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河外,有兵佣车马无数,列得严谨整齐,好似大军压境,声威赫赫,过了水银流成的护城河,过甬道百米,才入宫门,其中构造摆设,俨然如当年的咸阳宫。
青玉坛弟子守在门前,欧阳少恭独自步入殿中,这里没有阳光,一排排烛火晃人眼,雷严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上,此时转身,随意抱了下拳。
“欧阳长老,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心焦么。”雷严快步下来,满脸亲切之色,竟是自然得很,“这大冷的天,真是辛苦你了,来随我来,好好休息一下,明月珠就在此处。”
雷严将欧阳少恭带入一个寝室,里面看起来就是常人家的卧房,完全不像古墓,不冰冷也不阴森,桌上随意放置的白色玉珠,就是明月珠,不过拇指大小,光泽温润,就这么放着,就这么,到了欧阳少恭的手上。
是先塑玉衡,还是先杀了所有人,欧阳少恭想了一瞬,觉得并没有什么区别,既然自己有点心急新的身体,就先将玉衡塑成罢。
欧阳少恭拿出玉衡碎片,一个个摆到桌上,一边道:“武肃长老就在外相侯吧,重塑玉衡,也不需要太久。”
雷严没有说话,甚至忘了跟欧阳少恭客气一句,带着对丹药的期待和急切,转身离开了石室。
江都,天阴沉沉,绵绵小雨正下,到处弥漫的都是湿冷,还有透到人骨头里的慵懒。
紫胤撑了把纸伞,在花满楼门前望了望,烟雨蒙蒙,青雾如水墨丹青,氤氲这江南秀美,便像是欧阳少恭那般,风雅温柔之人。
他收了伞,抖去上面的水,步入这烟花之地,负手而上,也无人理会他。
南舞雩也并非不谙世事,看到紫胤独自来找她,便有几分害怕,她站起来,比紫胤还要高些许,一双眼睛却是显得娇柔。
“少恭,没有回来么?”南舞雩不敢直视紫胤凌厉的双眼,低头问道。
紫胤没有回答,直走到她面前:“鲛人泪使人忘忧忘情,可是当真?”
南舞雩知道了他的目的,却还是立刻问:“你想做什么?”
她不觉得紫胤有何特别,不觉得紫胤是仙,就会和普通的人类有所不同,人有感情,人也会想忘情,无情了又想有情,人总是这样。
“我要你的眼泪。”紫胤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但我一定要这么做。”
南舞雩退了一步,头低得更低,过腰的卷发垂落下来,阴影模糊了她的神色。明明很高的个子,此时轻轻颤抖着,几乎要蜷缩起来,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猛然转身,从窗口跃了下去,那身体的摆动,如一条鱼跳进大海。
紫胤立在窗前看着她,双手负在身后,淡漠的目光透过如雾烟雨,看着裙衫潮湿的鲛人。南舞雩仰头望了那窗口一眼,精致的脸上满是雨水,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这远远一望,那恐惧和悲凉就弥漫开来,席卷了情绪。
窗被轻轻关上,紫胤转身出去,一步一步走下有些老旧的木梯,脚步沉稳有律,闷闷的带着咯吱声。
他忘了拿自己的伞,走出这风月小楼,穿行在烟雨中,似画上鬼魅,濡湿了素衣白发。
天暮时,夕阳竟显了出来,雨却没有停,不过一洒朱丹,化在了水里,瑰丽浓烈,又透着江南娟秀。
紫胤浑身已湿透,水从他的白发、广袖、衣摆上垂落,沉甸甸砸出水花,雪白的睫羽上有水珠滚下,模糊了视线,似泪水滑到脸颊上,再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似乎极累,疲惫地轻轻叹息,看到街道偏僻处,几个长了厚厚青苔的木椽石墩,便走过了去,那里已有一个人坐着,背对着他,长发垂腰,广袖蓝袍,坐得非常笔直,是个男子,在雨里,浑身不见一点湿漉。
紫胤撩起衣摆坐到石墩上,双手撑着膝盖,他的左手一直紧握,像死死攥着什么,非常用力。
“你终是回来了。”二人背对着,紫胤忽然出声道,又似叹息,“师叔。”
玄霄却笑了一声:“执念太深,总能找见机会。”
紫胤低着头,手攥得更紧,听玄霄道:“你倒变了许多,为私情而杀无辜,鲛人一生只流一次泪,因为只要流了泪,就会变为水沫消亡,你爱上何人?”
细微的雨声无休止,紫胤微微咬着下唇,露出几分孩子模样,一个字也不说。
玄霄冷冷道:“整个琼华只有你成了仙,任你遵奉天道,如今看来,早晚还是会入魔。”
“既然如此,不若让我帮你一把。”玄霄侧过身看着他,搭上他左手腕的脉,食指尖一滴蕴着魔气的血,缠上去成了一点朱砂。
紫胤竟没有拒绝,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他皱起眉头,即便是后悔,也晚了。
玉衡塑成,一切的真相,都将为人所知。
碧水般温润的玉器,镌瑞兽符文,四足而立,在烛光下莹莹生光,没有一丝裂纹,完好如初。
欧阳少恭端详着手中的玉衡,那光晕照得他的脸色有些可怖,眸子像在发光,他不由得笑起来,桃花眼眸又弯成了月牙,转身缓步出去。
立刻有弟子上前,躬身行礼,问道:“长老,可是成了?”
“嗯。”欧阳少恭点头,两指夹着冠缨捋下,笑着令道,“去将武肃长老请来吧。”
这弟子便去禀报,很快雷严就大笑着过来,连拍了几下欧阳少恭的肩,满脸喜色,那兴奋和贪婪,像帮藏在他喉咙里的毒蛇,呼之欲出。
雷严道急切:“欧阳长老,这下可以给我炼出,我想要的东西了吧。”
欧阳少恭轻笑,他捋着冠缨,像是强打精神,眯着眼睛,懒洋洋道:“人欲无穷,雷严,你追求强大的力量也没有错,我本不介意看看你的结局,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闲工夫了。”
雷严立刻全身戒备,率先退了一步,盯着他道:“欧阳长老这是何意?”
欧阳少恭收起了笑容,他的表情冰冷无比,如同冰刻的神像,无神地看着众人,冰冷彻骨的声音,却发出了笑,让人连皮肉都要乍起来。
雷严已先出手,打向欧阳少恭的心口,丝毫不留情,眼前忽一片赤红,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拍在石壁上,再掉下来,内脏俱裂,不停吐血。
那是一只赤红的凤翼,从欧阳少恭的左边后背伸展出来,他的左肩恍若有赤金的铠甲,他的左脸面容,似乎也有了变化,眼角赤火流金般的图案,直伸入鬓角。
青玉坛的弟子们惊恐万状,拼命往外涌去,连滚带爬,到处回荡着惊叫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雷严毫无还手之力,他看着似妖魅的欧阳少恭,咬牙问道。
欧阳少恭似乎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双眼空茫,望在虚处,并指在身前,默念了几句什么,玉衡立刻大放光芒,悬在这殿顶中央。
它是一个可怕的漩涡,将所有人的魂魄,生生剥离,带着扭曲的脸,吸进漩涡之中,痛苦凄厉的哀鸣,震耳欲聋,如同炼狱。
这痛苦并不长久,很快,沉静千年的始皇陵,又恢复了往日安宁。
欧阳少恭拿回玉衡,却并不显得高兴,眼里厌恶之色,让人胆寒。
他化去原身模样,手在身前抚过,便唤出了凤来琴,因慕容紫英一事,凤来还真没的沉寂了去,此时也无反应。
“来儿,你当真要与本宫作对?”欧阳少恭柔声问道。
不服从的兵器,没有任何价值,曾经的太子长琴会丢弃,如今的欧阳少恭一样会,即便是凤来,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流光从凤纹画过,凤来当即苏醒,欧阳少恭勾弦,发出一声低吟,这琴声荡开,如刀向四方切出去。
轻微的金鸣之声后,山顶忽然直塌了下去,埋葬了整个始皇陵,地动山摇,仿佛乾坤颠覆,声音裂天开地。
这一座山,竟被从中间切开,生生斩成两段,塌在一起,被雪色掩盖。
正要进去的百里屠苏几人,在摇晃的地上站也站不稳,雪如洪流从山上冲下来,风晴雪直趴到了地上,干脆不起来,红玉和尹千觞都望着入口。
欧阳少恭果然已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第九十六回
琴川这个不大的地方,一年难得几回喜气,这次方家的小公子成亲,也不知怎的,似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方兰生高兴得不行,整日里咋咋呼呼的,带着襄铃一起黏着欧阳少恭,只有在欧阳少恭找方如沁时,才能有点安分,去花心思订自己的吉服。
厅上方如沁坐在主位,欧阳少恭坐在下首,换了以往的杏色裙衫,两边侍着丫鬟,有个添炉火换茶的,再无旁人。
“少恭,你怎么就擅自……”方如沁觉得此话不当,忙喝了口热茶,又缓了语气道,“你是宠着兰生长大的,都不输我这个亲姐姐,那你也不能由着他来,怎么能答应他娶那小狐狸呢?”
欧阳少恭看着她,这年轻美丽的脸,因生气有些发红,事关方兰生,就算是自己心爱之人,也无半分妥协。
“那如沁知不知道,求而不得,望而不及,是个什么滋味?”欧阳少恭温柔的微笑,让方如沁有点发怔,他轻声问着,宛若暖风,哪里有丝毫尖刻。
但方如沁却觉得心里被划了一刀,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她怎么会不知道,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对邻家温柔似水的少年芳心暗许,青涩苦闷,过去十几年了,孤独等待,痴心不改,求而不得,苦涩都酿成了苦酒,吞在肚子里,再也无处说。她简直要因爱生恨,想想又可笑,偶尔苦笑出声,听了,又生悲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方如沁叹口气,她整整自己的袖子,端坐好,才微微笑道,“兰生和襄铃难得两情相悦,我这个亲人,何必强加这求而不得的痛苦,让他去承受。”
欧阳少恭点头:“襄铃生性纯善,性子活泼,是妖又如何,这无可诟病,他们愿结为夫妻,人妖异类的劫难,过得了是天作之合,过不了也是命中注定,兰生已不是个小孩子了。”
方如沁忽然觉得,方兰生不是在跟她闹,也不是不懂事,她心里又忽然空荡荡的,一想到方兰生长大,总觉得少了什么,苦笑着叹道:“少恭啊,你的话总是实实在在,叫人没法反驳,一两句,都让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如沁不是如沁,那是什么?”欧阳少恭微微歪头,一副故作天真的模样,笑问了句。
不等方如沁说话,他就站了起来,整了下衣衫,方如沁知道他要走,便也起身送了几步,再无多话。
欧阳少恭答应方兰生,即刻给他和襄铃完婚,不过条件是,要他把青玉司南佩送给自己,方兰生这小子,也就犹豫了那么一下,就把玉佩塞到欧阳少恭手里了。
也不知紫胤是何时候在厅外,欧阳少恭出来,见他也愣了一下,并肩而行。
欧阳少恭笑着问道:“慕容何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紫胤道:“雨停便回来了。”
欧阳少恭应了声,又问:“南姑娘呢?”
紫胤微微垂下目光,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他平常也是这般淡漠,难以猜出情绪来。
欧阳少恭总该看出什么,然而他不再问,短暂的沉默里,他们的脚步声并没有停。
“我要出去一趟。”欧阳少恭道,“孙家小姐天生患病体弱,听说我回来,就差人请我去看看,我也不知道何时回来,你一人无事……”
话没有说完,紫胤站在原地,看着从廊外突然窜出来的方兰生,拉着欧阳少恭的胳膊,嘻嘻哈哈,一边说着一边扯他的袖子,把人带离了视线。
“小兰,莫要胡闹。”欧阳少恭笑着训斥,却完全不拒绝,而且加快了脚步,跟上方兰生急快的速度。
紫胤看着他们离开,直到连声音也听不见,他把紧握的左手举起,小心地打开,手心里有一颗水蓝的珠子,晶莹剔透。
青玉司南佩里有贺文君的一缕魂魄,孙家小姐是贺文君的转世,魂魄不全,所以天生体弱多病。因果有道,将这一缕魂魄还给孙家小姐,方兰生才好与襄铃有和美的姻缘,前世羁绊,烟消云散。
吉日不远,方家已经布置得如红霞落洒,一片喜庆的暖色,婚房也都安排妥当。方兰生总是拉着欧阳少恭,让他看着自己试婚服,嘴里却是叨叨不停,欧阳少恭还要为孙家小姐融合魂魄,调理身体,也总是在他说得兴头上时,偷偷出了门。
紫胤很少与欧阳少恭照面,欧阳少恭好像也没注意他,风晴雪又追着尹千觞离开了琴川,百里屠苏还是个孩子,也爱和方兰生他们一块儿。而紫胤,总是待在自己的房子里,愁眉不展,一呆就是一天,红玉也就陪着他,看着他,几乎寸步不离。
似乎这里的喜气越浓,紫胤就显得越寂寞,越痛苦,他便将自己留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这即将到来的婚事,让谁都想不起他。
婚礼习俗繁多,襄铃独身一人,故乡偏远,无兄弟姐妹,父母也未寻得,礼不全难得美满,欧阳少恭与方如沁商议,决定收襄铃为义妹,欧阳家便是襄铃的娘家,欧阳少恭便是长兄,可代父母,完成婚中六礼。
拜义兄亦不算个小事,此礼自然在欧阳家举行,当日方家的人也都过来看,凑热闹的更不少,欧阳少恭也由着他们,不但不管,还令四眉侍女差人招待。
待众人入座,欧阳少恭眼含笑意,在主位上一一看过,忽然皱眉,低声问身旁月眉:“可见慕容?”
月眉一直低着头,给吓了一跳,小声道:“那个道长……好像很少露面,我……我们都给忘了。”
“忘了?”欧阳少恭喃喃,有些失神,叹口气令道,“去请吧。”
近日欧阳少恭实在事忙,似乎也没怎么见过紫胤,无论他喜不喜欢这热闹,欧阳少恭都会去请,让他知道,自己愿意让他参与到这样的家事里,他并不是个外人,更无需见外。
紫胤来时也是如常模样,清冷素雅,漠然如冰雪,他缓步入内,也不多看谁一眼。
红玉见欧阳少恭示意,便领紫胤到他身旁的位置,这与主家平起平坐的位置,绝非客人之位,紫胤不解地看向欧阳少恭。
“看我做什么,你坐吧。”欧阳少恭笑道,什么也不多解释。
紫胤便坐了下来,目光垂落在前方,始终未说话。
天气依旧很冷,小狐狸襄铃被打扮得更为端庄,她不习惯礼数,走起路来,还是很不安分,清脆的铃声不断。
欧阳少恭是神,他却已不屑天地,作为人,也不再从孝,他只让襄铃敬拜自己,便算礼成,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襄铃穿着橙色的曲裾襦裙,广袖如蝶,发上簪笄扣钿,妆容细致,看着很是典雅。她提着长裙,蹦跳着进来,对欧阳少恭直笑,看到紫胤又收敛了表情。
“少恭哥哥。”襄铃小声唤道,欧阳少恭没有回应,却笑得更温柔,一下安抚了她。
襄铃跪下,双手交叠平举于额前,缓缓拜下去,直起身时,稚嫩的脸也有几分郑重,看着欧阳少恭杏色的衣袖,大声道:“幺妹襄铃,愿拜欧阳家长子,少恭,为长兄,从此如同胞兄妹,敬顺依从,亲亲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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