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溪笑道:“那也不能找个洋鬼子的……”他还没说完,韩庆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哪来那么多废话,人家要拜太阳还是拜牛粪,关你丫什么事儿。”
从空旷的大堂往里走,曲曲折折地经过一条条隧道似的走廊,他们从一个小得多的拱门里走了出来。眼前的风景骤然一变。
房子低矮多了,环绕着一个绿草如茵的院子,院子里竟然有一不小的池塘。
韩庆乍舌道:“曾老真是大手笔,这水比黄金贵的地儿,居然养了这么个塘子。”池塘上静静地开着几朵紫色的睡莲,细看之下,池塘冒着微微的蒸气,水还是温的。
曾明义淡淡道:“我自小在苏州河边长大,去到那儿都离不开水。这池塘虽小,也能稍慰思乡之情。”
韩庆环目四顾,只见这周围的房子确实有几分石库门的模样。
刚才广场里还感觉寒风刺骨,进来这后,却觉得暖和多了。曾明义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笑道:“我们这地儿太大,烧暖炉也不管用,所以都采用的地暖,热水循环到池塘里,算是废物利用吧。”
在这打一桶水要走十里地的干旱之地,水竟然成了“废物”,也真够奢侈的。
这男人姓叶,模样和善,未语先笑,听曾明义介绍,他负责主管这里各种生活杂务。谭溪身体暖和后,心情好了很多,对月亮湾渐渐有了好感。他搂着叶先生的肩膀道:“大管家,这全城都用的热水采暖吗?”
叶管家笑道:“主城区是地暖,城外还有烧柴禾烧煤的。”
他们又穿过几个走廊,然后上了一个直梯。直梯在23层停下,门徐徐打开。
看到眼前的景象,谭溪惊得合不拢嘴。前面是一大片落地玻璃,玻璃外面就是传说中的沙漠神迹月亮湾。
高高矮矮的楼宇排满了整齐划一的街道,马路笔直而干净,楼房之间有充足的绿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湖。这高楼林立的繁盛景象,真不比墨西大街差那儿去,但人和车都少多了,丝毫没有城里的喧闹和乌烟瘴气。这不像个城市,倒像是城市的微缩景观,专门放在售楼处正中间,等客人前来推销和购买。
韩庆想象中的月亮湾,应该是充满50年代那种苏俄式的宏大建筑,没想到这里却更像外滩,有着混杂的殖民地风格。
他叹了口气,道:“曾老,您真有本事,回不去家,就把家整个搬过来了。”
曾明义微笑:“老朽确实花了不少心血。现在也就仿造个样子,等日后有了余裕,慢慢经营,这城才能活起来呢。”韩庆听这话,心里惊诧:曾明义野心不小,他真想忤逆天时地利人和,在这鬼地方造一座自己的大城?
曾明义又道:“唉,只是个人能力有限啊。还得仗赖韩爷这样的贵人,扶持我们一把,老朽的心愿才能实现一二。”
韩庆一笑:“我是生意人,唯利是图。亏本买卖我可不做,曾老要扶持,就得看您手上的筹码了。”
曾明义:“韩爷快人快语。我手上的筹码,自然是够的,要不也不好意思让您千里迢迢地过来。”
韩庆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曾明义却笑了笑,道:“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买卖嘛,可以慢慢聊。你们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先去歇歇。有什么需求,找我们叶建国就行,他会给你们安排妥当。”
韩庆心里骂了一百遍,嘴里却说:“好。有劳了。”
这一大片建筑群是相通的。他们走到一个酒店,上到了最高的15层,叶管家把他们领进一个宽敞的套房内。套房里的装潢倒是挺现代的,米白色的墙靠着弧形的大红沙发,旁边立着木头柱子的落地灯。同样有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面对着错落有致的大厦楼宇。
叶管家走了之后,谭溪点燃了一根雪茄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拍拍旁边的茶几,道:“这些玩意儿不怎样,但大堂里的妹子真不错,腰细腿长,就是穿得不够奔放,要后背开几个洞就好了。”
韩庆嫌弃地看着他:“你能要点脸吗,眼睛粘人家身上,撕都撕不下来了。”
刚才他们走进酒店大堂时,才感觉有点人气。住客们来来去去,里面还有欧洲人和中东人。服务员穿着皮毛短裙,都是二十几岁、长相端正的女孩子。
谭溪嘲道:“就你目不斜视啊,大情圣。你的金睛火眼找到了你要的人吗?”
韩庆道:“那老混蛋,一点口风都不漏出来。不给他点糖吃,他能亮出底牌?”
谭溪正色道:“我看他胃口大的很,你要小心些,别被他一口吞了。”
韩庆不语。从下飞机开始,他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他从口袋掏出一个贝壳儿,两只大手合起来,把贝壳儿掩护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那是颜止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放在了原本安置蓝凰和红虎的架子上。
贝壳上是韩庆原来画的小鸡和签名,颜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圣O快乐。不知道是因为不会写,还是时间太匆忙,他的诞是一只不太圆的O,在小鸡的下面,既像蛋又像石头。
韩庆把它带在身边,每次觉得烦躁难耐,就会使劲捏一下,让自己疼起来。他的大拇指按着贝壳硬薄的边儿,压出深深的红痕。他对自己说:“冷静点儿,大战才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看
☆、大人物
谭溪说得没错,他们果然是月亮湾稀罕的贵客,接待他们都按最高规格来做。晚上的宴会在主楼的顶层上,堂里是金碧辉煌的欧式装潢,巨大的水晶灯垂在头顶。月亮湾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五席酒宴,雪白的桌布,镶金的碗碟筷托,衣衫华贵的客人,看起来真是一副人间富贵相,让人忘了自己身在万里荒凉的大漠。
入席前客人们在接连着厅堂的院子里饮酒喝茶,院子盖着玻璃棚,也是暖烘烘的,铺着柔软的毯子。
谭溪喝了一口茶,却差点噗嗤吐出来。他在韩庆耳边道:“这又苦又涩的是什么东西,比他妈藿香正气水还难喝。”韩庆却早领教过西北茶砖的威力,道:“正好给你下下火,省得你看到女的就发情。”
韩庆含一口茶水,让苦味长长留在舌间。此前他尝不出这茶的好,现在却觉得它有着颜止的气息,进到嘴里刚猛得很,但绕着唇齿转了几圈,苦味变得绵长温柔。有了这苦托底,之后尝什么都是甘甜的,而尝过各种甜后,最后怀念的却还是这朴素的苦。
谭溪不敢再喝第二口,手上换了红酒杯。他扫了一眼道:“嘿,这里的妹子确实够甜的。我说什么来着,要妹子后背开洞,这些妹子就一个个穿露背装。难怪阿悦说这里是人间天堂,要什么就变出什么。”
韩庆冷笑:“你要妹子长个犄角,估计曾明义也会给你办到。”两人对视一眼,表面轻松,警戒心却更高了。
这三十多个人轮流过来寒暄敬酒,韩庆应酬了一轮,也不记得着许多。他印象深刻的是曾明义身边的三个人,一个是黑不溜秋的大汉,长相凶悍,张嘴就露出前面四只金牙。另一个男人高高瘦瘦,脸色像刚做完手术似的,韩庆找何末了解过月亮湾底细,知道他就是二师兄林已。跟曾明义寸步不离的,还有一个长相秀丽的女人,见人就温婉一笑,也不多话,看起来有些年岁了,声音却很年轻。
从院子看出去,月亮湾的景观一览无遗。天色昏暗,很快就要全黑下来,城区却没有多少灯光,看得人意兴阑珊的。
韩悦应酬完后他走到哥哥身边,道:“曾明义要放大招了吧。”
韩庆不解:“啊?”
在昏暗得不正常的城区里,一个男人牵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慢慢走到了城中心最大的湖边。他们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孩子道:“叔叔,今天为什么不开灯,黑咕隆咚的,好怕人。”
男人笑道:“开了灯,就不好看了。”
孩子:“看什么?”
男人:“时间快到了,你抬头等着。”
孩子瞪大眼睛,听话地看着天。
顶楼院子里的人都静了下来,城里寥寥的灯一起暗下去。没了灯光,天上的星星分外明亮。韩庆,谭溪和韩悦都在城里长大,没见过那么绵密的星星,都看得入迷。
突然星星的光芒黯淡了,一声呼啸,天空炸开了一朵朵的烟花。姹紫嫣红的星星从平地升起,在墨似的夜空里张开,坠落。一眨眼,群星璀璨,一眨眼,繁花凋零。
白天的礼炮凶猛霸道,是带点下马威的意味的。晚上的烟花却极尽华丽,是为了炫耀。
韩庆的脸在烟花的照耀下忽明忽暗,他突然觉得寂寞极了。身旁是他的兄弟好友,是把他奉承到天上的客人,他却觉得自己身在空无一人的沙漠,抬头看天,星星好像很近,其实又很远。
下面的城区明明暗暗,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但韩庆知道,他就在某个角落里,离他不远,却始终无法靠近。
秀明坐在湖边,拉着颜止的手,兴奋地道:“叔叔,这花真好看。”
颜止道:“是啊,我们这儿多久没放花了。”
秀明默默看了一会儿,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颜止摸摸他的头发道:“嗯,今天有大人物来了。”
最大的烟花在高空绽放,几乎占满了整个夜空。然后整个世界就陷入深深的黑暗里。
五秒之后,城里灯光一片片地亮起来。那些黑黝黝的方块儿房子,在黄的橘红的蓝的绿的霓虹灯装点下,一下子变成了闪耀的珠宝。就像烟花落下来的流星,不甘就这么没入黄土,就依附到楼顶、马路、公园、湖岸,继续自燃发光。
这灯火一路蔓延下去,无边无际,竟然像是覆盖了千里荒漠。
谭溪举起酒杯,感叹道:“上帝说有光,就有了光。曾老,我今天真长见识了,敬您一杯。”
曾明义举杯回敬,笑道:“小小的把戏,给贵客们看个好玩儿。”他话一说完,跟打开什么开关似的,楼底下的喷泉突然一起喷水,各式各样的水柱映照着五彩灯光,交错碰撞出形形□□的图案。音乐响了起来,城里大大小小的喷泉,湖里的、广场中的、花园环绕着的,一起涌出了水。
本来死寂的城市,先是被填上了一层颜色,又被铺上了一层声音。院子里的贵客们一下子活了起来,他们赞叹着,欢笑着,人们的反应全部都在曾明义的计算中,不早不晚。
曾明义见韩庆只是目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道:“韩爷,您不喜欢我们的节目吗?这荒郊野外,也弄不出更多花样了,您多多包容。”
韩庆何止不喜欢,他简直是厌恶的。他笑道:“曾老太谦虚了,能把这么大的一片地方当玩具,这魄力只怕是古代的皇帝也没有的。”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只是好奇,听说月亮河的水不能使用,这城里这么多的水,都是从镰旗县别的地方运过来的吧。喂,老游,你们老说自己缺水,我看这水明明多得很嘛,都能把天上的老鹰给喷下来了。”
游有余嘿嘿笑道:“这水啊,在我们镰旗县别的地儿,就是活命用的,在月亮湾,嘿,那就是给小狗泡脚丫子的。曾老有的是钱,我们县里80%的水,都要往这里送。”
韩庆慢悠悠道:“要县里不送水,这天堂般的月亮湾,可不就完蛋了?”
曾明义心里警钟大响,瞪着游有余的脸,想从这肚满肠肥的tan官脸上看出点端倪。自他看见韩庆把游有余带过来时,心里就不痛快。他自视甚高,对游有余从不放在眼里。月亮湾财大气粗,对县里的财政有绝大的贡献,上面也认识不少人,一小小的县官能拿他怎样?但要是他傍上了韩庆,权加上了钱,效果就大大不同了。他想,自己到底只是一方霸主,说到在上面的影响力,怎么及得上韩家这种京城的大财阀?
他不确定游有余屁股坐在哪一端。月亮湾终究是个贫瘠之地,吃喝供度,包括最重要的水,都得靠着外面支援,这可是他的命门啊!
韩庆见曾明义脸色沉了下来,就笑道:“我看,这地儿虽然好,但是经营起来太费心。您还是到我们城里来舒服。您不是说看上了我们洛中那块地吗,您要喜欢就拿去,凭着您的本事,做起来能不比月亮湾好?”
曾明义想,这是给了一鞭子,再给一颗糖吃。
他沉吟一会儿,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大广场,道:“韩爷,我岂不想享福,但真舍不得这天水啊?您要见了它,也轻易离不了的。”
韩庆心想,这老狐狸终于肯松口了,就顺着他道:“我对天水慕名已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
曾明义一笑,意味深长道:“天水是我们的圣地,只有本村人能去。就是我,要去看天水,也要问过守护人的同意呢。”
韩庆心跳加速,“那我怎么才能见到守护人?”
曾明义看着广场道:“您看见广场上的五个雕像吗?我们守护人有五个,金木水火土,脾性都不太一样,要应付他们,可真不容易啊。”
秀明伸手进到喷泉里,水虽寒冷,他却玩得很高兴。
他笑着问颜止:“大人物会呆到什么时候,他在的话,喷泉会天天开吗?”
颜止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办完事,就什么时候走吧。”
秀明让水留下指缝:“他要走了,喷泉就不喷水了。”
颜止看着秀明的脸,道:“别担心,他来就是为了带你走的。去到外面,天天可以看喷泉。”
秀明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颜止。
颜止道:“天太冷,我们回去吧,明儿再带你玩水。”说完他把秀明抱起来,走进楼之间的暗影里。
曾明义给了叶管家一个眼色,叶管家把客人都请到席上去,只有韩庆和曾明义两人留在了玻璃窗旁。曾明义不知道韩庆对月亮湾的底细了解多少,索性就重头说起。
曾明义:“这月亮湾,原来就是个破落的村子。后来发现了流星石,才发展成现在的规模。但这流星石是不祥之物,流星石开采上来后,村民见天就吵架闹事,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发现流星石的人叫袁顺民,是老朽的同学,他把我请来月亮湾,帮忙他整修管理,所以我才会长居在这荒漠里。”
这段原由韩庆已经从颜止口中听说过,他道:“自来有宝物,就有争抢伤亡。这里虽民风淳朴,也不能例外啊。”
曾明义点点头,叹息道:“没错。这要靠讲道理来解决,怎么讲得通。所以袁先生选了他的五个徒弟做这里的守护人。他是有文化的,依着这些孩子的习性,把他们分成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五种习性,居然每个都对应了。
“金夕稳重,稳重过了头,不免有点固执。但金子可没表面看来那么坚硬,金夕心软,处处都为他们哥几个着想,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林已是木,外面看着细小,底下的根不知道伸得有多长呢,这木啊,最有野心,等你察觉时已经成了森林。
“洪斐是火,一点就着,非把自己给烧得遍体鳞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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