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箭放完,五道现出真身,赵诩也来不及分清哪道是哪道,只觉除了一个兜头的黑影是个人形,其他四个不是马头就是妖身,路数怪异的很,叫声更是各种各样,打起来一片混沌。
其中有个二人高的大汉,搬着一把巨型锤子,一锤子下去,石头地即刻砸出一个大坑洞,竟连大厅都颤三颤,赵诩不敢轻敌,拿着笛子打的汗流浃背,颇为吃力。
臂上被箭支划破的伤口还在潺潺冒血,虽然不多,喂笛子足够,赵诩退开战圈三步,放下笛子,让血滴一路向下,流入笛身。
“愣着干什么?!”华伏熨一人打五个,一下子忙不过来,压力骤增。
血笛染血变色,渐渐透出紫气,赵诩再次加入战圈,手起笛落,那巨锤大汉的手刚刚抬起,这一姿势忽然顿在半空,随后“唔啊”一声惨叫,大块头仰倒下去,竟是被赵诩一击毙命!
华伏熨对这暴涨的气流惊诧了一瞬,但随即招呼起另几个对手。
搬锤大汉因是修罗道,此刻已经断气;那先头死了的黑鸟,因是畜生道。六道少了两道,再打就省事不少。再有血笛助力,地狱道的长舌头小孩儿被赵诩的赭鞭缠成了麻花,一击毙命。天道白袍和妖道无影被华伏熨串麻花似得一剑穿心,也解决的迅速。
最后黑袍人道被二人合围狙杀,六道阵破。
华伏熨就着黑鸟的鸟毛,擦了擦剑身的血迹,看着赵诩一侧调息,不赞同的说道:“蛊毒尚且未除尽,没事还是别动血笛了。”
赵诩只是不言,赭鞭收圈在腰间,缠紧别了笛子,独自往内殿行去。
华伏熨被冷处理,倒也不恼,自顾自发的解释了起来:“你外头点着的长明灯灭了,我进来看看。”
“劳殿下挂念。”
六道阵后是一个走廊,黑漆蜿蜒入内,空间仅供三人并行,赵诩先走了进去。
刺啦一声,赵诩身后亮起了火光,是华伏熨点了个简易的小火把,他走到赵诩身前,道:“我领路吧。”
既然有光,自然再好不过,赵诩让出点位置,华伏熨走在前头。
两厢无话,走廊里只剩下两人参差的脚步声。
华伏熨捡着空问道:“你怎么落单了?他们为何不等你?”
赵诩不想太多解释,干脆糊弄了一句:“我要去找笛谱。”
这态度虽然与入窟前几日一样疏离,但华伏熨敏锐的觉察到一丝烦躁,他看了赵诩一眼,但终究一言未发,两人默默朝前行路。
不过片刻,华伏熨将手中的火把灭了,赵诩诧异:“做什么?”
“看前头,有光。”
火把一熄,前头果然显现一丝微光,离得远,看不真切。两人加快了步子在这狭长的走廊里前行。
渐渐靠近了,才发现还是那条石板道,只是道上两侧镶嵌了夜明珠,珠子不过鸡蛋大小,光线也不大。每隔五六步有一个,时而镶嵌在左侧,时而镶嵌在右侧。道上因此而明亮起来,虽然光线依旧不好,但总算是看的清四周的样子了。
夜明珠所在的墙体,开始显现红色漆水,透着一点华丽宫墙的意思来。
再走了几步,华伏熨打破沉默:“下一个阵法是什么?”
“七杀。”
“怎么破?”
“静心。”
真真是惜字如金,华伏熨不好拿错处,只得讪讪闭嘴。再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赵诩抬眼,见他盯着墙体上的一颗夜明珠道:“变大了。”
确实变大了,这一颗有鹅蛋般大小,赵诩用手掰了半天,咔嚓一声,竟只拧下来半颗,把玩着这半颗夜明珠,两人继续向前行路。
大颗的夜明珠光线更亮,赵诩在华伏熨身后,默默的打量人。
衣服是干的,但下袍角颜色略深,怕是进洞时那水潭里泡的,后来内力蒸了半干,才留了一个袍角的湿度。右手的剑已经还鞘,赵诩从没见过华伏熨出手,不知其深浅,六道轮回阵打的又颇为吃力,没功夫去揣度。前面华伏熨忽然缓下了脚步。
“到了。”
红漆宫墙的尽头,道路变宽至五六丈,一扇朱漆大门挡住了去路,大门前三级台阶,台阶两侧石狮子威严怒目。
华伏熨在前头登上石台阶,却未见赵诩跟随,诧异道:“怎不上来?”
赵诩似笑非笑的说道:“七杀幻境,唯靠静心,阵法本身不设机关,殿下还是与我分开行阵罢,后头八门阵有一处溪流,殿下在那儿等着便好,闻雷他们也会在那处歇脚。”
华伏熨不疑有他,点头应允,使力推开朱漆大门。
尘封的大门被开启,沉重的木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待容一人进出,华伏熨先行入内破阵。
赵诩在台阶上席地而坐,吞下一颗药丸,盘腿开始调息。
七情七杀阵,彼之蜜糖,也谓己之砒|霜。
大门后头是一扇影壁,上头雕刻了寻常的迎客松,再普通不过的摆设,华伏熨踱步绕过了影壁,却见里头一树纷扬的梨花,开的荼蘼一片,风吹而过,洒人一身雪白。
树下一个病颜公子,对着一方残局正托腮沉思。梨花瓣铺洒在棋盘上、斯人的衣服上、肩上、头上,他只是不知,心思沉静在棋子厮杀之中,华伏熨走的近了,他亦一无所觉。
左手白子,右手黑子,下一会儿蹙眉细思量。
“别下了,不累么?”华伏熨忍不住问道。
那人闻言抬头,脸色还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见到华伏熨,微笑道:“不过是走几步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转而又问道:“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么?”
华伏熨摇头,说道,“就是来看看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贺迎笑道:“舍不得啊?舍不得就住下来。”
“好。”
☆、七杀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在跨年00:00~~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是幻也,造物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 了悟有无,参透虚实,自然遨游田地宇宙,无所阻碍。是谓大幻之道也。”
再默念一遍静心咒,心思澄澈不少,赵诩收敛了心神,站起身来。
七情七杀,意在诱人心魔,唯靠静心可破。幻象皆由心生,虚非真虚,妄断七情六欲。
腰侧的半颗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芒,算算时辰,华伏熨进去已许久,大抵不会真遇上,方踏入这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白色花瓣翩然飞洒,雪片一般漂浮不定,赵诩用脚踩住了一片蝴蝶般蹁跹的花瓣,抬眼打量四周。
圆凳、石桌、棋盘。
白鹤山庄、贺迎的卧房小院。
忽见院子门口进来个熟悉的人影,端着壶酒,笑眯眯的道:“来吃酒。”
赵诩不答,那人自顾自的放了两个小酒盅,一边将酒盅斟满紫红醇厚的佳酿,一边介绍到:“西贡葡萄美酒,来尝尝。”
赵诩冷着脸不想答,那人便转过身看了一眼,依旧言笑晏晏的问道:“愣着做什么?”
不着官服,不带武器,腰侧的三爪螭纹玉佩。是幻境里的纪礼,一个假人。
赵诩漫想着幻象能奈我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施施然就坐,看着梨花瓣飘啊飘,思绪也跟着散漫起来。
华伏熨自斟自品,一边说道:“前次走的急,许多话来不及说,你又那么多年云游在外。找你真是难如登天。”
赵诩不言语,听着假人自言自语。
“说来惭愧,世人皆道暮寒门信部有通天彻地之能,什么都可打听,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人。”
赵诩夺过话题,质问道:“找到了做什么?”
假人一口闷了那所谓的美酒,接着开说:“便是堵了这几年的话,都想跟他说一说。”
“那年不该一走了之,你看本王无病一身轻,却不想你毒入五内这样难治。”
赵诩气结,但到底没有发作,抽出了笛子慢慢的摩挲,好似要摩挲掉那饶人心神不宁的过往。
华伏熨依旧再说:“吕笑把事情都瞒了,我真是一点也……不知情。”
赵诩敛了眸,目光洒向手侧的酒盅,琥珀色酒液上不知何时落了片花瓣,一白一紫,刺目惹眼。赵诩拿起了杯子,但他只是想举着端详,看那片白色花瓣在酒液上漂浮不定,无依无靠。
“现在道歉不知晚不晚,但是能说给你听,我心中终归好受一些。”
赵诩端着酒杯细看,姿势都不曾变一变,问道:“好受?贤王殿下心系大耀,也会觉得愧疚么?”
华伏熨也真就跟着苦笑了一瞬,只是赵诩未抬眼去瞧,听着他继续似呢喃一般的感叹:“愧疚,真愧疚……”
赵诩思绪着恼,跟着咄咄逼人般追了一句:“愧疚什么?”
华伏熨却不说话了,又给自己斟了酒,默默的品。
赵诩没得到答案,心头火起,接着质问道:“十佛城屯兵上万,你愧疚么?”
华伏熨品酒的姿势一顿,目光忽然锁向赵诩,带有探究和不可置信:“赵诩?”
赵诩挥手泼了手中的酒液,紫色的液体在一地梨花瓣上洒出一片狼藉的背景。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说。
手中紫笛浮云流转,那是蓄势的先兆。
“笃”酒盏在石头桌上磕了一声轻轻的响,赵诩站了起来,眼眸带了风暴般的凶厉血色。
杀了这个鸡鸣狗盗之徒!
异变突起,赵诩不言先战,掌风突然间劈势如利刃。
华伏熨措手不及,借力退到了圆凳之后,怒喝一声:“做什么!”
掌风扑空,赵诩笛势已候在一侧,接着就给了对方一个劲风突刺,华伏熨勉励一卷身形,虽仓皇,倒也迅速有效,第二下突袭被侧腰避过。
赵诩两击扑空,愤恨非常,怒骂了一声:“我便是开了十方寂灭来毁了这窟,你也休想偷出其中一片金银!受死!”
这第三下可谓破釜沉舟,“呼!”的一声笛扫,华伏熨急忙滚到石桌之下,避的狼狈异常,闻言只喊了一声:“你……”就急忙忙退向后方梨树。
赵诩的招式太猛,华伏熨来不及说话,这么一打一躲三五回,华伏熨终于拣着空隙提了剑,用剑鞘格挡了赵诩的一招,匆匆拉开了两步距离,爆喝道:“住手!”
幻境当为幻境,方才还手无寸铁,此刻却冒出把剑?看着倒是不似凡品,与华伏熨寻常所用的那柄还颇有几分相似。
“剑都亮了相,为何不出鞘?贤王殿下即是暮寒门信部的首脑,想必早就知道暹流宝窟里多少金银细软,那我赵某人再提点一下,除去那万万两黄金。还有翡翠珍珠宝石堆积成山,你带的一万兵马,搬一个月也搬不清!多不多?嗯?”
华伏熨乍闻宝窟其他藏品,惊的一时无话。
“多么?”赵诩虽在笑,却怒而暴起:“再多也肖想夺取分毫!”
华伏熨眼见人杀红了眼,不敢造次,躲的异常认真,这么围着梨树又打又躲了半晌,赵诩忽身形迟滞,华伏熨捡着空档,将人制在树靠之上,左右手一扣,赵诩顿时安静不少。
华伏熨喘息的有点儿急,咬牙切齿的道:“别闹了!”
赵诩不是打累了,他只是必须停下来调息,蛊毒蠢蠢欲动,闻言倒是没再挣扎,就着这么个被制的姿势,淡淡的讽刺的笑了一下。
目赤肤白,身躯温软,这么虎视眈眈的对峙,难为贤王殿下还有点旖旎小心思,看着对方惨淡的笑,没来由的就是心疼,于是阖首轻轻的吻了下去。
亲吻的本意只是安慰,但这心思可比肖想宝窟的心思要深沉宽广的多,也实在蓄积憋忍的太久,啃一下哪里收的住,起先只是吸吮软糯冰凉的唇,似是试图要染上自己的温度。再慢慢的就放肆了起来,舌探着探着往内缓行,卷开贝齿,长驱直入。
“呜!”赵诩下嘴就咬,华伏熨舌尖破了口,却并未退却,下制力道不减反增,简直是霸道异常的汲取口涎。血腥味在彼此翻卷的唇舌间弥漫开来,却把温存搅和成了无端欲念,渐渐带上了把人拖入深渊的披靡之势。
昏昏然之间,一缕淡香窜入鼻息,赵诩只觉好闻,转而忽想到,槐米煮了这香味反而淡了,不如干花这般清冽。
槐花香?幻境何来槐香?
亲着亲着渐入佳境,温软吸吮的泽泽水声带出了旖旎气氛,连气息都愈发不稳了,华伏熨急忙刹车,收了臆想,挪开了一点点距离,发现对方不再一副死敌当前的狠样,才稍稍安下心来:“不打了?”
近在咫尺的面容避无可避,铺面的急促喘息声两相纠缠,赵诩闭目收敛了翻涌的情绪,眸色渐染上深意,声色却还有些哑:“华伏熨?”
“嗯。”
“华伏熨。”
“是我。”
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幻境。这原来是假戏真做了,赵诩长舒了一口恶气,赤红的眸子还沾着点水色,抬眼看到了华伏熨身侧未出鞘的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敛了眸,就着这个极暧昧的姿势,问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华伏熨干脆把头枕在了对方的肩头,松了点制力,解释道:“外头兵马确实是我准备的……但不是为了夺窟。”
赵诩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享受这片刻安宁。
“你杨叔未必可信,不然你又怎会在此落单?兵马是有备无患,不如此何以保你这一趟?”
赵诩笑着看对方,说道:“那么多宝物你不偷?”
华伏熨抬首,面对面的诚恳之至:“不偷。”
“那是要明抢?”
华伏熨笑,松了制力,指天发誓:“绝不抢。”
松动这一刹的功夫,“沧浪”一声,华伏熨身侧利剑被拔去,赵诩一个剑花,华伏熨惊.变后撤,两个人再次剑拔弩张。
“赵诩!”
赵诩先头透露了宝窟数目,是以为幻境假人,真话吐再多无甚利害,但现下宝窟清单被不小心给透露了出来,已然成为了暮寒门一道金符,华伏熨不死,暹流不保!
剑尖直指华伏熨的脖颈,刺下去,立即血流如注。从此再无大耀贤王,再不会留诸多悲苦。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杀了他!
两种情绪交织抵触,难解难分。
血色慢慢迷眼,手上的剑却愈发滚烫沉重,赵诩忽忆起师傅的断肢,忆起为何不愿握剑,为何与血笛结契。
杀人不是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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