕的信纸。
“……梁绝。”
再次读完最后一行,谷迢的指尖在落款的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因为没有指望能被谁听到,所以近乎恳求般地自语询问。
“你为什么连一个可以让我倚靠的墓碑都没有?”
信纸没有作答,只是随着手指细微的动作而轻轻颤动。
谷迢深吸一口气,每当他闭上眼,仍然能回想起那噩梦般的高台,以及从高台中伸出的,苍白陌生的手。
那座黝黑的高塔仍然在墓园的远处伫立着。
谷迢抿起唇角,黯淡的金瞳中浸满疲倦与哀伤,他低下头,掏出一枚崭新的打火机,按下去,只听见“啪嗒”一声,顿时有一朵微小的火苗升腾而起。
326/332 首页 上一页 324 325 326 327 328 3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