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有人被太阳晒着时会灼痛。我不得不驯养了四只大蜃,日夜不停地喷出浓雾把渡口笼住。”百草枯说:“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无法在日间出行。我们只好制作了机关大船搬运粮食草药,白昼时所有人都躲在地底沉睡——包括我自己。”
“我明白了。”温良玉想了想:“所以附近的人只看到大船出入而看不到人,久而久之就传说这里闹鬼。”
百草枯苦笑:“我们何尝不是鬼呢?活的暗无天日。并且像瘟疫一样,越来越多人开始失忆。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最后他们的记忆就停留在舒无骄大军打来、相思班登台献艺的那一夜。每到夜晚的那个时刻就成群结队地出来等着看相思班的演出,散场后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根本不知道时光已过去了三百年。”
“所以你造了那个机关女伶,满足他们的狂欢?”温良玉问。
“我本以为他们看到那些机关就会明白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百草枯长长叹息:“可他们依旧故我——我这才明白我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勉强留下来的终是虚幻,我看到他们每天周而复始地做着一模一样的同一件事,只觉得孤单得很。他们看起来都记得我,可其实早已把我和一切世事忘记了。我不由想着再重新配置一味药让静止的时间再流动起来。所有的药料都已配齐,我还缺最后一味三百年前的不死药。”
“现在的世上已经没有那样的不死药了。”温良玉说:“那种花儿在汉地已经绝种,流传到越地的也已变异成有着剧毒的蛊物。”
“所以你说会给我解决这个问题,小友。”百草枯殷切地看着他:“你究竟把那花儿给我带来了吗?”
“原来我是答应了你啊。”温良玉嘟囔。他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忍:“抱歉,我食言了——我本打算把它从越地带回来的,可中间出了差错。我没能及时取到这瓶子。如今那花儿已跑到我的身上。”
在玉公子的计划中,原打算先在越地取得似花还似非花的种子,再装在云在青天水在瓶中带回来的。可他还没从小上清阁拿到玉瓶,就提前离开白石堡来到枸雪城,接着就莫名其妙中了蛊……
“看到这瓶子我就明白。”百草枯说:“你打算用这瓶子使装在里面的东西回到应有的面目。也正因为它的这个功效,所以他们才会化成飞灰——不过,这样也好——看来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了。”
百草枯且说且叹,温良玉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这个忧郁的大叔。他想了想:“再回去越地盗花儿只怕是不能了。但我们这次本就打算去吴地,把我身上的蛊取出来。或许到时能用这瓶子把它恢复原样?”
“若真能如此,我就按之前的承诺把我们留存了三百年的东西给你。”百草枯轻描淡写地说。
温良玉打个激灵:“是三百年前白衣社的宝藏么?”
百草枯点点头:“还有驭兽机关,星象蛊术——都是你上次来见我时想要的。你说这些东西如今都已失传。其实在过了这三百年后,我觉得这些东西倒是消失的好。”
原来如此。玉公子千里迢迢跑到越地以身冒险,归根到底是为了交换正版白衣社留下来的好东西。到如今也只有迷津渡口的活死人才有这些东西了。
“我现在遇到了□□烦,有敌人藏在暗处算计我。我生了一场大病后把过去的事忘的一干二净,周身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不知还能不能完成当初答应你的使命。”
玉公子的历史债务,在他身上是跑不掉的。没想到百草枯淡淡地说:“这个简单。我会和你们一同出渡口,这样就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个月三次元发生了很多事。叹气。从某种意义来说生命真是一种苦役。
但是依旧新年快乐,感谢耐心的你(^3^)
☆、第五十章 镜中塔
一同出去?
这个农药大叔不是说了不能见太阳的?
“出了渡口后这里面的人如何照料,况且前辈能在日间出行么?”
“也不是所有人都失去记忆,还是有那么几个和我一样的。哪怕为了他们我也要一试——至于白昼出去嘛,我自有办法。”百草枯回答。
这倒不错。接着温良玉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我还有两位朋友也进入了迷津渡口——我们的一位同伴被劫持来到这里,因此我们一道进来找她——可我在渡口转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他们,不知前辈是否看到?”
百草枯微微吃惊:“还有这么多人也进来了么?我竟一点也不知道。这可奇了。”
他想了想:“天快亮了,我必须回到地地底下去,为出渡口做准备。你也需要休息。我会召集派的上用场的人帮你——放心,只要不是误闯,进入迷津渡口的人都是做好了准备。”
商议停当了,机关少年把温良玉和侍琴引入暗室。这是修在地下的房间,地底下四通八达,地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迷津渡口的居民白昼都睡在这样的暗室里。暗室中安着晶石制作的明镜,估计是有另外的镜头安装在地面上,可在镜中看到地面以上的情形。温良玉暗暗称奇,觉得这活脱脱就是个监控的潜望镜,如果再有录像堪称完美,可惜书中世界没有电子时代这么高的科技水平……安置好了,百草枯又调来远离迷津渡口、未经污染的食水给他们二人。温良玉失血后本极度干渴,得了水后如同甘霖,喝了后很快睡了。
侍琴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拿过一个盆子盛满了水。
“阿鹫。”他轻轻拍着盆壁:“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这是越人的蛊术,镜中取像,用于族人联络,类似于通灵。可等了好一会,侍琴也没得到红鹫的回应。他的心砰砰跳起来,使劲摇晃着盆子,语气变得急切:“阿鹫,我们遇到沈昀了。他知道你在这,他也进来找你了。阿鹫,你究竟在哪?你说话啊!”
盆中水变得动荡。依旧没有话语,只有女子痛苦的喘息之声。涟漪一圈圈散开了,一幅画面在盆中显现出来。那是他和温良玉曾去观影的高台,接着又变成了一座塔。
“塔?”侍琴忙凑过去要看个究竟。水波一晃,塔消失了。
侍琴抬起头,喃喃自语:“这不是……白石堡的小上清阁么?”
“红鹫在小上清阁?开什么玩笑。白石堡离这里好几天路程,又是逆水。这么biu地转过去,除非他们用飞的。”
地底暗室中,温良玉听侍琴讲完盆中幻境,只觉不可思议。他又追问了一次:“你确定真的是小上清阁?”
侍琴低下头喃喃:“公子说的是,我也觉得奇怪。但那座塔明明白白就是小上清阁的样子。阿鹫虽然无法发声,但能传回讯息意识就是清醒的,想来不会弄错。”
“我没说一定是你弄错了啊。”温良玉伸出手去拍拍侍琴的头,安慰了下这个烦恼的孩子,想了想又说:“你给我弄点止疼药——能局部麻醉更好——我到那个戏台子看看。”百草枯运来的除了粮食和水还有药材,供他二人随意取用。
侍琴吃了一惊:“怎么,公子要自己去探?”
“不自己去还带着你么?又要和人打架又要护着你,你想累死你家公子啊?”温良玉做出一副凶巴巴的神情。他拿出迷津渡口的地图仔细看,心中有了打算。很快侍琴配了药来,温良玉让他把药搽在伤口,只觉再感不到一点疼痛,整个背部都麻了。
“公子,这样的麻药若是太强则对人体有害,因此我配得它只能维持三个时辰。公子务必早些回来。”侍琴忧心忡忡。温良玉还沉浸在对这种药的惊叹中,满心感慨喵了个咪的实在太强,掂起情殇剑就出去了。
小镇中空荡荡没一个人影,唯有茫茫青雾。温良玉在心中揣摩着戏台位置,正是面朝沧浪江的方向。记得在白石堡,小上清阁就是作为来往船只的路标;而在遭遇活死人的昨夜,那搭载着相思女伶的大船也是笔直地朝戏台驶来——莫非在那高台之上也有一座类似于小上清阁的路标?只是当时自己和侍琴不知怎的没发现罢了。
很快他来到唱戏的高台,八只兽面香炉呈北斗七星的阵势蹲踞台下。温良玉拾阶而上,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啪。
从四周传来几次回声。这看起来空荡平坦的高台,果然矗立着肉眼看不见的障碍物的。
温良玉不敢贸然前进了。既然周围有看不见的高山,就可能也有看不见的深谷。贸贸然进去不知会落入什么险境。他退了下来,端详着台下的兽面香炉。在白石堡,他正是靠敲打墓前石人误打误撞开启了小上清阁的机关。此刻迷津渡口的戏台是否有类似机关呢?
他退下来,一一去摸香炉上的兽面,它们果然是可以转动的。他的心中狂喜,将兽面逐一拧至尽头,嘎嘎嘎嘎数声,巨大的轰鸣从戏台中央传了出来。
可放眼望去依旧什么也没有。
绕着台子又走了几圈,温良玉终于发现在不同的角度,太阳的光有微妙变化。光线在空气中扭曲膨胀,仿佛有火焰将空气烘烤似的。
幻境。
温良玉再不迟疑,拿出云在青天水在瓶。玉瓶喷涌的光中,一座巍峨的高塔仿佛墨染一般从空气中缓缓浮现。它有着和小上清阁一模一样的形制,却比小上清阁大上不止一倍,因为它是更轻便的木头制的。深深沟壑在它脚下盘旋,仅有一条羊肠小径通向塔门——这竟是一座从地底升起的塔。上升之势激起的尘埃仍在空气中飘荡,温良玉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一座塔藏在迷津渡口的地底。想来在这鬼码头巨大地地下空间里,还有其他数不清的齿轮机关了。
他沿那小道走过去,木板吱嘎作响。终于进到塔里,温良玉听到一阵嘤嘤的啜泣声。
哭声是低低的哀怨,毫无疑问是女子之声。是红鹫吗?
温良玉无法想象以红鹫的性情会这样哭。塔上不知密封了什么材料,黑洞洞透不下一丝光来——也是,迷津渡口的人本就怕阳光,既然弄了个能在白天升起来的塔,怎会不做好防护措施。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着了,温良玉拾阶而上。这座塔倒很干净,没有小上清阁那样挂满四壁的画。温良玉心上稍安,慢慢到了顶层,一个人影被吊着双手捆在柱子上。
“阿鹫?”温良玉赶紧过去。眼前这人不是红鹫是谁?她看起来腿断了,身上脸上布满伤痕。看到有人过来,她泪眼婆娑地抬起脸:“我要死了。”
“没事的你坚持住。”喵了个咪的你还在老子身上下了和你同命运的金蚕蛊子蛊啊,就算你真的要死也掐住脖子不准死!
三下五除二地把她解下来,温良玉把红鹫抱在胸前——他本不想采取这么亲昵的姿势,可想到背后的伤口他还是忍了。红鹫把头埋在他怀中呜呜地哭,温良玉赶紧带她下塔。到了塔中忽然一把重剑从楼梯下突了出来。
胡不归!
玉公子的听力何等敏锐,在第一丝木屑迸开的一瞬,温良玉已翻身一跳,这才没和红鹫被刺个透心凉。这个脸终究还是撕破了啊。他并不说话,情殇出鞘,反手向那把重剑击过去。
咯叭一声木制楼梯被两把剑的力量震得粉碎,胡不归的脸露了出来。温良玉倒吸一口冷气,这真是一张被撕破的脸——胡不归的脸完全毁了,左半边依旧是仙人出尘的美大叔样,右半边却横七竖八布满伤口,仿佛被无数虫蛇咬过一般。
红鹫做了什么?难道她在被掠走后还有闲情去毁一个大叔的容?
温良玉虽有满心疑惑,却来不及问。胡不归像是恨极了他,招招只想置他于死地。他当然也不惧,带着红鹫虽然吃力,却也与胡不归势均力敌。他不想与胡不归过多纠缠,一心往下只想快些突围。可忽然噗的一声,红鹫抬起头把火折子一口吹灭了。
卧槽你这是要死吗?
温良玉几乎破口大骂。可心中猛然一动,这种感觉非常熟悉,是金蚕蛊发动的示警之意。
这人不是红鹫!
紧接着耳后一股兵刃的风声。
温良玉顿时醒悟过来。红鹫怎会趴在人怀里哭呢?很可能是画舫上那爱变装的姑娘和胡不归给自己演了一出双簧。
贱人!
温良玉再不客气,叮的一声把怀里人的兵器打掉,推开她时反手一击。击中了,却没有血的味道,而是一股寒气弥漫出来。
凭着在木樨镇的经验,温良玉立即辨出那是蛊。
卧槽你们这究竟是有多恨老子呀!
火折子已被打落不可视物,温良玉只得后退。他正思考着该怎样应对,电光火石间塔壁忽然裂开一个大缝。阳光照了进来。仿佛遭受炮烙,胡不归捂着脸顿时逃走了。温良玉这才看清那个假扮的红鹫——不是画舫上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碎裂的机关人。
他还来不及惊讶,有一人直接从裂开的大缝撞进塔来。
是沈昀。
“她在哪里?”沈昀劈头盖脑地问。
温良玉不解:“谁?”
沈昀瞟一眼红鹫面貌的机关人,也不答话,只顾往上跑。
“喂——”温良玉招呼着他。又有一人跑上塔,大口喘着气:“公,公子……”
是侍琴跟来了,他紧张地绕着温良玉转圈圈:“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温良玉反应过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侍琴支支吾吾:“偶遇,只是偶遇。”
没等他逮着侍琴问出个所以然。非常熟悉的一幕出现了:沈昀抱着红鹫从上面下来,红鹫伏在他怀中嘤嘤哭泣。
又一个机关人?!
温大侠就要拔剑而起,拯救这个不知深浅的上霄剑派弟子于危难之中。侍琴一把拽住他,神情尴尬:“这个,公子先别动手。”
与此同时,温良玉也听清了那个红鹫的声音。不是单纯的哭声,而是满腹委屈,边哭边骂。奇怪的是,虽然被骂,被她骂着的沈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托起她的脸,万分心疼的样子。红鹫与他对视着喃喃,又万分委屈地哭倒在他怀里。
温良玉就算再迟钝,也终于看出道道来。他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对侍琴说:“她所谓上霄剑派是她的仇人,就是这个样子?”
☆、第五十一章 浩浩飞羽(上)
“这个这个……”侍琴又尴尬又紧张,温良玉看见他眼睛不停地转,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话题:“我以后再和公子解释——公子公子,这个这个,百草前辈和沈少侠已经帮我们把世子和左少侠找到了。”
28/43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