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岁。村里来了放电影的,村里的孩子都炸了,从搭棚开始天天聚集在合作社前的空地上,叫回家吃饭也不回。颜止几个也羡慕得很,师父却说:“哼!西洋镜有啥可看的,我们这些才是真刀实枪,他们是假把式,诓人的玩意儿!”自从放电影的来了,他们这杂耍班子就没什么人看了,师父气道:“臭崽子谁要去合作社,我就敲断谁的爪子。”
他们几个孩子,林已和何末对电影最热衷,兜里却一个子儿也没有。林已说:“我们爬围栏吧。”说着自己就敏捷地翻过去了。何末小,没这个能耐,颜止把他系身上,背着他爬过去。这么个半大孩子,背上多个人终究行动不便,翻过去时裤子被围栏刮了个大口子。
回到家,老金看见了,当下给了两人一巴掌。何末哭得鼻子都要搓掉了,颜止愤愤不平,跟老金在院子里干起来。这时候颜止已经能跟师兄打成平手,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鼻青脸肿。那天晚上,老金不让他们吃饭,却偷偷拿自己的裤子替换掉颜止的破裤子。
第二天,老金被师父发现裤子裂了口,师父怒道:“咱们快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这东西还有心出去玩,把裤子给糟蹋的。这冬天就光着吧。”师父也省得扒他裤子,就着晃晃悠悠的裤腿,结结实实地给了他十板子。
颜止腰上一疼,龙猫拳头飞过,力道虽不大,但位置却拿捏得很寸,正击中腰间的软肉。颜止弯下身,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
龙猫也累得够呛,他喘着气,还是笑道:“哥哥,你这么壮,不会那么容易就倒下吧。”
颜止站了起来,第一次在台上说话:“小崽子,你闭嘴。”
龙猫嘻嘻一笑,扭着身子,缠了上去。颜止闭上眼睛,不看他花里胡哨的身姿,等感觉到他近身,他迅捷无论地横腿扫过。龙猫身量轻,被颜止的腿顶中腹部,直直地就飞了出去,弹在了绳圈上。他反应极快,勾住绳圈,轻轻翻了个身,跳到地面。
只见颜止对他勾了勾食指,道:“哥哥准备好了,你来吧。”
龙猫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嘻嘻哈哈的时候,小孩的脸瞬间就变为三十岁男人。龙猫不闹了,跃到颜止跟前,实打实地跟他过招。
颜止大概摸清龙猫的路子,龙猫速度太快,要跟是铁定跟不上的。于是他不看龙猫眼花缭乱的攻击,全凭自己对危险的本能来对应。找到机会,他就抓住龙猫,像拎住老鼠的尾巴一样,把他使劲地摔到地上。龙猫被颜止扔了几下,仗着身体灵活,并没有受太大的伤;颜止身强力壮,被龙猫揍了几下,也扛了下来。不过这么打下去,龙猫要跳跑跃挪,消耗的体力毕竟更大,渐渐处于劣势。
龙猫突然改变打法,近身贴近颜止,在颜止的身体周围缠打。颜止手长脚长,龙猫这么贴过来,他反而不好施展。龙猫速度奇快,一边躲闪颜止的拳头,一边在他周围钻来钻去,寻找空隙回击。没有了助跑的帮助,龙猫的拳头不那么有劲儿了,但这么个黏糊糊的打法让颜止非常烦躁。
他硬扛下龙猫的一脚,趁机捉住龙猫的领子,就想把他甩出去,离自己远远的。谁知道一提之下,龙猫整个人没了,手里只剩空荡荡的旗袍。颜止一惊,还没明白什么事,腹部就受到了重重一击。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赤裸的龙猫。原来龙猫在千钧一发间居然从窄身旗袍里脱了出来,在旗袍的掩盖下偷袭了颜止一拳。龙猫乘胜追击,高高跳了起来,一个手刀向颜止的脖子拍去,颜止正要抵挡,却听龙猫的声音从天而降:“哥哥,我可不是小崽子哦。”
颜止愣住了。想要抵挡的手软了下来,手刀切切实实击中他脖颈,颜止只觉得整个世界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眼前一片空白。他的身躯向前跌去,重重趴到了白地板上。
龙猫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不停回荡,这声音仿佛不是外面的,而是来自于他的体内——他体内幽暗的,不愿被揭开的角落。
颜止是不爱打架的。他离开豆芽湾前最后一次打架,也是为了老金。那是在师父的灵堂上,棺材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师父一死,在豆芽湾是呆不下去了,他们握着拳,红着眼,看着曾明义。曾明义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掩着嘴,笑道:“年轻人要到外面见识去,倒是好。不过我们处了那么多年,我可舍不得,你们不给我留点纪念吗?”
说完,林已就把老金的妻子孩子带过来。夏玲是不愿意走的,她看也不看老金,只是一双手搭在儿子秀明的肩上,宣告着所有权。
颜止愤怒极了,感觉全身都要烧起来。老金强忍怒气:“你是要把秀明押下来,当人质吗?”
曾明义叹道:“哎,我也不想这样。但你们到了外面,我实在不放心。”颜止盯着曾明义:“我们在师父灵前发过誓,你当是放屁吗。豆芽湾的那些烂事儿,我们不会说出去,你把秀明放了!”
曾明义摇头:“唉,石头,人比那天上的云变得还快,现在你们能保守秘密,过个十年八年,对豆芽湾的感情淡了,记性也不好了,谁能保证你们能管住自己的嘴?没法儿,我只好给自己买份保险。”
颜止、洪斐和何末都是耿直的性情,除了怒目看着曾明义和林已,完全想不出办法。老金的目光逐一扫过场上的每个人,最后停留在夏玲的脸上。她还是别过脸,看不出情绪。老金深吸一口气,走到秀明跟前,蹲下来,轻声说:“小疙瘩,你在这里,跟着妈妈,可好?”
秀明垂头想了好久,点点头。老金笑了笑,不再说话。
颜止走向秀明,大手抚摸着他的头,道:“小崽子,你好好的,等你大点儿,叔叔回来接你。”秀明一笑,抬头道:“叔叔,我可不是小崽子哦,你放心吧。”颜止心一抽,转身走到林已面前,一拳挥了过去。这拳用了十成力,林已摔倒在地上,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半昏厥过去了。
颜止趴在白地板上,全身的力气都没了。眼见龙猫高高跃起,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压了过来,记忆中的小崽子与这个男人合在一起,重重地砸向他的身体。他们带着回忆的千钧之力,一下子把他堵塞的脑回路冲刷通畅。
他不愿面对的障碍,不想思量的情感,难以摆脱的愧疚,一下子清晰无比地涌出来,共同指着一个方向。颜止的脑子从未那么清晰过,他的身体却支撑不住,直接休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看,喜欢请收藏
☆、婚纱
第二天,颜止在韩庆的床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感觉像遭到了梦魇,脑子是清醒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依稀记得,韩庆把他从擂台背了回家,他坚持不去医院,喝了口温水就直接栽倒床上,昏睡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他卯足劲坐了起来。全身上下像被绞肉机挤压过,脖子后面尤其沉重,他深深吸一口气,让空气进入胸腔,呼吸才慢慢通畅起来。
韩庆听到声响,快步上楼走到床边,担心地问道:“难受吗?”
颜止勉强笑道:“难受死了,要能不醒来多好。”
韩庆犹疑了一会儿,道:“要止疼吗,给你打针?”
颜止一怔,“你也玩这个?”
韩庆道:“药用的。”颜止心想,打一针也不会上瘾,但他还是摇摇头。看到韩庆后,他就觉得身体疼痛还能让他好受些。
韩庆抓着他的手,“我今天不出去,在这儿陪你。”
颜止倚靠在韩庆身上,“今儿又不上班?”
韩庆:“本来就打算不上,要跟小满试婚纱。”
颜止记得小满跟他说过。想起小满寂寞的样子,他坐直了身体道:“你去吧,我没事。”
韩庆摸摸他的头:“试了好几趟,就是珠子放前面后面,裙摆一米还是两米的事儿,我早烦了。我就想在家里看着你。”
颜止心一阵酸疼。他抬眼道:“去吧,我跟你一起。”
“啊?”韩庆傻了。
颜止笑道:“我想见小满,我觉得小满也挺想我的。你就成全一下吧。”
颜止跟韩庆肩并肩走进设计师的工作室,经过光线明亮的落地镜子时,他被自己的惨状吓到了。
他走近镜子细看,左眼角肿了一块,嘴唇几乎全无血色,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挠痕。韩庆在他旁边说:“小满还没见过你那么帅的样子吧。走,一会儿天黑了更要吓坏她。”
颜止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挺直了身体,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他能直立行走,其实已经费了好大的力气,身上的伤倒没怎样,只是他内里已经被掏空,全凭一口气支撑。
宽敞的单间三三两两地坐着年轻男女,见到韩庆进来,都起哄道:“正主儿来了,庆哥,你可真够大牌的。”
韩悦走上前来,抱怨道:“哥,你能守点时吗?”韩庆搂着他的肩道:“姆妈派你来监工的?”韩悦愁眉苦脸:“哪敢?我来给你提裤子的。赶紧进去换衣服吧。”
韩庆把颜止介绍给他的亲朋戚友认识后,就被赶去了更衣室。
颜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满屋子的男男女女,无论是美是丑,都着装优雅爽利,他们的脸也是干净的、轻松的,是那种在优越家庭长大的孩子特有的从容。他们有的好奇地多看颜止几眼,只要有目光扫过来,颜止都礼貌地笑一笑。
没过一会儿,更衣间的门打开,小满提着裙摆走了出来。外面的天阴着,屋里的光却很明亮,波涛起伏的婚纱散发出洁白柔润的光。小满的头发漆黑如墨,眼睛也是黑的黑,白的白,粉润的小嘴唇微微勾起,带着清淡的笑意。这是一种毫无芥蒂的、能施舍给所有人的笑容,有着孩子般的洁净无尘。
颜止看呆了。他想,小满真是美啊,她的美超过他见过的一切,因为这美没有企图、没有欲望,豆芽湾里的奢华颓靡,大城市里的绚烂精致,在她纯净的光芒下都不值一提。
小满见到了颜止,惊诧地走了过来。“石头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颜止回过神来,道:“跟人打架。”
小满眉头微蹙:“挺疼的吧。”
颜止笑道:“见到你就不疼了。”
小满哭笑不得。
颜止说的却是实话,他痴迷地看着小满,想要多看几眼。他知道这些美好的东西,他很快就要看不见了。小满、发光的神仙鱼、早晨的面包、老槐树下的麻雀,以及,最重要的......
另一个更衣间的门打开了,韩庆走了出来。小满笑着迎了上去,她不敢走快,还要边走边整理裙摆,以免踩到这烦人的尾巴。韩庆赶紧走过去,抓起那长长的光润裙子,他一拍小满的屁股,道:“慢点,毛毛躁躁的,小心摔倒。”小满笑了起来,眼睛更亮了。
韩庆抽空看着颜止,眉毛一扬。颜止了解他的心意。他看着韩庆简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用嘴形说:“帅!”
韩庆心满意足,偷偷给了颜止一个飞吻。颜止笑了,笑着笑着,他突然就觉得快乐起来。
韩庆搂着小满,柔美的纱裙从他的臂弯流淌而下,长长久久地往后伸展。这么好看的画面,这么好的两个人。
颜止想,有过这些,他就够了。
等他们跟设计师商量、修改好每个细节,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韩庆懒懒地走去更衣室,打了个眼色让颜止一起进来。
这更衣室,居然比颜止的卧室还大。里面有精雅的皮沙发,沙发旁插着几株天竺葵。
韩庆摸摸颜止的脸:“还难受?”
颜止一屁股坐进沙发,随口道:“好多了。”
韩庆脱下燕尾服外套,道:“你的脸色好差。”
颜止不答。这沙发真舒服,他恨不得倒头就睡过去。
韩庆一边解开白衬衫的扣子,一边看着颜止,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颜止不答。
韩庆:“龙猫那小子是挺邪门的,但也没能耐把你打成这样。你在台上一直走神,怎么回事?”
颜止抬头,淡然道:“我师兄来找我了,让我一定要跟他去南方。”
韩庆一听,火就来了。他把白衬衫摔到地上,怒道:“又来!他怎么没完没了的。他想要什么?工作?房子?钱?这我都能帮他解决。你能跟他说,让他消停消停吗?”
颜止摇头:“他只想我们几个在一起。”
韩庆觉得老金真是偏执得变态。他冷静了一下,解开裤子的纽扣,道:“要在一起还不容易吗,这城够大的了,能容不下你们?”
个中的缘由,颜止实在不想跟韩庆细说。他怕一说,就管不住自己。于是他道:“曾明义容不下我们。”
韩庆褪下一条裤腿,厌烦道:“又是曾明义。丫有那能耐,就不用像狗一样在城里乱转,求人给他点剩饭吃。石头,我不知道他在月亮湾有多厉害,但来到这里,丫就一拔了牙的老虎,什么也干不了。”
颜止沉默一会儿,道:“要他真那么怂,就不会找人揍我,找人砸我玻璃了。”
韩庆把裤子扔到白衬衫旁边,想了一会儿,道:“你怎么知道是曾明义干的?”
颜止冷然道:“除了他还有谁?”
韩庆踢了踢脚边的衣服,皱眉道:“石头,你用脑子想想吧,曾明义要是盯上你,那都是因为要攀上我,他巴结你讨好你都来不及呢,干嘛要找你麻烦。为难你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顿了顿,他又道:“想你在城里呆不下去的,只有一个人,”他抬头看着颜止:“你知道是谁的。”
颜止一愣,蓦地站了起来。他看了韩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推门走了出去。
韩庆话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来想瞒着颜止,再找机会跟老金谈谈,但听到老金又要带走颜止,就觉得忍无可忍。他见颜止这反应,想要追出去,刚踏出门口,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裤。他赶紧回到更衣室,一边艰难地把卷成一团的裤腿抽出来,一边骂自己:忍忍能憋死啊,现在可怎么收场?
颜止走出明亮舒适的时髦房子,也不分辨方向,有路就走。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能立马倒下,就算世界末日,洪水滔天,也不能再让他站起来了。
拐了个弯,就是人流如织的闹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他却觉得很孤独。于是他自己跟自己说起话来。
“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不能跟我好好说吗?”
“你这榆木脑袋,他说了,你听吗?他说了好多遍。他不是告诫你要远离韩庆吗。你那时候是怎么敷衍他的?”
“我跟庆哥又怎么了?我们就跟这满大街的人一样,喜欢就好上了,那能碍着谁?”
“不碍着谁。但结果就是这样了,曾明义挺着狗鼻子来找你了。你师兄跟你说什么来着,远离韩庆,远离流星石,你听了吗?”
“我没听。但曾明义没道理,我跟庆哥能碍着他什么,豆芽湾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庆哥的。我们就是想在一起,过我们的生活,跟这满大街的人一样。”
29/44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