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文,清文,对不起,我——”
贺清文倏地由沙发上坐起,把萧暮远推开,然后用双手捂住脸,紧紧地拢了把头发。
“萧暮远,离开这,走!”
“清文,我今天——”
“萧暮远,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你,在我还没有下令让人将你赶出去之前,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马上,滚!”
贺清文挥手指向大门,却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萧暮远欲要张口再说些什么,良思过后,闭了口。
他起身,略微踉跄了一步,就在眼前发黑的同时一把扶住沙发的后背。
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了,他真的很累。
累到有些麻木,麻木到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还有没有意义,他一直,都只是在盲目的走着,追逐的,只是眼前那一片白色的影子而已!
贺清文,贺清文!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的贺家大门,怎样坐上车,开往繁华的都市城中。
他在一片喧闹中陷入了黑暗,无论身后的车辆如何按动着车笛,也全然无知。
然后,当他再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一片雪白雪白的屋顶,侧过头,一只药瓶悬挂在他的左上方,顺着细细的管子看下来,尽头没入了他的左手。
“萧总?萧总?你醒了吗?”身右侧移过来一张脸,戴着眼镜。
“东旭?”他抖了两下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物还有些模糊。
“太好了,萧总,你终于醒了,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李东旭跑出了病房,萧暮远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不知在何时又住进了医院。
愣愣地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看见李东旭带着一堆医生护士回到了病房。
由医生带领,一帮人为萧暮远重新做了一遍全身检查,最后医生跟李东旭交待了一番,便又全部都退了出去。
病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萧暮远这才开口询问李东旭原因。
结果,是因为他近月来一直没日没夜地工作,身体出现了超负荷,致使他劳累过度晕倒在车里,幸好,晕过去的时候,车子是停在了红灯禁行的一个十字路口。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凑巧的红灯,恐怕,他此时此刻早已身在天国。
“萧总,医生交待,你近期一定要按时休息,不能熬夜,否则心脏很容易会出现供血不足,造成休克。”
萧暮远伸出右手,挡住眼前还不太适应的亮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东旭,我睡了多长时间?”
“三天。”
萧暮远一愣,三天?这么久?
他支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引来一阵眩晕。
“萧总,您最好不要起来,医生说过让您多休息。”
萧暮远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我没事,宏天这两天的股势怎么样?”
“有‘松扬’的资金回笼在支撑着,这两天基本已经稳定了。”
萧暮远又深叹了一口气,稍稍向床头靠了靠。
此时,李东旭看了一眼时间,随之,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餐厅侍者模样的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
萧暮远三天没有下床,也没有进食,现下看到车子上摆着的各种餐盘才引发了一点点的饥饿感。
“萧总,您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刚刚醒过来,还是先吃点清淡的吧!”
餐车移近,一盏青瓷小碗上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是一碗白粥。
萧暮远盯着那碗清淡白粥,想起了数月前,与贺清文的红叶山之行,像这次一样,两个人也是以他住进医院为终。
似乎,他们俩人就是天生注定,这般命运相克,总有一个人要倒在另一个人手里。
如果是这样,那他宁愿倒下的那个人是自己。
“萧总,给您!”
李东旭递过来一只汤匙,萧暮远伸手接了过来。
已然,没有人再来为他执碗更汤了,终是一场梦幻随风散去,成了往事如烟。
剩下一杯苦茶,独饮自酌。
他舀起一匙清粥送进嘴里,竟然,味比黄莲。
“萧总,您再吃点吧!”
李东旭看着萧暮远放下手中的汤匙,整整一碗粥也只吃了那么一口,不由心酸。
萧暮远摆了摆手,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东旭,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不知不觉,累已成伤。
也许,只有当他沉睡过去的时候,才会忘记,那个人的脸。
于是他,再度陷入了睡梦中。
这一觉直到入夜。
微微睁开眼,恍恍然,他看到了一袭白衣。
是医生吗?又来例行检查?
他只不过是劳累过度,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实在不需要弄得这样兴师动众。
没有在意,稍稍侧了下身,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贺先生,我还是把萧总叫醒吧!您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耳边响起了李东旭的低语声。
谁?东旭在跟谁说话?
“不急,再等等!”
萧暮远听到这个人的声音骤然惊醒,猛地翻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贺清文?”
“看来,你早就醒了。”贺清文淡淡地笑着,环手相抱坐在椅子上,“怎么,看到我很吃惊吗?”
萧暮远哑然,抬头看了一眼李东旭。
“萧总,贺先生已经坐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然后,李东旭垂首瞧了下贺清文的侧脸,“萧总,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李东旭悄悄地撤出了病房,留下宁静的空间给两个人。
病房里再度沉寂下来,萧暮远起身坐在病床上,与贺清文对面而视。
“你——”
你怎么来了?你不生气了吗?你还愿意见我?
一大堆的问题在喉咙里滚动,欲要出口,每每又都咽了下去。
贺清文也不再笑了,他环视着病房,透出一抹苦涩,“萧暮远,看来真的是由不得我们不信命,你看,我们每一次相遇,最后,总是会有人受伤,遇难,就像是一种诅咒,每一次都逃不过。”
萧暮远轻嘘了一下,苦笑。
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每次都这样,连他这种无神论者,都已经开始产生怀疑。
若是说到诅咒,那又会是谁的诅咒?
贺云天吗?那倒真的是他活该。
“清文,你还——怪我吗?”
萧暮远瞄了下贺清文的眼睛,怕因之前的鲁莽,贺清文还没有消气。
贺清文也未抬头,瞟了他一下,双手握放在膝上,轻叹了声,“萧暮远,收手吧,不要再做无谓的事。”
“清文,你放心,我之所以将‘松扬’从宏天脱离出来,就是不想将来有一天让宏天遭到波及,我——”
“萧暮远,你还不明白吗?”贺清文抬目,望向萧暮远,“这和宏天无关,我真正不希望出事的——是你。”
☆、请求
萧暮远听得有些发愣,贺清文的意思是,他——在担心他?
“清文!”他倾身迈下床,站了起来。
看到萧暮远怔愣的眼神,贺清文轻笑了声,接着说道,“不用惊讶,萧暮远,除去我们之间的恩仇不说,凭心而论,你的确是个商业良才,商场上难得的对手,你说你敬佩我的父亲,这一点我信,相对的,我也十分敬佩你,我不希望,像你这样一个人物,到了最终,败在自己错误的判断上,如果是那样,还倒不如我们俩个放开束缚,真真正正对战一场,也算是各得其所。”
“错误的判断?清文,你的意思是——”
“萧暮远,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想知道什么?
萧暮远看着贺清文,隐隐之间,已经觉察到了答案。
贺清文和道格朗之间,隐藏的那份情感,似乎要比他所预知得,更深,更叫人难以想像。
却也叫自己,更真彻地意识到了,什么叫做一厢情愿。
他想知道什么,他怎么能够问出口。
贺清文见萧暮远沉默不语,眉间轻蹙,叹着气,再一次劝慰萧暮远,“萧暮远,我相信你的能力,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如果你能稳定发展,宏天冲向国际指日可待,所以,请不要做无谓的事,不要用跟宏天有关的一切,去破坏今天来之不易的成果。”
话语中透出太多的含意,萧暮远一时间有些抓不住重点,他浑噩地只听清了开头。
“清文,你是什么意思,你说让我把宏天——清文,你肯原谅我了吗?”
“原谅!”贺清文举目轻笑,深深叹息,“萧暮远,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当年一战是我父亲赢了的话,又将会是怎样的情形?你——又会怎么做?事实上,宏天最大的败处不在你,而是因为有荣世明,张桥山和乔望他们这些人的存在,这些人才是宏天最大的隐患,这是我父亲的错,而你,刚巧只是做了个操刀手,间接断送了贺家的所有,要说到原谅,我还真不知道应该去找谁。”
万般是错,又都不是错!
商家之战,只有胜败,没有恩仇!
其实,面对萧暮远今日所做的一切,他不但不应该阻止,甚至,更应该为此推波助澜。
不管怎么说,萧暮远始终还是夺走宏天,夺走他贺家一切的人,打败他,是他人生最大的目标,为此,他还与道格朗之间形成了那种不道德的交易。
可纵使如此,他依然还是不想让萧暮远因此落败,让一界商业良才在一个错误的岔路上折了腰。
他不忍,是惜才,也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一丝丝无法现世的情感纠葛。
贺清文起身,对上了萧暮远的眼睛,认真说道,“萧暮远,把宏天好好经营下去,带着我爸爸的精神,好好经营下去。” 萧暮远几乎愣在原地,贺清文在说什么?
他的耳朵没有听错吗?
他与贺清文对视,眼睛里满是不确定和惶恐。
“清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明确吗?萧暮远,宏天是贺家的过去,它现在属于你,我只是做为一个原主在向现任做出恳求,也是我最后的请求,让它强大,不要让它倒下去,不要让它毁灭!所以,不要去跟道格朗斗,我们之间的事不要跟任何人和事掺杂在一起,至于我在美国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境遇,那也只是我的事,跟你无关。”说完这些话,贺清文的心犹如撤掉了一块巨石,一块压了他多年的巨石,霍然,轻松了许多。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让所有人都能朝正常的轨道,走下去。
贺清文释然地拍拍手,淡笑着回身,“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贺清文!”
萧暮远快步上前,抓住了贺清文的胳膊。
贺清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暮远咬了咬牙,“贺清文,我们之间,就只有这些吗?”
贺清文轻抿嘴角,反问,“不然呢?哦!忘了说一点,其实,萧暮远,我真的,很期待能和你有一场真正的对战,希望你能早点康复,早日出院!”
萧暮远垂手紧握,盯着他,蹙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想说,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宁愿交还宏天,只求让你回来。
贺清文却只是轻轻拂去萧暮远的手,点头。
“是的!”
两个字,将萧暮远又推向了更深的谷底,这才是他,最大的报应。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里,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萧暮远,唯剩一抹苦笑,停留在嘴边。
真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
车子开出了医院,维尔询问坐在后面的贺清文。
“戴文先生,接下来我们是要回贺宅吗?”
贺清文看着窗外那些红灯绿影,人潮涌动,直觉得异常烦乱。
他荡了下手,让维尔随意,自己却陷入了苦思。
萧暮远,我又何尝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的眼神,你的真诚,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你想救我,是真。
但这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将会是如何的惨重,你有没有想过?
你当初为了“松扬”的存亡,力挽反击,打败了我的父亲,可今日,你为了我,却要用你极力想要保护的一切去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更何况,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即使没有道格朗,我们也无法在一起,我们是对手,是仇敌,站在交锋线的两端。
我无法做到在前一刻,还带着对你满腔的恨意向道格朗投怀送抱,现在反过来,又与往日的仇家耳缠厮磨,然后,背叛自己的情人。
这将道格朗置于何地?又将我自己置于何地?
如果是那样,那我简直就真的连个妓/女都不如。
天在看,人神在看,我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在看。
所以,萧暮远,你想要东西,我根本就给不了。
贺清文沉沉地叹气,想着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想了又想,思了再思,这些天,这个问题一直都在纠缠着他,他回来的目的,他能制止这一切疯狂行为的唯一方法。
他在贺云天的墓前忏悔了一遍又一遍,他说,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他要守住宏天,而能够守住宏天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先放下,放下心中的仇恨,放下执念,欣然地将宏天交给最适合它的人。
是的,他只能这么做,在一切还没有毁掉之前。
所以,萧暮远,请你,不要让他失望!
车子驶进别墅区,离近宅院的时候,维尔回过头来,向贺清文报告。
“戴文先生,是荣小姐。”
“嗯,我知道了。”
车子在宅院前停下,贺清文从车子上走了下来,向维尔交待了一句后,走向荣媛。
“清文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傻丫头,我不是叫你来的时候打个电话吗?”
荣媛勉强地撑起一抹笑,“我不想听你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感觉,离我好远。”
贺清文拍拍她的后背,领着她走进了屋子。
“你一连几天都往我这里跑,你爸爸不会怀疑吗?”
荣媛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边拧着边回道,“其实,我怀疑爸爸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而已,清文哥,我是不是不应该瞒着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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