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天帝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瞧着紫微,小心地把插着花的瓶子递过去。
紫微天帝笑笑,没接瓶子,倒是抽出那枝花,又转身回房挑了一颗又大又软的蟠桃去喂小魔君。
青华天帝莫名觉得紫微天帝似乎不太高兴,他瞧瞧手里光秃秃的清净琉璃瓶,没边没际地想:是瓶子得罪他了吗?
小魔君吃蟠桃长大
小魔君一天吃一个蟠桃,身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天之间,他从一个四五岁的小童,长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青华天帝吊着眼睛围着小魔君转了两圈,碍于紫微天帝在场,硬生生忍住了一肚子的风凉话,心里大骂破小孩占了天大的便宜。
紫微天帝倒是真高兴,他欣喜地问小魔君:“感觉怎么样?功力回来几成?有没有不舒服?”
青华天帝在一旁双眼直冒绿光,越看小魔君越不顺眼。小魔君身形长大了几岁,功力也回来些许。以青华天帝的修为,立刻察觉出小魔君身上的魔性,他把小魔君拎起来,就要往外扔。被紫微天帝轻轻一声“青华”给止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青华天帝最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紫微天帝一个眼神就会让他惶恐不安。他几千年来也少有这样忧心忡忡的时刻,有些手足无措地把紫微天帝的每一句话当圣旨对待。
紫微天帝惊异于青华天帝就此放过了小魔君,按从前青华天帝的性子,指不定会引一道五雷轰顶直接把这个魔物给炸得尸骨无存。紫微天帝停在青华天帝和小魔君的中间,先细瞧确认小魔君无碍,然后面向青华天帝解释道:“他于我有恩,你……”
青华天帝听了接道:“于你有恩就是于我有恩,往后我不会再为难他。”
小魔君冷冷地瞧着眼前两个人,冷哼一声,整了整锦袍,一声不吭地走远,留下少年颀长单薄的黑袍背影。
青华天帝就着刚才的角度把紫微天帝搂进怀里,用力嗅了嗅紫微天帝身上清远的香气,下巴搭在紫微天帝的肩膀上,幽幽地道:“在我离开幽冥的那半年,你发生了什么事?”
紫微天帝轻轻拍着青华天帝的背,温言道:“我出去了一趟,遇到点小麻烦,小魔救了我,便把他带回来。你近来有异,怪声怪气的?”
青华天帝把脑袋往紫微天帝脖颈塞,嗡声道:“以后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我想你喂我吃蟠桃。”
紫微天帝轻笑道:“蟠桃没有了,彼岸果倒是有两颗?你想我怎么喂?”
青华天帝用力啄了一口湿润如玉的脖颈,一路游移到那两片樱红的薄唇,慢慢吞吞地道:“这么喂。”
紫微天帝微微一僵,眼里闪过好几种情绪,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把青华天帝拉到一臂的距离,望进青华天帝的眼里,眼神认真又严肃,像是要确认什么。
青华天帝竟觉得紫微天帝是在望着另一个人,他探究地回望过去,仍是那双清澈的眼,青华天帝目光闪一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有些神经兮兮。
22.惶然释疑
二十二、惶然释疑
青华天帝发觉紫微天帝有心事。紫微眼底偶尔的涟漪显示到底是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青华天帝越来越确信自己上回是被紫微天帝诓回天庭的,他想,紫微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支开自己?甚至要联合天枢星君把自己拖在天庭?一向大大咧咧的青华天帝敏感地抓到一根救命的线索——再也不能离开紫微天帝半步。
至于紫微天帝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他不敢问。他再没心没肺也预感到有些话一旦问出来,可能紫微真的就走了。
他要去哪里?从此离开自己吗?
青华天帝简直不敢想。
他从来不知道紫微天帝在想什么,不管他与紫微天帝多亲密,紫微天帝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和过往,青华天帝也只好装什么都不知道,怕提起从前徒增悲伤,又怕他想起以后平添惆怅。青华天帝真是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八窍玲珑过,他小心翼翼地在紫微天帝身边做一个乐天的天帝,陪着他粘着他,虽然不知道紫微天帝在想什么,但他不介意,他总是安慰自己说,我是他最亲密的人,足矣。
所以,他用尽一切方法要把紫微天帝留在身边,甚至还很没志气地希望自己能像女人那样给他生孩子把他拴在身边。他甚至有些庆幸小魔君的存在,多一个牵绊,紫微就更不会走。
小魔君很快摸清了整个鬼神宫乃至罗酆山的布局,能头头是道地把罗酆山每条路每个弯以及山下罗酆地狱里的大小鬼魔信口说来,吓坏了来鬼神宫点卯的五方鬼帝,直呼此子必成大器。
小魔君还摸清了紫微天帝的一些小秘密,他挑了个时机,直截了当问道:“我万年修予你,未见你法力有何精进,为何?”
紫微天帝:“你听过封神榜罢。”
魔君:“凡封神榜上元灵,法力永不得精进,你竟是受封神榜所困。何法可在封神榜上除名?”
紫微天帝:“除非元灵尽散,封神榜倒。”
魔君:“所以你当日自碎仙元,一则为镇我,二则可逃了封神榜,而你天生不灭体质,就算失了仙元,仍能成活,真是一石二鸟的好盘算啊。”
紫微天帝猛抬头,他没想到魔君竟把自己藏了几百年的秘密道破,他大惊失色的盯着眼前的少年,屏息良久。少年走过来,掂起脚尖顺了顺他的背,紫微天帝才想起要呼吸,狠吸了几口长气,有些迟疑地望着小魔君。
小魔君道:“你可曾想过,失了仙元之后,无心无念,即便是不灭,不过是行尸走肉。”
紫微怅然道:“这万年被锁在封神榜上何尝不是行尸走肉。”
小魔君道:“有一个问题,本君一直猜解不开,不知紫微天帝可否解答一二?”
紫微天帝乍一听小魔君连名带称号的叫自己,有些反应不过来,睁着盈盈的大眼睛询问地望过去。
小魔君兀自道:“天命注定之事,无人能改,本君命定杀劫之人是青华天帝,为何你能改命代了他?”
紫微天帝苦笑:“紫微天帝一无是处,是封神的异数,命好白捡个天帝来当,这传闻你听过么?”
魔君扯扯嘴角道:“传闻当得真么……”忽然想到什么,猛回头,少年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紫微天帝,面色肃然道:“你命属异数,所以当年你能因异数封神,后来又能以异数代赴杀劫……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留一异数,你生自大道所缺之一,异数之命。”
紫微天帝他掀起眼皮瞧瞧眼前看似天真浪漫,实则睿智老沉的小魔君道:“魔君大人,你知道我诸多事,能否告知我,你到底是谁?我自认经天地纬,能算天地万物,可我百遍也算不出你的出处与未来,你到底是谁?”
小魔君正正经经地坐下,和他并肩而坐,他看了看鬼神宫下被天帝仙光照得奄奄一息的万鬼恶魔,才慢悠悠地道:“我也想知道我是谁,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上,受万年厮杀之苦,我究竟是谁的罪孽。”
万年的悲怆陡然升起,紫微天帝曾在阵中感应过魔君巨大的孤寂落寞,正是这种感同身受的孤寂,让他在最后关后动了恻隐之心救魔君。他曾经以为全天下只有自己最苦,守着自己的身子为别人养了近万年的元灵,比起魔君清清醒醒地吃了万年的苦,他神魂不全浑浑噩噩地孤苦万年,其实算是幸运的。
紫微天帝靠近一点,像老朋友一样,揽过小魔君的肩,如果魔君是成年人的身形的话,这情景会便两个同袍战友互相依偎,可是魔君现在只是一个正长个的少年,被紫微这么一搂,像极了大哥搂弟弟。小魔君独惯了,不喜欢人亲近,被紫微这么一搂,第一个反应是挣开,忽然闻到紫微身上好闻的梅花仙香吸着鼻子嗅了又嗅,舒服地停在刚才的动作。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少年从紫微怀里撕出来,提溜在半空。
小魔君半大的身子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好在外家功夫基础还在,他在灵活地晃过身,看清了提着自己的人是一脸不怀好意的青华天帝,二话不说,幻出一团黑气缠住青华天帝的双手。
青华天帝法力三界翘楚,制服一个半大不小的魔君绰绰有余,他轻轻一晃把黑气抖散,提着小魔君放到离紫微天帝一丈远的地方,不太客气地喝道:“功力不浅,哪座山头的?”
小魔君冷哼一声,摆一张臭脸。他是不世出的大魔,能勘天命,制天兵,他甚至正巧是青华天帝的杀劫,如今却被青华天帝拎来拎去,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自知以眼下的功力连青华天帝的一根指头都打不过,又咽不下这口气,突然灵机一动,往紫微身边一站,扒着紫微的手臂,张着少年人特有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默默地不说话。
青华天帝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尤其是在看到紫微天帝拍了拍少年的手,那宠溺的表情时,酸得差点大开杀戒。
青华天帝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青华天帝最近睡得不太好,半夜做梦会吓醒,脑海里是不断循环的那次回天庭的匆忙和惊惶,有时候夜里醒来,紫微天帝却不在身边,青华天帝轻手轻脚走出去,能在园子里见着那个沉思的身影。
幽冥里看不到星空,幽黑阴森的,有什么好看的?
哦,对了,紫微天帝统御万星,星空就在他的眼里。
青华天帝觉得紫微天帝这是想天庭了。
是应该想了,天庭多好啊,仙光和煦,灵力怡人,修行起来一日千里。反观幽冥,混浊不堪,污秽阴暗,神仙呆久了修为不进反退。
有时候青华天帝会走过去,把紫微天帝揽进怀里,再哄着回房。有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再悄无声息地回床上,眼一闭装作没醒过,很快紫微就会回来。
自他从天庭回来,除了那一次在结界里,他和紫微再没做过。
原本日日都做的事情,忽然停下来,青华天帝除了身体的焦虑之外,更多的是惶然——紫微天帝是厌倦他了吗?
于是清醒的时候青华天帝越来的粘紫微天帝,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带了一点小心翼翼。
连这也很难如愿。
因为多了一个碍眼的少年。
少年长得标致俊俏,不说话的时候,比年画里的金童还漂亮,一说话就化身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敏锐的小魔君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曾经历过青华天帝曾经离开紫微悔恨的三十年,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他天门见山地问紫微天帝:“你是要远行?”
紫微天帝他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
“不走,是放不下青华天帝?还是担心鬼神宫无人镇压?”
紫微天帝默然。
小魔君并不在意紫微天帝有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说“你上一回能狠心自碎仙元,当时能舍,眼下为何又舍不得了?”
紫微天帝沉静地瞧了一眼小魔君,很轻了叹了一口气。
“你这一轮替的北阴酆都大帝是替青华天帝当的吧?”小魔君话锋一转,紫微天帝背微微一僵,身子稍稍往前一倾——这个肢体语言小魔君看在眼里,就知道自己说中了,接着道,“下一回是你罢,四御中唯有能役使雷电鬼神的紫微天帝和综御万类的青华天帝有掌地狱治万鬼之能,所谓的轮替北阴酆都大帝,事实上只是你和青华天帝的轮替。你一旦替青华天帝承下轮替,便只能永世值守鬼狱,而北阴酆都大帝非传召治邪不得离鬼神宫。你说过,于你而言,只要元灵被锁在封神榜上,在哪里都是行尸走肉,你曾经并不介意被困在哪里,后来你大概发现了可以逃出封神榜的方法,但那个方法太险恶,你一直没有试,后来与我一战,试了自碎仙元,你在我救你之前应该正经历什么,若非我救你,你可能已经走向新生,从这个角度看,我救你其实是拖累了你。不过,好在我救你,让当日因形势所迫仓促决定的你有机会认真审度形势,也逼迫你面对眼下的情势。”
23.万年牢债
“你当年自请下地域替青华天帝值北阴酆都大帝,不是单纯的为青华天帝吧?北阴酆都大帝掌阴曹地府,通六道轮回,你元灵逃脱的路径应该就在六道轮回?”小魔君根本不需要紫微天帝的反应,他笃定地继续说,“也就是说一百年前,你就已经在计划逃脱封神榜。之所以等了一百年,一则没想到青华天帝为了你真的一改本性,竟陪你一百年;二则大概是因为我,北阴酆都大帝总治诸邪,有我这个大邪在,加之我还是青华天帝的死劫,没有解决我,你不会放心去。”
“按每万年必出妖邪之天命,一旦镇了我,你就有一万年的时间,后来你听说我一千年就能恢复功力,便担心赶不回来收拾我,据此我估算你获新生至少要一千年的时间,所以,你之所以不走,其实是因为我?”
说到这里,小魔君停了一下,认真地盯着紫微天帝,半晌才道:“我若答应你不再称霸作恶,并保证魔界不再做乱,你便能放心去?若是如此,你去吧,我替你掌魔界,就像你替青华天帝掌酆都一样。我许你魔界万年不乱。”
紫微天帝抬眼,微微张着嘴,眼里闪一闪,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小魔君继续道:“若仍不放心,大概只有欠我万年修为的债以及青华天帝的情了。话不过三次,我说过两次,现在第三次告诉你,你不欠我什么,这是我还你的,于我,你不必多虑,至于青华天帝那里,我劝你尽快解决。”
“你若真想和他天长地久,就早日脱了封神榜,永世永夜地困在这幽冥地狱,你觉得他能陪你多少年?”
这个问题紫微天帝十分认真地想了想,他张嘴正要回答,小魔君已经不容置喙地接着道:“万年于我,不过白驹过隙,我愿陪你万年,你应我么?”
紫微天帝一震,眼波转了又转,才垂下眼睑:“不能”
小魔君道:“因为我是魔么?成仙于我而言易如反掌……”
紫微天帝打断道:“我不能应你,并非因我是天帝你是魔,我……”
“你不必再说。” 小魔君头低下去,露出一节粉藕般短小的脖颈,让人看了忍不住想伸手触摸。
紫微天帝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小魔君受惊似的抬起头,眼里水深火热地挣扎了一通,然后扭过头,避开紫微的手,少年变声期那种特有的混着沙哑和清脆地声长长地唉了一声:“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能确定对青华天帝的情吗?”
紫微天帝张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望着下方黑洞洞的悬崖,视线慢慢拉远,掠过连绵不绝的巫山阴沼,幽冥的景色实在谈不上好看,没有百花争妍,更没有万紫千红,无边的阴森恐怖,结网的狰狞幽怨,紫微天帝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幽冥,于他而言,身上兼了一个北阴酆都大帝的变化,不过是从紫垣宫搬到鬼神宫,无非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紫微天帝幽幽地想——镇压地狱数万鬼囚的酆都大帝,不过也是一个囚徒罢了。
他,无论是天帝还是鬼王,都是彻彻底底一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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