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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幽实落座时,亲自给李安乐斟了杯茶,脸上笑意不改,语气却带了点试探:“表弟今日这阵仗,倒让我这王府蓬荜生辉了。只是带这么多护卫,莫非是路上不太平?”
李安乐没接那杯茶,只懒懒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他:“表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李幽实又端着茶盏递了过去,“表弟这话我可听不懂了。你我兄弟许久不见,今日该好好喝杯茶才是。”
“喝茶就不必了。”李安乐打断他,“我来,是想问裕王一句,你我无冤无仇,前些时日围猎场上,那些刺客,何必呢?”
李幽实脸上的笑丝毫未变,甚至放下茶盏,故作关切地道:“安乐这说的什么胡话?围猎场遇刺可是大事,陛下都震怒了,我听闻你受惊,还一直揪心呢。”
李幽实语气恳切得像模像样,“你怎会往我身上想?莫不是病糊涂了,记错了什么?”
李安乐低低笑了一声,没再争辩,对门外扬声道:“给我砸。”
话音刚落,护卫与暗卫已鱼贯而入,瓷器碎裂的脆响、桌椅翻倒的闷响瞬间响起。
李幽实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笑意消失,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被震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也浑然不觉。
“放肆!”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愤怒,“真当我裕王府无人了?敢在我这里撒野!”
李安乐看着李安乐,深吸了一口气道:“安乐,莫要仗着父皇宠你便无法无天!便是平民百姓也讲个体面道理,你我皆是王孙贵胄,岂能如此行事?”
李安乐依旧斜倚在椅上,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无关,闻言,李安乐缓缓抬眼,讥笑道:“我放肆?”
李安乐轻嗤一声,紧接着道:“比起裕王殿下前些日子在围猎场暗设杀局,意图弑父谋反、篡夺大位,我这点动静算得了什么?”
“裕王殿下险些让我丢了性命,我今日砸你几件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听完李安乐的话,李幽实脸色由白转青,指着李安乐道:“李安乐!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幽实往前逼了半步,声音狠厉:“你说我弑父谋反?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敢在这里编排皇族,污蔑亲王,当真以为没人能治你?”
李安乐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嘲弄,李安乐缓缓站起身,“证据?”李安乐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我若真有确凿证据,此刻落在地上的,就不是这些瓷瓶摆件了。”
李安乐轻轻抬手,护卫与暗卫立刻停了动作,满室狼藉中,李幽实胸口起伏不止,眼底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安乐慢悠悠地道:“听说裕王近来在为礼部主客司郎中的位置奔走?”
“这位置管着藩属国朝贡、外使接待的差事,虽品阶不算顶高,却也算个能接触外邦珍奇的肥缺,至今还没定人吧?”
李幽实眉头紧锁,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这个,只沉着脸没作声。
李安乐却朝贺兰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问他:“你看他如何?”
李幽实刚要开口,李安乐却已淡淡补了句:“想清楚再答。”李幽实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愈发难看。
李安乐这才叹了口气,语气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李幽实,你我也算从小长大,你那点能耐我还不清楚?围猎场的事,凭你还没这魄力,不过是被人当刀使罢了,这点,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谁在背后使绊子,你心里有数。但现在,你得先顾好自己的脖子。把位置给贺兰凛,我便暂不追究你那点小动作,你还能多喘几天气。”
李安乐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意味不明的道:“但我不追究,不代表旁人会歇着。陛下身边的察查司,可不是拿俸禄混日子的,他们鼻子尖得很,用不了几日,该查到的总会查到。”
“你该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后路。”李安乐身体微微前倾,“现在利索点,把主客司郎中的位置给了贺兰凛,往后真到了那一步,或许我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求句情。”
李幽实的脸色挣扎了半晌,终于松了口,却仍带着几分不甘:“就算我应了,你当父皇会同意?”
李幽实看着贺兰凛,语气里满是轻蔑:“一个别国送来的质子,也配坐主客司郎中的位置?李安乐,你莫不是为了这点私情,连脑子都昏了?”
李安乐正待开口,却没留意到,贺兰凛在他身侧微微垂着眼,趁李安乐转头的瞬间,抬眼看向李幽实。
然后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十足挑衅的笑,在李安乐转头时立刻收起,转瞬即逝,只留下李幽实懵了一下。
此刻,李安乐已转头看向李幽实,语气冷硬:“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贺兰凛的名字报上去,把那个位置给我空出来。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李幽实终是泄了气,咬着牙道:“行,好。”
李安乐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对贺兰凛偏了偏头:“走了。”
两人并肩出了裕王府,重新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李安乐便掀起一角,对守在车旁的知意吩咐:“去趟长公主府,把母亲前阵子查到的那些,还有小九寻来的,一并给舅舅送过去。”
知意立随即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马车缓缓动起来,贺兰凛看着李安乐放下车帘,沉默片刻才开口:“送什么?”
李安乐往软垫上一靠,笑吟吟道:“李幽实的把柄,虽不足以致命,却也够他悬心几日了。”
“侯爷既不已应了他……”
“应他几分余地,可不是应他全身而退。”李安乐低笑一声,“李幽实那点斤两,哪有本事主使围猎场的事?不过是旁人手中的钝刀罢了。留着这般被人驱遣的性子,日后必成祸端。”
李安乐目光落在贺兰凛脸上,突然开口:“贺兰凛,你可知,围猎场上李幽实既存了弑父之心,为何偏要连我一并除去?”
“他若只图弑君夺位,我本是局外人,杀我,反倒额外生枝,这其中的缘由,你看清楚了吗?”
贺兰凛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他终究是别人手里的刀。”
“挑唆他杀侯爷,未必是真要侯爷的命,更像是在铺下一步棋。侯爷若真出事,长公主和丞相大人怎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背后的人把李幽实推出来顶罪谢罪,既能平息两位的怒火,说不定还能卖个好,借此拉拢人心。”
李安乐听完,满意地“嗯”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你觉得,这背后挑唆的人,究竟是谁?”
贺兰凛沉默片刻后道:“侯爷,各皇子之间的站队,还有他们各自的势力,我不太清楚。”
李安乐挑了挑眉,低笑一声:“哦?那你前些年在宫里,都在干些什么?”
贺兰凛垂眸,声音平静无波:“活命。”
李安乐听到这个答案,突然笑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明显是真的开心。
他望着贺兰凛,把那两个字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的意思:“活命?”
贺兰凛迎上李安乐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李安乐这下更高兴了,往前挪了挪:“这么说的话,我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欣赏你了呢,小狗。”
李安乐说着,抬手在贺兰凛脸上轻轻摸了两下,力道很轻,带着点随意的亲昵,“没关系,这些事,我都会教给你的。”
贺兰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随即看向李安乐道:“谢侯爷。”
李安乐见状更乐了,抽回手道:“不用谢。”
说完,李安乐便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养神,嘴角还带着笑意。
第17章 嫉妒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探查上月围猎时的刺杀之事。随着线索逐渐清晰,矛头纷纷指向了李幽实,而调查过程中,竟还牵扯出了西戎的踪迹。
围猎场上的刺杀直指帝王,本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如今又牵扯外邦,皇帝震怒不已,严令彻查。
然而几番追查下来,所谓的证据多是缺乏实证。最终,李幽实主动认罪,声称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明面上,皇帝依律下旨,剥夺李幽实的封号,废为庶人。但皇帝心里清楚,李幽实素来庸碌,行事少有决断,以他的魄力断难布下这般周密的局,背后定然另有推手。
只是眼下证据不足,又牵扯外邦,只能先将此事压下。李幽实虽未被投入天牢,却也禁足王府,得了“无诏不得出入”的旨意,形同被幽禁在府中,再难踏出门槛半步。
一道旨意,便将这位曾经的王爷困在了方寸之地,成了笼中之人。
而另一边,李安乐养病不出,贺兰凛则在旁伴读习武,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贺兰凛的武功进步得很快,识字却还是差些。
这一个月里,李安乐几乎没出过门,而贺兰凛就常支张小桌子,在他旁边写字。
这天,李安乐看着贺兰凛纸上的字,第一次对贺兰凛生出几分真切的无奈。
“你怎么这么笨?这本书,我当初学的时候,四五天就吃透了,你这都一个月了。”李安乐点了点纸上的字,“写得跟虫子爬似的。”
贺兰凛听着李安乐的训斥,抿紧唇没作声,只低头盯着纸,叹了口气。
李安乐也知道贺兰凛学起来不易,毕竟贺兰凛自小在北地长大,那边的字和中原的字本就有差别,贺兰凛学中原的字,也确实困难。
于是李安乐微微直起身子,伸手握住贺兰凛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牵引。
李安乐引着贺兰凛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往下走,“横要平,竖要直,”李安乐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耐心,“你看,这样顿一下,再收回来。”
可贺兰凛的手像是不听使唤,笔尖总在细微处打颤,李安乐带着他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歪扭扭,笔画要么太轻飘,要么就重得洇了墨。
李安乐耐着性子带了三四个字,最后看着纸上那团不成形的墨迹,终于没了脾气。
“罢了罢了,”李安乐松开手,盯着那字皱紧眉头,“这字丑得没法看。你快拿去,扔到那边炭盆里烧了,我眼不见为净。”
贺兰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纸上的字,没说话,却能看出被打击到的样子。
他默默拿起纸,转身走到炭盆边,弯腰把纸丢了进去,看着火苗蹿起来,将那字迹转眼就成灰烬。
李安乐看着他,语气里带点恨铁不成钢:“我还想让你去礼部做主客司郎中,你这大字不识几个,字也写不利索,到时候怎么当这个差?”
贺兰凛没说话,垂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安乐的话让贺兰凛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确实学不会,自己也着急,可就是写不好,贺兰凛低着头,不看李安乐,也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委屈的感觉。
李安乐又叹了口气,紧接着问道:“那沈博士怎么评判你?”
贺兰凛想了想,答道:“沈博士说我天资聪颖,只是缺乏锻炼,多些时日便能熟练。”
李安乐听完,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沈博士太圆滑,太过识时务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李安乐直接就开了口:“他是睁着眼说瞎话。就你写的这字,跟‘天资聪颖’哪能沾得上边?”
贺兰凛又低下头,没再说话。
这时知意端着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走进来,显然是在门口听到了方才的话,笑着打圆场:“侯爷,这识字的事急不来。贺兰公子已经很厉害了,前些日子我瞧见他在院子里耍枪弄棒,那身手可利落得很呢。”
李安乐“哦”了一声,当即道:那正好,让他去院子里耍一套看看。”说着冲知意扬了扬下巴,“去,把窗打开。”
知意应了声,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贺兰凛也没多言,放下笔起身出去,很快取了柄长剑回到院子里。
贺兰凛立在雪中,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长剑“噌”地出鞘。
随即,剑光起,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手臂挥出的剑又急又劲,转身时带起的风卷着雪沫子飞散。
贺兰凛正好立在梅花树下,带起的劲风直扑梅枝,先是枝头的积雪簌簌滚落,紧接着,便是粉白的花瓣被剑气扫得“噗噗噗”往下掉。有的沾在他发间,有的落在剑刃上,转瞬又被带起的风卷走。
李安乐望着窗外,贺兰凛剑光霍霍,尽是少年人的蓬勃气,确实亮眼。
知意端来热茶,又递过点心,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贺兰公子这身手是真出众,说是天赋异禀一点不假。想当年段小将军刚习武时,怕也没这般灵气。”
李安乐捏着点心的手指顿了顿,没接话,眼神落在窗外雪中的那道身影上,沉默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声道:“确实有天赋。”
话音还没完全落,那点笑意就从李安乐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显然是不高兴了,李安乐突然对知意道:“关上窗。让他在外面接着练,我没说停,不许歇。”
知意愣了一下,这才察觉到李安乐语气里的不快,虽不明白缘由,也只能应了声“是”。
他合上窗户,出去对贺兰凛传了话,又小声提醒道:“侯爷像是动了气,一会儿公子还是去赔个罪稳妥些。”
贺兰凛听着,心里有些摸不清头绪,他只当是方才写字的事惹了李安乐不快,却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剑,在漫天风雪里继续练了起来。
雪花落满贺兰凛的肩头,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越来越实,贺兰凛却像是不知寒,一招一式依旧稳劲有力。
贺兰凛在雪地里练了很久,久到指尖冻得发僵,四肢都快没了知觉,身上落的雪化了又冻上。
直到天色渐暗,李安乐才隔着窗喊了声:“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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