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
魔君觉得自己有一点佩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天帝。于是他问:“为何不杀我?”
紫微天帝道:“你不杀我,我便不杀你。”
魔君道:“一开始我不杀你,因自知杀不了你,本君第一眼见你便探知你乃星气所化,无形无根,不死不灭。”
紫微天帝讶异道:“三界之中知我真身之人寥寥无几,你竟一眼便知,可见你若出手,我必受困,然你并未为难于我,为此,我不杀你。”
魔君道:“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一个个恨不得啖我肉啃我骨,你却不同,你可以杀我却不杀我,我虽可以困你却不欲困你,今日我之命系在你手,从今往后,我命由你,取用自便。”
紫微天帝道:“你命于我并无用,你若愿意,且随我回酆都。”
魔君道:“以你眼下之力,连自行且不能,如何缴我。”魔君说完往前几步,把早已力不可支勉力支持的紫微天帝搂到怀里,一手抵在他背心,厚重绵延的魔力源源不绝地渡到紫微体内。半晌,魔君咳了一下,一口鲜血抿在口中,他强横地咽下一阵一阵涌上喉咙的气血,用力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不见任何痛楚神色。
魔君轻轻拍了拍紫微天帝的脸。
紫微天帝悠悠转醒,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搂着自己的一只手上,他挣了挣,没能挣开,却听得脑袋上面的声音道:“为了杀我,你竟自散仙元加持法阵,若非你不灭体质,早已灰飞烟灭;而为了救我,你强自收功,又伤了筋脉,若非我及时为你续脉,你恐怕再难行动自如。你不杀之仁与救我之义,于我而言太重,我这人不喜欠债,便用万年修为还你。”说完抵着背心的掌再一用力,汪洋汹涌的魔力渡来,紫微一时受不住又晕过去,魔君看着怀里文文弱弱的美人天帝,不自觉地浅浅一笑,掌心的魔力化作轻波荡漾的鸣泉,小心翼翼又大大方方地渡过去。
紫微是被一迭声清脆地声音叫醒的。
“紫微,紫微。”
竟是一个四五岁的童子。
童子穿着一身乌锦华袍,湿漉漉的黑瞳里不见稚气,脆生生的童音老成地道:“你起来,我随你回酆都。”
紫微天帝惊在原地,“你,你,你……”了半天,看到魔君那种厌烦别人看他的眼神,转而问道“你怎知我是紫微?”
童子不耐烦的擎着眉:“星云所化,新任酆都大帝,除了紫微天帝,还有谁。”他别扭地觑着紫微天帝,“我失了万年修为,自然化成童子身,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吗。”
紫微天帝缓过来,渐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瞠目结舌地道:“你为了救我……”
童子横眉冷对道:“我是还债,不是救你。”然后一甩衣袖道:“还不走么?你杵在这里半天是想让我那些手下来看我笑话?!”
紫微天帝从没受过人如此深重的恩惠,有些局促地道:“好好,我们走。”瞧一眼童子,他一生没受过别人什么恩惠,乍一个天大的恩情砸下来,他有些仓促的不知如何是好,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道:“魔君,谢谢你。”
童子魔君吊着眉白了紫微天帝一眼,不置可否地先走一步。
背后的紫微天帝慢慢站起来,因失力太多,脚下一滑,然后被一双粉嫩的双手扶住,童子矮矮的身子只到他腰际,为了扶他只好努力伸直手撑着他的腰侧。紫微天帝嫣然一笑,换成和蔼可亲的语气道:“谢谢你,小……”
童子被他的语气吓一跳,然后忽然悟到自己被当成真小孩般对待,气急败坏地转身再也不管他。
紫微天帝哑然失笑地呆了一呆,心想:好可爱的小童啊。
紫微天帝大人的步子长,两步就追上人小腿短的魔君,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冷面寡语的小童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快则几百年,慢则千年。”
“你失了万年修为,一千年就能练回来?”
“都是练过的功,重练一遍焉能不快,又不是傻子。”
“你真能乖乖跟我回酆都?”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哪?”童子不耐烦的瞥了一眼紫微天帝,有些后悔自己太傻拿万年修为还这个傻天帝,他阴沉着小脸冷冷地道:“你是要我回万魔岭被那些手下笑话然而凌迟吗?”
紫微天帝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跟我回酆都,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下地狱。”
童子魔君停住,阴森森地转回身道:“原来你早先是想把我镇压在你的酆都地狱,嗯?”
紫微天帝频频摆手:“现在不这么想了……”
童子丢了一个白眼过去,眼不见为净地迈着四方步走在前方,再也不肯跟紫微天帝说一句话。
紫微天帝好笑着赶上去,歪着脑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魔君小童脸一拉,用屁股对着他,这下连看都不愿意看紫微天帝一眼了。
紫微天帝兴致勃勃地想:他到底叫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字?
然后又想:唉,原以为刚才就能散了仙元呢。
北阴酆都大帝尽本份镇大魔也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时机可不好再有。
还欠了老大一份人情,又不知会牵扯出多少因果。
再等吧。
紫微天帝前脚到鬼神宫,青华天帝后脚就赶到。
青华天帝惶惶不安赶到鬼神宫,急出一脑门的汗。
守门的大鬼说酆都大帝正在宫里,他心下才稍安。待在正殿外看到守着的智尉,他才把半颗心放回内府里——有紫微的地方就有智尉。
他乾坤袋中取出蟠桃、清净琉璃瓶和紫梅,捧在怀里,兴致勃勃地喊了一声紫微,迈进正殿。
远远地见着紫微天帝清雅的背影,正低着头在说话。青华天帝不及细想,一个纵身跳过去,手上有东西,便用下巴想要搁上紫微肩头。
忽然紫微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身形往前一倾,青华天帝正奇怪这殿里还有其他人?他刚要往前探看是什么,一个小影子一闪,隔在他和紫微天帝的中间。
这小影子居然还会说话,问道:“你是谁?”
青华天帝一惊,咦,这活物是什么?
紫微天帝把小影子往身后一拉,也不知道是要保护被魔君口口声声要杀的青华天帝,还要是保护目前手无缚鸡之力的魔君小童。他一个头两个大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在想怎么把这两个人分开,就听那边青华天帝说:“你是谁,来我鬼神宫做什么?”
小童楞眼直眉问紫微天帝:“这鬼神宫不是你的么?怎么成他的了?”问完小童眼里精光一闪,一副了解的神情指着青华天帝道:“你就是青华天帝?原来是这副傻样。”说完非常不给面子的甩了场子走人。
青华天帝对家里突然多出一个活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和紫微天帝面面相觑了片刻,正要张口问“这哪来的破小孩?”,紫微天帝蹙了一下眉,居然跟过去哄小孩了。
抱来一堆东西来献宝的青华天帝被晾在原地。
二百年来,头一次在紫微天帝这里,别人排到了他前面。
一股烦躁和气恼幽幽怨怨地爬上来,青华天帝扭身,很大声的“哼”了一声,冷着脸等紫微回头来哄。
等了半晌,只听见紫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青华天帝也不哼了,把智尉叫到跟前,问:“你家天帝哪弄来的小孩?”
智尉一问三不知,只好摇头,他是真的也不知道啊,紫微天帝回来时身边就多了一个这么不讨喜的小童,小小年纪,鼻孔长上天,从来不正眼看人,谁家能养出这样的破小孩。再问鬼神宫里的人,都说不清这孩子的来路。
青华天帝试了小童的道行,法力全无,凡胎一个,除了长得水灵点,没半点特别的地方。青华天帝想破脑门也想不出紫微天帝为何忽然捡个孩子回来。终于在某天看到紫微天帝劝小童喝羊奶时“叮”的一声,明白了:紫微该不会是想要个孩子吧?!
这可怎么办!他又不是女人,怎么给他生?
那边被紫微天帝用羊奶□□得拍飞勺子的小魔君用一种看二百五的眼神觑了一眼青华天帝的后脑勺,骂了一句“傻子”,然后眼不见为净的迈着小小的四方步踱到大殿后面的园子里练功去了。
青华天帝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人的紫微天帝,歪着身子腻上去,拉着紫微天帝的袖子道:“紫微……你是不是想要孩子?”
21.惊疑不定
二十一、惊疑不定
紫微天帝被这句话砸的眼冒金星,终于明白刚才小魔君白青华天帝那一眼的意味,哭笑不得地道:“我的天帝,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青华天帝有些委屈地道:“我满脑子都是你,你却想着那个破小孩。”
紫微天帝忍俊不禁道:“这样啊。”
青华天帝忸怩半天道:“要不,我给你生一个……其实男仙也可以生孩子,就像我父尊生我那样。”说完脸红成大苹果,青华天帝暗骂自己丢尽了天帝的脸。
紫微天帝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可知元始天尊是如何生的你?”
青华天帝没想到紫微天帝竟然接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深感自己的一腔柔情被无视,他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生。”说完想到什么,又自言自语道:“咦……我父尊是如何生的我?”
紫微天帝端坐不语,眼神飘忽不定,看着青华天帝,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青华天帝感应到紫微天帝眼神的异样,倾上身喊了一声:“紫微。”和紫微的目光相接,他端端正正地半跪在紫微身前,把那双羊脂白玉般的手握进怀里,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道:“紫微,我喜欢你。”
紫微天帝怔在原地。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洪水绝了堤,一浪接一浪地打过来,把当事人打得心猿意马,青华天帝一遍一遍地喊“我喜欢你”。仿佛要印证什么似的,青华天帝急切地挑开了紫微天帝的衣襟,一口咬上细削的锁骨,又慢慢往上爬,寻到那两片唇,探进去缠住温顺的小舌。他整个人按捺不住的轻颤,一层一层剥下紫金的帝服,又引着紫微天帝的手伸进自己里衣,褪下自己常服外袍,青华天帝很想问一句“你喜欢我吗”,他被紫微天帝吻得呜呜咽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一件衣物都褪尽,青华天帝一扬手,落下一个结界。就像二百年前那样,把自己和紫微天帝护在一个小世界里。
外面的小魔君冷冷地看着金灿灿的结界,他有些自虐地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半天,直到那结界有所松动,才面无表情地回到园子,捡起紫微天帝给他削的木剑装作心无旁骛地开始练功。
青华天帝和小魔君不对付,这让紫微很头疼。紫微天帝还没想好要如何做两边的思想工作,倒是小魔君先问了:“你就是为了他到万魔岭找死的?”
紫微天帝被小童违和的威压冷得哑口无言。
童子重重甩下衣袖道:“当日来战之人若是他,必埋他骨于万魔岭。”
这话不好听,紫微天商皱着眉道:“何以见得?”
童子扭过头道:“我早算出青华天帝是应我杀劫之人,对他的战力了如指掌,我与他的法力不相上下,我以有备对他无备,自然是我胜。而你既敢来应战,自然是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你却全然不知,你以有备对我之无备,我败也在常理之中。”
紫微天帝蹙着眉道:“你设了吸他盘古精气的死阵,当日倘若是他去,只消他运出盘古修为,必被死阵反噬。你花了几千年的时间研究青华,难道等的不是那天?”
童子惊骇的转身道:“你怎知?”
紫微天帝突然想调戏一下这个不讨喜的小破孩,他面目和蔼地道:“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告诉你。”
童子虎着脸,五官都皱到一起,气不顺地转身。
紫微天帝知道自己又得罪这个脾气比天大的小童了,正在想怎么哄回来,谁知童子先转回身:“我知道了,你既是万星教主,能经天地纬,知天文地理,能演算八卦,三界万物但凡有规律者,你都通过算出一二,可是如此?”
紫微天帝藏了几千年的本领,被一语道破,他心下大骇,再也不敢把魔君当小童,心想:人间竟能出如此精明睿智之人。
紫微天帝还在思忖,小童幽幽的声音冷冷的传过来:“你替他来应我的杀劫,是喜欢他?”
紫微天帝一愣,一时不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他有些六神无主地道:“我既应了他的情劫,焉能容他人再应他的劫,情劫也好,杀劫也罢,他的劫都只能应在我的身上。”
说完他怅然地坐下,眼神望向虚空:“我自元神清醒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说他喜欢了我百年,又言我强要了他,说从今往后,要与我仙侣之契。我当时元神初归位,神识尚未涤清,竟被他诓了。后来,他住到我的紫垣宫,和我七十年朝夕相处,每一日……那般相对,我其实神识早已清醒,也忆起从前种种,自然也知他原来诓我之事,我却不愿再提,只觉得他在身边甚好,而且……他被我七十年那般对待,从不置词,我岂能有负于他。后来他逃走,我才始知离别之苦,每一日想见见不到,他大概也和我一般煎熬吧。”紫微天帝向来心事不外宣,对着魔君小童破天荒地打开话匣子。
可是魔君大人显然不愿意听他的粉色回忆,甩下一个冷冷地背景,小小的虎躯一震一震地走远。
紫微天帝也不在意,他对着虚无的夜空,轻轻地自言自语:“……我与青华,大概就是命运吧。”
因异数而生的紫微天帝,竟也相信命运。
青华天帝当面献宝的计划被打乱,动了心思,把插着紫梅的清净琉璃瓶摆到书案上,又在寝殿的茶几上摆了一盘蟠桃。然后斜着眼睛悄悄观察紫微天帝的反应。
紫微天帝进书房时吸了吸鼻子,目光第一时间地落在那两枝紫梅上,他沉静地顿了顿,似乎是想摸一摸盛着紫梅的瓶子,手停在半空,眼帘垂着看不清神情,然后很慢地画了一幅琉璃紫梅图。
紫微天帝回寝殿时,先是坐下来喝了一杯水,随手拿起一个蟠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拎着一壶清酒到园子里倚着石桌细细地吃了一个桃,把桃核埋在花圃里,浇了一回水。
青华天帝默默看着,突然无比的心酸。
他想,紫微看到他的心意,心中是很高兴的吧。
两百年来,一直都是紫微照顾他,他给过紫微什么?
只这一梅一桃,紫微已愉悦如此,他从前做的真的太少。
后来青华天帝专门拉着紫微示范了清净琉璃瓶的功用,把比蟠桃金贵千万倍的三光神水当花肥一样洒在了紫微天帝种的桃核上面,又把天庭带回来的紫梅留一枝紫梅在瓶子里,种了一枝在土里,他财大气粗地说:“有了三光神水,往后幽冥也能吃蟠桃赏雪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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