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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最初被利安诺林带回时,纳扎于心中充满了冰冷的防备与绝望的麻木。
他见惯了恶意与残虐,南派斯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早已让纳扎于对“雄虫”这个词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与憎恶。
然而,与利安诺林相处的这些时日,却缓慢而持续地颠覆着纳扎于的认知。
利安诺林无疑是冷淡的,他的情绪像被封在冰层之下,鲜少波动。
他说话直接,甚至有些刻薄,行事也独断。
虽然利安诺林一开始说,确实是想要对纳扎于施虐的,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做,并不像南派斯那样,以观赏别人的痛苦为乐,从未对纳扎于施加那些充满恶意的凌虐与折辱。
甚至恰恰相反。
纳扎于此生中,所受到的最细致、最持久的照料,竟然全部来自于这个神色冷漠、将他捡回来的年轻雄虫。
从清理、喂食,到每日的擦拭、更换衣物,乃至此刻事后的清理……
利安诺林做得沉默,却在这些枯燥重复的动作中,给予了一具残破身躯最基本的久违的“体面”。
让纳扎于在无所适从的茫然中,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此刻,他将额头抵在利安诺林的肩颈处,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没有道谢,也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靠着。
而利安诺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手中的毛巾继续向下,擦拭的动作没有停。
在一片只有毛巾摩擦与细微水声的沉默里,利安诺林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圣殿后山有一片花海。”
纳扎于靠在他身上,闻言只是不明所以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并不清楚利安诺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然而下一刻,利安诺林却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放下毛巾,双臂稍一用力,竟将纳扎于整个抱了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纳扎于身体一僵,吓了一跳,残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残躯。
“啊!”
利安诺林却没有解释,只是抱着他,几步走到了房间的窗边。
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
他将纳扎于轻轻放在了书桌光滑的桌面上,让纳扎于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坐稳。
接着,利安诺林弯腰,从书桌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良的单筒望远镜。
他转过身,将望远镜递到纳扎于眼前,示意纳扎于看。
“?”
纳扎于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近了目镜。
视野瞬间被拉近、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圣殿后方那片连绵的山峦,以及在山腰处,确实蔓延开一片醒目的色彩,是由大片纯白与深黑的花朵交织而成的奇异花海,在月光下寂静而诡丽。
纳扎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利安诺林说:“我的房间,位于圣殿建筑群的高处之一。从这里,用这个,可以清晰地看到后山那片黑白相间的花。”
“这些花,从前没有过。”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也投向了窗外那片遥远的黑白之色,
“我们叫它‘腐生骨’。黑白相间,无论黑色花瓣还是白色花瓣,都含有剧毒。”
“中毒者会立刻高热,体表出现黑色斑块,随后斑块溃烂,直至死亡。”
是的,圣殿的这一片花就是怪病的源头。
这片突然涌现、妖异绚丽的腐生骨花海之下,覆盖着的,是那数千具无声无息、层层堆叠的尸骸。
这些黑白相间的花朵,根茎深深扎进腐肉与白骨之中,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每一片摇曳的花瓣,都浸染着无声的怨恨。
那黑白分明的颜色,恰如生与死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界碑。
风从后山吹来,仿佛也带上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底深处的腐朽味。
纳扎于的精力确实已近耗竭,方才的折腾与精神疏导的后劲让他疲惫不堪。
他靠在窗边,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所以呢?”
利安诺林灰色的眼眸转向他,语气淡淡,抛出了更惊人的信息:
“你知道最近各大家族流行的怪病吧。”
他陈述道,
“这些花,实际上是七大家族率先发现的。但他们发现这种毒花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铲除,而是利用它的毒性,去清除各自政治道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怪病才会在家族之间交叉传播、愈演愈烈。”
圣殿看似金碧辉煌,七大家族盘根错节,仿佛坚不可摧。
越是庞大的政治集团,往往越难从外部被击破。
然而,致命的裂痕,通常始于内部的贪婪与倾轧——贪心不足,终将反噬自身。
利安诺林继续说着:“这些花有剧毒,但有趣的是,它的‘解药’具有很特别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纳扎于空荡荡的肩头和髋部。
“可以对抵抗雌虫的僵化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精神力,甚至……有可能刺激断肢再生。”
纳扎于愣住了,深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利安诺林。
让断肢再生长?
利安诺林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缓:
“要将断口处的皮肉重新割开一部分,然后涂上那种药,据说断肢可以借此重新生长。”
那所谓的“药”,其核心有效成分,正是从旦虫的血肉中提炼出来的东西,由屠杀、榨取得来的养料。
这就是圣殿目前最深的秘密。
靠着这药,圣殿的前途不可限量。
“南派斯之前,大概是想把那药用在你身上的。”
利安诺林说。
“但他不打算给你用好的。他只想用最劣质、最不稳定的药,来测试到底多差的药,依然能刺激断肢勉强生长出来。”
哪怕是把所有的旦虫抓起来杀了,药的数量也是有限,所以圣殿特意把高浓度的药和低浓度的药都做了,提高产量,节省原料。
闻言,纳扎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翻涌而上的、刻骨的恨意与屈辱。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每个字都浸着血泪:
“这个畜生就因为这个……砍断了我的四肢。”
利安诺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碰了碰纳扎于的耳廓,那是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安抚的动作——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冷淡。
他说:“南派斯已经死了,而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
“不过,过程会非常、非常的痛。比当初四肢被砍断时,可能还要痛得多,而且会持续很久。”
“纳扎于,你想试试吗?”
第54章 法兰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说起来, 法毕睿还在审判庭关着呢。
在被狸尔连着耍了两回之后,法古斯家族估计是不会再给狸尔送任何“贿赂”了。
狸尔也暂时没有想再薅一把羊毛的念头,但他心情出奇地好。
因为早上,他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偷偷溜出王宫, 可艾维因斯却留了他用早餐。
当时, 狸尔坐在君王对面, 看着眼前那份简简单单的早餐,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艾维因斯身上。
病弱,苍白, 却依旧漂亮得惊心。
狸尔看得有些痴了,视线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脸上,几乎挪不开。
真漂亮。
真的很优雅。
无论做什么都漂亮。
其实艾维因斯给人的第一印象从来不是“漂亮”。
久病之躯与苍白面色往往先入为主, 而真正震慑旁人的, 是那身至高权势淬炼出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仪。
那双紫眸扫过来时,很少有人敢直视——除了狸尔。
狸尔是唯一一个色胆包天到敢顶着这般威压,依然满心觉得“王上美不胜收”的家伙。
不过,留狸尔吃早饭这件事情, 这只是一件小事吗?
或许在旁人不过是顿寻常的早餐。
可放在艾维因斯身上,放在这深宫之中, 这便是一件天大的事。
艾维因斯, 南境之王, 留了一个雄虫用早餐。
这意味着, 这个雄虫昨夜是在君王寝殿过的夜。
而“留用早餐”这个举动本身, 便是一种公开的、无需言语的宣示,君王愿意光明正大地接受狸尔的存在。
从今往后, 狸尔再不必偷偷摸摸。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心情不错的狸尔溜溜达达到了审判庭的地牢, 专门去看看关在里头的法毕睿。
他也是真坏, 非要到情敌面前大摇大摆地嚣张,主打一个,不气死对方不罢休。
法毕睿虽说没挨什么大刑,可日子也实在不好过。
从以前呼风唤雨、一堆虫捧着的高贵雄虫,一下子变成了穿着粗布囚衣、关在暗沉牢房里的阶下囚,那份狼狈藏都藏不住,眼神里全是憋屈和愤恨。
狸尔身上带着股信息素味——艾维因斯的信息素。
万代兰香气,清冷里带着点微苦的药香,混着点说不出的威严感,以前狸尔还稍微遮掩一下,现在可半点没藏。
王上都默许了,他还遮遮掩掩干嘛?
狸尔恨不得敲锣打鼓,叫全天下人都知道呢。
法毕睿扒在牢房那扇小小的铁窗边上,一眼就看见了外头的狸尔。
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熟悉得刺鼻的君王气息,他脑子“嗡”地一下,脸都气歪了,简直要炸开。
“是你!!”
他猛地扑到铁窗前,两手死死抓住栏杆,吼得嗓子都劈了,
“肯定是你!为了得到王上,你就使这种下作手段陷害我!是不是?!”
狸尔压根没进那牢房,就懒洋洋地靠在外头走廊的墙边,阴影半遮着他的脸。
他听了这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那点笑要笑不笑的。
“爱怎么想随你便咯。”
狐狸精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反正你怎么琢磨,关我屁事。”
法毕睿见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捏得发白,嘶哑的咒骂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低贱无耻的贱虫!”
狸尔连眼皮都懒得掀,反倒伸出小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恶毒的咒骂,而是什么恼人的蚊蝇嗡嗡。
他斜睨着铁窗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骂得挺起劲啊?”
狸尔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弄,
“有这功夫叫唤,不如想想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攀诬?”
狸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也配我费那心思?自己一身腥,就别怪水浑。”
狐狸精一双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地牢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嚣张。
他天生就长了张气人的脸,此刻那笑容更是把“欠揍”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早说过了,”
狸尔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铁栏,目光像打量一件不入眼的垃圾,“你,配不上王上。”
法毕睿被他这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激怒,反倒从暴怒中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你一个无家世、无背景,只会玩点邪门歪道把戏的野雄虫,你以为王上真会把你当回事?不过是一时新鲜,等用完了、腻了,等到他真的拿你对付完世家大族,你就是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王上……王上,呵呵,艾维因斯,你以为艾维因斯是什么善茬?”
“他杀父弑兄,踏着至亲的血爬上王座,满手肮脏,多的是想把他从那位置上拽下来的,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狸尔听完,不仅没恼,反而“啧啧”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表情。
“唉,”他叹口气,“瞧瞧,狗急跳墙了吧?这话说的,可太大不敬了。”
微微偏头,狸尔橙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语气骤然压低,
“别的不说,你还是关心一下你的下场吧。”
法毕睿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深吸了两口气:
“狸尔,你用不着来恐吓我,你没有家族,可是我有家族,我的家族是不会放弃我的。”
闻言,狸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那就拭目以待。”
地牢里光线昏沉,仅有的几缕微光却异常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清晰。
狐狸精脸上明明还挂着那副轻松甚至有点懒散的笑,可那双橙金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赫然清晰的野心。
简直是天生就该在权谋场里厮杀的狐狸精。
勾心斗角于他,不过尔尔。
——
不过之后的事态发展,还真被法毕睿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几分,法古斯家族果然动了。
他们说掌握了新的证据。
法兰的副手,南方骑士团的副骑士团长,出面公开举报。
他指控法兰与之前那名黑发执事,伊生,存在不正当关系,是雌雌相恋,严重违背婚约忠诚,对其雄主艾夫斯殿下不忠,因此具备杀害殿下的强烈动机。
那个副骑士团长叫约克,甚至直接断言,杀害艾夫斯殿下的真凶,很可能就是那个“奸夫”执事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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