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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凛垂着眼没说话,他记得这人,上次他幼弟淋了雨发高热,来求诊时,就是这刘太医隔着屏风扔出一句“质子贱命,不必费心。”
旁边的药童见他不动忙跟腔,又道:“还愣着?刘太医肯让你在这儿等,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刘太医捻着胡须,正要再奚落几句,却见贺兰凛忽然抬了眼。
只见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玉上的“安”字就这么展露在众人眼前。
“你说谁不配?”
刘太医的笑僵在脸上,看清那玉佩时,脸色“唰”地白了,那是陛下赐给安乐侯的私印玉佩,见玉如见侯,寻常官员见了都要躬身行礼,他一个太医怎会不认得?
“你、你……”刘太医慌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地想行礼,却被贺兰凛捏住了手腕。
贺兰凛没说话,只反手一拧,刘太医便疼得嗷嗷直叫,先前的傲慢荡然无存。
“上次我来求诊,你说什么来着?”贺兰凛的声音很轻,“质子贱命,不必费心?”
他随手一推,刘太医踉跄着撞翻了药架,瓷瓶碎了一地,药童吓得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侯爷有令,”贺兰凛将玉佩重新揣回袖中,目光扫过狼狈的刘太医,“凡太医院中,曾轻慢过我的,今日都得讨回公道。”
他确实记仇,也确实等着这一刻。既然李安乐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没道理不用。
太医院里的几位老太医早吓得缩在一旁,方才刘太医的狼狈模样还在眼前晃,谁也不敢再触这霉头。
偏生角落里站着个年轻太医,不过二十出头,入宫刚满一年。
这一年多恰逢李安乐身子不爽利,大半时间在府中养病,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是以这新来的周太医竟从未真正见过安乐侯本人。
周太医本就没什么根基,在太医院里常被前辈支使,日子过得憋屈,先前见贺兰凛是北境送来的质子,觉着总算有个比自己地位低的,便常借着问诊的由头冷嘲热讽,言语间没少欺辱。
此刻见贺兰凛仅凭一块玉佩就震慑了众人,周太医年轻气盛,又没亲身领教过安乐侯的厉害,只当是旁人小题大做。
他听过些关于安乐侯的风言风语,却不知其中深浅,梗着脖子站出来,对着贺兰凛喊道:“嚣张什么?”
这话一出,旁边的老太医们吓得脸都白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太医却浑然不知,自顾自道:“谁不知道安乐侯好龙阳?你不过是个靠爬床上位的男宠,有什么好得意的?”
贺兰凛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见状,只当是自己的话戳中了贺兰凛的痛处:“怎么,被我说中了?谁不知道安乐侯素好龙阳?你一个北境质子,无依无靠的,突然得了他的玉佩当护身符,不是靠爬床上位的男宠是什么?”
他扫视着满屋噤若寒蝉的老太医,愈发觉得自己占了理,语气更冲了:“仗着主子的势就在太医院里横行霸道,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若没安乐侯给的这块破玉,你连让我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有什么好得意的?”
旁边的刘太医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想捂住他的嘴,却被周太医一把挥开:“刘太医你拦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几位老太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有胆小的甚至悄悄别过脸去,仿佛已经预见了这年轻太医的下场。
贺兰凛看着周太医那张写满“无知者无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人的愚蠢竟单纯得近乎荒唐,像是没见过世间真正的残忍,才敢拿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当武器。
贺兰凛没说话,只几步上前,不等周太医反应,顺手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抄起一把银质的小针刀——那本是用来挑刺排毒的,此刻却……
“你、你要做什么?”周太医终于知道怕了。
贺兰凛神色平静,指尖微动,银针刀精准地刺入周太医手腕内侧的筋络,不过瞬间,就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太医院的寂静。
“啊——!我的手!”周太医疼得浑身抽搐,看着自己软垂下去、再无法动弹的右手,满眼惊恐,“你凭什么这么放肆?!我要去告你!”
“住口!”旁边的刘太医忙不迭让药童扑上去捂住周太医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招祸的话来。
太医院院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贺兰凛拱手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贺兰公子息怒,是我等管教无方,让这无知小辈冲撞了您。他初入宫廷,不懂规矩,冲撞了公子,也冲撞了那位的颜面,实在该罚。”
他话说得隐晦,却意有所指:“先前的种种,都是我等失职,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这等愚人计较。回头我等定会重重责罚他,绝不敢再让他出现在公子面前。”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这孩子口无遮拦,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您大人有大量,就当看在我等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虽然是在向贺兰凛道歉,但其实话里话外,都在恳求他莫要将此事告知李安乐,毕竟那位于他们而言,才是真正惹不起的滔天巨浪。
贺兰凛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饶过?谈不上。”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太医们脸上的惊惧,才继续道:“我北境幼弟尚在宫中教养,年纪小,身子骨弱,往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少不得要劳动各位。”
这话并非商量,更像是一种告知,一种带着无形压力的提点。
太医院众人瞬间明白了,院判立马道:“贺兰公子放心!令弟便是我等的贵客,往后但凡有任何需求,太医院上下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是是!”刘太医也跟着点头,“令弟金枝玉叶,我等定会日日留意,悉心照拂,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太医院都是一群人精,哪里不明白——贺兰凛今日的所作所为,不仅是为自己讨回公道,更是在借着安乐侯的势,为在宫中的幼弟铺路。
这哪里是报复,分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立威。
贺兰凛听着这些保证,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承诺,转身便走。
贺兰凛刚走到暖阁外,就见知意候在廊下等候:“贺兰公子可算来了,侯爷刚还问起您呢。”
掀帘进去时,李安乐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个新得的紫檀木小玩意儿——那是个镂空的机关盒,他指尖勾着盒上的铜环转来转去,听得里面齿轮咔嗒作响,眼神里满是专注。
听见脚步声,李安乐眼皮都没抬,指尖勾着机关盒的铜环又玩了一会,才道:“过来。”
贺兰凛应声上前,刚要屈膝跪地,就被李安乐伸过来的脚轻轻抵住了膝盖。
“不用跪。”李安乐的脚尖往榻下那块铺着厚绒垫的地面点了点,“就坐这儿。”
贺兰凛依言坐下,刚要开口,就听李安乐慢悠悠地问:“今儿去太医院,干了些什么?”
贺兰凛心头一惊,太医院的事怕是早就有眼线把太医院的动静报了过来,李安乐偏要他自己说一遍。
贺兰凛垂眸:“去换了药,顺便教训了两个先前对我不敬的太医。其中一个,手筋断了,往后怕是行不了医了。”
说完,他便静候着,料想李安乐少不得要斥他几句“下手太狠”。毕竟是在宫里,闹得太大总不好收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李安乐真要责罚,他认了便是,为幼弟铺了路,这点代价算什么。
谁知榻上的人却忽然笑了,李安乐抬眼看向贺兰凛,眼里闪着兴味的光,像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玩物。
李安乐伸出手,指尖轻轻捻起贺兰凛鬓角的一撮头发,慢悠悠地绕着圈把玩,那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断了手筋?”李安乐又低笑一声,将那撮头发轻轻一扯,力道不重,却带着点调弄的意味,“下手倒是挺狠。”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贺兰凛的额头,声音像带着钩子:“不过……”
李安乐松开头发,指腹轻轻刮过贺兰凛的脸颊,语气带着点赞许:“不愧是我的狗,真乖。”
贺兰凛垂着眼,手筋断裂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李安乐那句“真乖”却让他莫名生出些荒谬——这样的他怎么就和“乖”扯上了关系?
他没问,可那点迟疑终究还是在脸上展现了出来。
李安乐瞧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忽然觉得有趣。
第6章 乖顺
“不懂?”李安乐挑了挑眉,指尖在贺兰凛缠着绷带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先前我身边也有几个得用的,给了他们权势,让他们去处置那些碍眼的东西。”
“结果呢?一个个在我面前装圣人,左一句‘一笑泯恩仇’,右一句‘以德报怨’,末了还来劝我宽宏大量。”
说到这儿,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宽宏?我凭什么要对那些碍眼的东西宽宏?”
“你不一样。”李安乐盯着贺兰凛的眼睛道,“你记仇,也敢下手,不装腔作势,也不惺惺作态。”
他伸手,这次是轻轻拍了拍贺兰凛的脸颊,动作带着点嘉奖的意味:“会咬人的狗,我喜欢。”
说罢,李安乐收回手,扬声朝门外喊了句,“知意。”
知意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个锦盒,见李安乐朝贺兰凛抬了抬下巴,便将盒子递过去,笑着对贺兰凛道:“贺兰公子,这是侯爷赏您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只足金打造的狼形佩,狼眼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知意递到贺兰凛的手上,见贺兰凛没反应,连忙轻声提醒:“还不快谢过侯爷?”
贺兰凛握着那沉甸甸的金佩反应过来,对着软榻上的人躬身:“属下……谢侯爷赏赐。”
“嗯。”李安乐懒洋洋地应了声,方才那点兴味已淡了大半,他重新靠回榻上,漫不经心地挥手,“退下吧,去宫里交代一声,过会儿收拾好了,跟我回侯府。”
贺兰凛没再多说,只躬身应了声“是”,转身退出了暖阁。
廊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从暖阁里带出的暖气,贺兰凛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狼形佩,那金狼龇着牙,像极了方才李安乐那句“会咬人的狗”。
原来这就是他在对方眼里的样子。
也好。贺兰凛扯了扯嘴角,将金佩揣进怀里,转身往宫道走去。至少,这条“会咬人的狗”,如今有了能护住幼弟的底气。
……
贺兰凛穿过几条僻静宫道,停在一处墙皮剥落的小院外。
门是半朽的木栅栏,院里堆着些枯枝,一看便知是被遗忘的角落。
“阿兄!”
栅栏“吱呀”一声被推开,贺兰珩瘦小的身影冲了出来,眼睛红通通的,刚要说话,眼泪就先在眼眶里打转。
“阿兄,你没事吧?”贺兰珩紧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我听洒扫的公公说了,你去求那个安乐侯了!他、他没为难你吧?都怪我!要不是我,你怎么会……”
他越说越急,滚烫的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贺兰凛的手背上。
“没事。”贺兰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没受什么苦。”
“可你的手!”贺兰珩盯着他缠满绷带的手,“阿兄,是不是他打的?都怪我没用,要是我能像阿兄一样厉害,就不用你……”
“胡说什么。”贺兰凛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强硬,却又很快软下来,“手是前几日不小心划伤的,已经上过药了。你看,”贺兰凛动了动手指说:“不疼了。”
贺兰珩哪里肯信,眼泪掉得更凶,小手紧紧抓着贺兰凛的袖子,哽咽道:“我知道的,宫里的人都说安乐侯最是喜怒无常!阿兄,我们回北境好不好?哪怕回去吃苦,也比在这儿看人脸色强。”
“傻珩儿。”贺兰凛叹了口气,弯腰替他擦去眼泪,“再等等。等你再长高点,阿兄就带你回家。”
贺兰凛又摸了摸弟弟的头,补了句,“不过阿兄近日要离宫一阵子,去安乐侯府住。”
“离宫?”贺兰珩猛地抬头:“是那个安乐侯要带你走吗?那阿兄还会回来吗?”
孩子气的问题带着最纯粹的惶恐,问得贺兰凛心口微涩,蹲下身与他平视:“会的,阿兄当然会回来。”
见弟弟眼里还是不安,贺兰凛便说:“而且你别怕,那位侯爷待我很好。”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金狼佩,“你看,”贺兰凛把金佩塞进他手里,“这就是他赏我的。若是待我不好,怎会给这样贵重的东西?”
贺兰珩愣愣地接过来金玉佩的重量压得他小手微微下沉。
“往后哥哥不在宫里,”贺兰凛帮他把金佩塞进内衫,“若是有什么需求,或是需要打点谁,就把这金佩拿去用,要么当了换钱,要么直接亮出来,他们总会给几分面子。”
他捏了捏弟弟冻得发红的耳垂,语气轻松:“别舍不得,哥哥自有办法,还能再弄到新的。”
“太医院那边,哥哥也已经打点好了。往后你要是不舒服,直接去就是,不用怕他们刁难,他们不敢的。”
说完,贺兰凛看了眼天色,他最后弯腰抱了抱这个瘦小的弟弟,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阿兄该走了。”
怀里的小人儿紧了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
贺兰凛拍了拍他的背,一字一句道,“阿兄会想办法的。阿兄答应你,我们一定会回家,也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贺兰珩从他怀里抬起头,声音带着点稚嫩,却异常清晰:“我信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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