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像……还行?”其实燕旻希也拿不准,伤口火辣辣地疼,血似乎没开始流得那么凶了,纸巾上的红面积还在扩大。
“得去医院。”李梨边说边解围裙。
刚跨出店门,热浪裹着燥意往身上扑,站定就觉着额角沁出了细汗。
“就划一下,至于吗?”
“伤口怕不干净。”他言简意赅,又抑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
手指一跳一跳地疼,燕旻希心情好了些。
至少李梨还会紧张,还会陪他去医院。
出租车里空调开得足,手上的疼痛渐渐更清晰。
偷偷瞄一眼李梨,轻倚着靠背,眼睫垂得低,覆住了眼底的倦意,唇色褪成淡淡的粉白,双颊已经泛着薄红了,低烧焐出来的淡绯。
他脸色还是不好,睫羽偶尔颤一颤,像忍受着不适。
“真发烧了?”燕旻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李梨没睁眼,只是嗯了声。
医院不远,很快到了,挂号,候诊。医生让把纸巾拿掉,看了看伤口。
“口子不深,有点儿长了就是,要清创,可能得缝一两针。”
打了麻药后不怎么疼,但看着针线在皮肉里穿来穿去,燕旻希还是一阵幻痛。
走出医院,热气再次裹上来,燕旻希的后背已经湿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麻药劲儿没过,连带着半边胳膊暗暗虚软。燕旻希想,这算阴差阳错的苦肉计么,可李梨连苦肉计都不吃。
“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是麻烦就别添。”
又是硬邦邦的,撇清关系的话。
“怕我赖上你?”
李梨斜睨着他,眸子因为发烧显得有些水润:“你的手金贵得很,在我这儿出了事,我担不起。”
听得人心头火起,无处发泄。在李梨眼里,他燕旻希大概就是个永远尝不出人间疾苦的少爷,今天这出更坐实了。
“你不买点儿药?”燕旻希跟上,“病了还硬撑。”
“我还要回店里,他俩弄不来。”
“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还人情。”
“店里有吃的。”
“李梨,”他停下步子,“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李梨也停下转过身,太阳很烈,他眯了眯眼。
“谈什么?”
“那些新装修你真不要?”
“不要。”
“可我都订了,退不了。”
“那是你的事儿,要么你拉走,要么我找人拆了扔了。”
说完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点凶,弯下腰,脸憋得通红。
燕旻希下意识抬手想给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现在……好像没这个资格了,李梨不乐意被他挨着。
“你就这么讨厌我送的东西?”
“你从来就没明白。”李梨顿了顿,“我不要这些玩意儿。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啊。”
李梨摇摇头,没再说话,拖着发沉的脚步往路边走。
车重新汇入稠密的车流。
燕旻希报完地址就没再开过口,司机也识趣,只把电台音量调低了些,若有若无的电流声,混着老歌。
开出去几条街,他脖子后仰想歇会儿神,可眼皮一合上,就是李梨那张脸。
素颊染赤,身子发虚发软了,偏要装作没事人。
燕旻希脑子里乱得很。
他凭什么管?人家早上刚让他把东西都拉走,就差没直接说滚远点了。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上赶着找不痛快。
可眼前就跟过电影似的,缠了李梨的病气,挥不走散不开。
那犟驴,肯定不会去看病吃药。
“师傅,不去天福区了,送到梨咖啡,往菱茴路那儿。”
司机没多问,打了转向灯。
拎着一大袋子药推门进去,店里座无虚席,大半是被夏雨截住的过客,人声攘攘,望着雨幕抱怨。
方才在车上就看着天光忽然一暗,没等反应,雨点往下砸,暑气全消。
段涛和张萱穿来穿去的忙坏了,李梨没见着。
燕旻希直接往后厨走。
李梨背对着门撑在地上。一手按着料理台边缘,另一只虚虚撑地,膝盖半曲着,整个人的重量全靠这两点在支撑。
他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李梨?”
伸手抚了下额头,滚烫。李梨估计被触碰惊动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脸,全是汗,浮了层酡红。
“你怎么……”他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完,小臂晃了晃。
燕旻希赶紧架住他胳膊,往自己肩上揽。
操,烧糊涂了。
想着给人扶起来,李梨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一只手有伤,不好用力,折腾两下差点把李梨带倒。
燕旻希只得抓着他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李梨比他瘦,但个子摆在这,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燕旻希咬咬牙,干脆一弯腰,抄起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梨哥,前面燕麦奶快用完了,我拿一箱……梨哥?”
段涛吓得手一松,陶瓷杯落地摔了。
“咋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李梨就说累,想坐会儿……”
“发烧。”燕旻希简短道,“他平时在哪儿休息,店里有地方么?”
“楼上有倒是,摆了俩小床,梨哥买给我和萱子午睡的。”
第31章 摊上事了
“借用你的,带路。”
他定了定神,抱着李梨往上走。
段涛已经几步蹬到楼梯口,手忙脚乱地指:“就那,最里面那间……”
是个杂物间,堆着些纸壳子和打扫工具,两张折叠床随意摆开,铺了薄褥子,还算干净。
李梨一沾床就蜷了起来,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个后脑勺。
“你先下去看店,有事我叫你。”
拿了药折回来,李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得更紧了。
杯子放地上,他坐到床边伸手扶,李梨半靠在他怀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茫然的像认不出人。
“把药吃了。”
李梨紧闭着唇,眼睛也阖上了。
“不吃药你想烧死啊?”他没好气,手上用了点力给灌进去。
好歹还是喝了,但水灌得急,没全咽下,从嘴角溢出来点儿,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梨没什么意识,舔了舔嘴角,舌尖扫过那片湿痕,又昏昏沉沉地靠回来,呼出的气很烫,喷在他颈窝。
旁边小床粉被子上搁了包纸,燕旻希逮过来抽了一把,胡乱给他擦水渍。
皮肤还是滚烫,高热蒸着。
“雨停了打针去,听见没。”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的,估计累睡了。
他蹲下身在药袋翻出电子体温计,擦了擦探头,小心翼翼地塞进李梨胳肢窝。
温度一出来——39.8。
坏了,本来就傻。
“梨哥……”
张萱站门口探头,怕吵着不敢进。
“拿冰毛巾敷一敷吧?”
“得上医院,我车在外边儿,撑下伞。”燕旻希抱稳他。
“好好好,我拿伞去。”
打完针后李梨眉头舒展了些,不安分地动了动。
燕旻希怔怔凝望着他,心绪翻涌。
挤租房时李梨也发过一次烧,没这么厉害,烧得迷迷糊糊。燕旻希嘲笑他弱鸡,又忍不住半夜爬起来倒水探额头。
那时候李梨还会抱怨。
现在呢,烧到快四十度,倒了都不吭一声。
雨停了,病房里很静,能听见街上隐约的车流声。
李梨的呼吸渐渐平缓很多,还是挺重,嘴巴翕动着。
很轻很轻,又含混,梦呓一样的声音。
燕旻希只好蹲下身,耳朵伏至他嘴边。
“希哥……”
他闭着眼,脸朝着燕旻希的方向,又低低叫了几声。
燕旻希心头一软,手落在他脸颊轻轻捏了捏。
“嗯,在呢。”
也不知道李梨听见没,就见他往燕旻希那头缩,继续含混地嘟囔:“冷。”
三十九度多的人说冷。
床窄得要命,两个男人要是挤一起,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燕旻希维持着蹲姿,膝盖点地,把李梨圈进怀里。
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气往外散,可李梨还念叨冷,一个劲儿往他颈窝钻。
药味,还有李梨身上挥之不去的咖啡苦香混一起,冲进鼻腔。
“别不要俺……”
燕旻希怔住了。
这个人,推开他推得那么狠,明明把所有的心防都关上了。
现在烧得神志不清,又窝在他怀里撒娇。
指尖轻轻托住李梨的下颌,他目光锁在那,朝着唇角的痣极轻地碰了下,薄薄一吻。
掩着的门开了,这次外头站着俩,你推我我推你。
燕旻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摸到兜里的手机。
居然过了这么久。
“不看店了?”
“暂时不营业了,梨哥怎么样?”
“他没事,快退烧了。”
“哦哦……那行那行,辛苦你了哥。”
两人不放心地看了几眼,还是下去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恍惚的,盯着近在咫尺的下巴看了好几秒,那点懵懂才渐渐褪去。
李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瞳极黑,眸若秋水。
燕旻希任由他看着。
片刻,李梨眨眨眼,把头往燕旻希胸口埋了埋。
尚未做出反应,李梨又先退开了,撑着床沿起身。
他声音还是哑的,重新变回干涩的调子:“你怎么还在这。”
燕旻希也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你发烧晕倒了。”
李梨没接话,伸手摸额头,又探了探脖子。
“我没啥事,你走吧。”
燕旻希看着他的背影,浅蓝的细格衬衫被汗浸湿了,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凸起的肩胛骨形状。
“等会儿。”他抓住李梨的腕子。
那家伙肩膀僵了下,却是没甩手就走。
“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梨咖啡晚上生意通常不错,今天也不例外。
刚给一桌熟客手冲完耶加雪菲,李梨被推搡了把。
“就你们这儿,最贵的,给老子和兄弟们一人来一杯!”
他心神一凛。
这群看着就不像来正经喝咖啡的。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没辙。
“咱店里没有最贵这种说法。不同产区的豆子风味不同,价格也不同,您要不直接照着菜单点,先看看豆单也成。”
“哟呵?”光头的男人眯起眼:“跟老子拽文呢?老子就要最贵的,听不懂人话?”
“……行,您先稍等。”
他打起精神用心做了五杯瑰夏拿铁 ,拉花都尽力拉得规整漂亮,给人端了过去。
刚折回后厨,前头又嚷嚷起来了,吵人得很。
“一杯苦水卖六十八?你他妈抢钱啊!”男人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真当老子是冤大头,你这破饮料掺点儿水值这个价?”
段涛脸皮薄,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制作都很注意口感的……”
“各位大哥,消消气,”李梨走到这桌前,“瑰夏拿铁就这个价,如果真是我们的问题,这单全免,再免费给各位重新做,成不?今天对不住……”
“免单?”他斜睨着,手指头快戳到李梨鼻尖上,“老子缺你这几个钱?我告诉你,没有五千这事儿算不了!”
旁边一伙的立刻帮腔,拍桌子敲椅子,手里开始砸东西了,不干不净地骂,嚷嚷着要赔钱要封店,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张萱试图讲道理,被一把推开,差点撞椅子上,李梨赶紧把她拉到身后。
他开这家小店讲究个细水长流,和气生财,从没遇到过这么混不吝的主。
该遇上的还是得遇上。
可不讲理的人能撒泼,他动手万万不行,一店的客人都还看着呢。
风铃叮叮当当不肯歇气。李梨被一行人骂得无措,视线乱飘,就掠过了油光的脑袋落在门口。
燕旻希站在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路过瞥见了什么不相干的闹剧,转身走了。
“报警?”光头指着张萱录视频的手机,“报啊,让大家都来看看这黑店,看以后谁还敢来!”
“是你自个儿要点贵的,”张萱脾气不软,“都没收你钱还吵吵什么?”
“你个死妮子……”他拳头攥得紧,刚锤出去被李梨挡了下,也不知道李梨使了什么巧劲儿,那光头呲牙咧嘴,手腕一阵钝痛。
门口一堆看热闹的,又进来一个,手里转着个车钥匙,另一手提着袋东西,微微皱着眉扫了眼店里。
燕旻希径直走到桌前,手臂一扬。
袋子口没系紧,一摔散开了,里面红艳艳的票子就露了出来,格外扎眼。
这会儿都安静。
燕旻希下巴朝那沓钱扬了扬:“想要钱?”
22/24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