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沁把筷子拍到桌上,啪的一声吓得所有人都颤了下:“别提他们,吃饭。”
襄铃虽然单纯,但古灵精怪,很会瞧人眼色,虽然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说出好话来:“今天去长兄家,听那个仙人说,他后天就走了,就不能和屠苏哥哥一起玩了。”
方如沁的脸色稍有缓和:“一个修仙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来他也清楚。”
欧阳少恭和紫胤的关系,方兰生知道得不清楚,却也看得出几分,此时听方如沁的话,不禁道:“少恭的事,还是不要管了,他做了决定,谁的话都不会听的。”
“我把他当家人,就是跟我说一声,也行啊。”方如沁说着,哽咽起来,眼里就泛了泪,用袖子去沾。
襄铃看看方兰生,方兰生也苦着脸,襄铃起身上前,拍着她的背安慰。
晚饭过后,紫胤回去歇息,欧阳少恭邀百里屠苏说话,他也不能多说,只好离开。
夜色渐深,红玉被收入剑中,紫胤一人在房里,半晌点了灯,偶尔去望窗外。静悄悄的,门外草虫鸣叫,听着热闹,倒更显得孤寂。
不多时又下起雨来,天气更冷,湿冷的风从窗户扑进来,紫胤没有关窗户,他在等,等此生最爱的人,来看看他,然后他就离开。
离开,一有这个念头,紫胤的心就发疼,他知道自己不想走,却非走不可。魂魄里的魔灵想磨灭这可怕的念头,让他留在欧阳少恭身边,魔性猛然疯涨,像毒蛇缠紧了紫胤,钻进他的身体。
这突来的袭击把紫胤冲得发懵,那魔性更是肆无忌惮,激起他的欲念和渴望,开始恍惚不清。
紫胤默念心决,与本能的冲动对抗,很快浑身都湿透,他疼得想在地上打滚,却连喊疼的间隙都没有,魔性如毒水,无孔不入。
“殿下,殿下,紫英……”紫胤的意识甚至开始模糊,他的魂魄痛苦至极,本能地寻求庇护,欧阳少恭宠他至今,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紫胤大汗淋漓,他喘着粗气,盘坐在榻上,投入全部心神,去反抗魔灵的蛊惑。
一旦生魔,贪念无穷滋长,世间岂有例外。
“殿下……哈……哈……”深沉的喘息让人悸动,他太累了,自己和自己对抗,针扎般的疼,从皮肤一直扎到骨头里。
他咬紧牙,不想发出一点声音,不愿喊疼,更不愿露出可怜模样。
而欧阳少恭,此时正与百里屠苏说起复生之事,玉衡已成,百里屠苏不敢贸然向他提起,却也很是着急。
与欧阳少恭一起,百里屠苏不免局促,像个普通的少年,对着长辈有些腼腆。
“我所承诺之事,必定会做到。”欧阳少恭拍拍他的肩,“复生之事本就逆天,我做得到,却也不得长久。
“就算只一天,先生肯出手,屠苏……屠苏无以为报。”百里屠苏说及此,行了一个大礼。
欧阳少恭点头,满意地笑了:“屠苏,要我为你逆天,可是有代价的。”
“屠苏明白。”百里屠苏道,“先生要我体内的残魂,这本就是先生的东西,尽管拿去,只是……屠苏还有一事相求。”
欧阳少恭这才扶他起来:“我会让你和你的母亲多团圆几日的,我可是答应了你师尊,尽力保你性命。”
百里屠苏看他面色和善,犹豫一下还是道:“多谢,只是……师尊对先生……”
欧阳少恭温柔道:“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作为小辈,还是不要随便置喙的好。”
百里屠苏自无话可说:“是。”
欧阳少恭看似乎又吓着他了,去抚摸他的头发:“天晚,早些休息。”
百里屠苏点头,送他出门,看人走远了,才把门关好。自从与欧阳少恭一同,他的煞气再也没有爆发过,在此人身边,也是特别安心。
深宅里脚步声急促,欧阳少恭走得很急,有丫鬟提着灯笼迎面而来,险些被他撞倒,他却似看不见。
丫鬟踉跄了下,让旁边的给扶住,她看着黑乎乎的走廊深处,只能听见那脚步声走远,忧心道:“少爷去找那道长了。”
“那……我们去……”旁边的犹豫着,忽然拉住她就走,“看少爷的样子,一定是知道了,我们还是走吧。”
两个丫鬟扶好灯笼跑得飞快,很快埋在漆黑的夜色里。
魔气漫溢,混着诡异的仙灵气息,所及之处似乎被抽干了空气,魔气与仙气互相绞杀吞噬,能将人撕成碎片。
欧阳少恭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血肉被割碎,露出森白的手骨,眨眼又复合,被血淋淋的肉裹住,人皮再次生出时,那些碎肉都流淌下去。
他面色阴冷,怒不可遏,浑身都在发抖,杀气席卷而出,衣衫猎猎作响,淬火流金的图案从鬓角爬上眼睛。紫胤一定放弃过抵抗,否则绝不可能至此,魔灵新成,以他剑仙的根基,怎么可能会至此!怎么能!
欧阳少恭一把推开门,看向榻上盘坐的人,紫胤陷入冥想之境,汗水从身上落下立刻结成了冰,仙气被疯狂吞噬,他却似不自知,难道已经自暴自弃,决定成魔了么。
“简直混账!”欧阳少恭怒极而笑,几步上去到榻前,反手就是一巴掌打下,广袖被灵力卷得落不下。
紫胤摔倒在榻上,嘴角被打出血来,整个人都蒙住,愣愣看着欧阳少恭,脸上疼似火燎。
“你还愣着干什么。”欧阳少恭怒气更盛,声音冷如冰刀。
紫胤垂下目光,却没有任何动作,欧阳少恭也不再说他,聚起神息,点在他眉心之上,不惜引纯净的魂力,将魔气引至自身,去为他净化魔灵。
可紫胤的心已陷入魔障,此时更不能解脱,竟然打开了欧阳少恭的手,不顾他被反噬,断了他施术。
“区区魔灵,我一定能杀了它。”紫胤唤出剑来,在欧阳少恭面前消失,欧阳少恭却不能阻止。
魔气会趁机入侵欧阳少恭至纯的仙灵,到时更如附骨之蛆,他冷哼一声,将体内的魔气瞬间焚尽,拂袖而去。
“慕容紫英……”欧阳少恭冷笑,却是绝望得,没有丝毫的力气,“你入魔了。”
那个他宠爱的孩子,为何会变成这样,爱,是如此可怕的感情,让人失去理智,令仙灵自甘堕落。
事已至此,何必再有所顾忌,他要反上天去,大开杀戒,屠尽那些害他至此的神祗。
慕容紫英从来不知道,此世开始,欧阳少恭从未想过,做回太子长琴。
欧阳少恭已然不是神了,他的神体已毁,神籍已消,肆无忌惮,不遵法则而屠人魂魄,再也回不去。
他的确骗了慕容紫英,不想多个障碍,也不想伤了这孩子,神之间的争斗,一个剑仙是无法参与的,即便自己最终形神俱灭,慕容紫英也会以为他只是走了。
欧阳少恭的时间不多,他却越来越兴奋,杀戮是件畅快的事,只是塑成灵体,实在有点麻烦。
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慕容紫英既然成魔,不如为他所用,好歹是个剑仙,何必浪费呢。
欧阳少恭低笑,舔去指尖残留的,自己的血肉。
第九十九回
北境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雪花直往脸上扑。
现在还是晌午,陵越带着天墉弟子往一个村子去,还没看到村子,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带着恶臭和妖煞,一沾就能让人恶心得吐出来。
陵端屏住呼吸,把腥气的雪花卷进嘴里,忙呸呸了两声,对陵越道:“大师兄,看来我们来晚了。”
这腥味都是妖血发出来的,死不死人不知道,一定是死了很多的妖,不知是个什么情况。陵越打头,让所有人提高警惕,迅速赶往村子。
还没到近前,已经能看到大片的血迹和碎尸,雪都染成了殷红,还在往外流,阵阵恶臭冲得人要昏。
芙蕖忙掩住了口鼻,陵端见此,解下护腕给她捂着,芙蕖想对陵端笑一下,但被这味道刺激得直流眼泪。陵越的剑一出鞘,所有人都紧绷了身体,持剑当前,气氛更加紧张,四下里白茫茫的,似乎随时都能跳出什么东西。
众人都以随时攻击的姿势,缓缓向前进了村子,地上满是各类妖物的尸体,见不到一个人影,肇临忍着吐喊了几声,到处静悄悄的,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
越往里去,妖的尸体越多,全都被斩成了碎块,血浆四溅,一个全尸都没有,尸块堆到一起,血结成冰就成了一坨,芙蕖终于忍不住,一手抓住陵端就吐起来。
陵越也是眉头紧锁,杀死这些妖的不知是正是邪,剑法混乱至极,残忍得似乎只为虐杀发泄,完全看不出什么线索,就算是除魔卫道,也不至于这么下手,实在太没人性。
“此人修为甚高,你们在此戒备,我一个人去看看。”陵越下令,看芙蕖支撑不住,又对陵端道,“芙蕖就交给你了。”
陵端一听立刻笑起来:“大师兄放心。”就护着芙蕖到边上继续吐。
陵越一手备好剑决,独自向村子深处去。他没有说出实情,能杀了如此多修魔的妖,他们这些天墉城的弟子,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先行一探再说。
尸体堆满了整个村,到处都是结成冰的血块肉块,直到陵越走出去,都没看到一个活人,这村外却有一个结界。
陵越小心接近,这结界对他竟不防备,他一步就跨了进去,这结界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个矮石上,周围的雪干净平整,没有任何痕迹。这人素衣白发,身姿笔直端正,简直融入雪色,他正在以白绢擦剑,那剑身如水却透着黑红的血煞,剑尖一点金光十分耀眼。
结界里白雪挥洒,空气似含冷香,雪从天空落下,一层层铺到地上,白得让人心疼,感觉整个世界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可这里弥漫着魔气,压得陵越冷汗淋漓,全身都湿透了。
陵越只觉脑子里炸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望着那个雪白的背影,全身的力气被一下抽干,扑通跪了下去,声音都颤着:“师……师尊……你……你……你入魔了……”
紫胤瞥了他一眼,还是自顾自的擦剑,本来清澈如水的剑身,已经被血煞填满,唯有剑尖凤麟守着一寸灵净,永不可侵犯。他压着的怒气一下爆发出来,把剑打到雪地上,恨恨道:“神祗!神祗!我杀这么多魔修妖灵,竟然都侵染不了你!”
天下御剑第一人,在修界威望无两,受众门派敬仰的紫胤真人,竟然入了魔,甚至为了让剑器全入魔性,而残忍地虐杀妖灵。
“算了……”紫胤轻轻叹息,收剑入鞘,化入身中。他与剑修成一体,身体就是剑,也是剑鞘,只要剑有一点灵净,他就不能完全成魔。
他现在不是仙,也不算是魔,更不是人类,他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无所束缚,彻底撕开桎梏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实在酣畅淋漓,浑身都舒爽。
紫胤满足地喟叹一声,捻决御剑而去。
结界破碎,陵越呆呆地跪在原地,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却看得真真切切,他知道那都是事实。他爬起来往回走,这件事,他彻底隐瞒了下来,对谁都没有说。
在紫胤入魔离开的当晚,欧阳少恭就给青玉坛送了信,嘱咐无音加紧修习阵法,令元勿做好一切准备,迎接他的回归。
次日黎明,欧阳少恭就叫醒了百里屠苏,赶往青玉坛。
欧阳少恭的心里并不好受,总忍不住想着紫胤,但紫胤并不会出什么事,横竖遭殃的都是别人,他打发红玉去寻紫胤的踪迹,自己便带百里屠苏出了琴川。
此时天才大亮,欧阳少恭仍是那般温雅,说起话来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把心里的愤怒失望,藏得滴水不漏。
百里屠苏望了望路,他直觉欧阳少恭现在没有耐心,就问:“我们如何走?屠苏愚钝,未学成御剑,只会腾翔之术。”
欧阳少恭笑呵呵道:“屠苏难道忘了,孤可是天界战神。”
百里屠苏一愣,他的确是忘了,欧阳少恭的气息很吸引他,让他不自觉地靠近,依赖,那种亲切感,让他完全忽略了欧阳少恭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欧阳少恭看着文弱,他总想护着。
“来,过来。”欧阳少恭招手,百里屠苏依言走到他跟前,他轻揽住百里屠苏的肩,一手捻决结印。
周遭景色忽的一闪,他们已在青玉坛下,会仙桥上。
这桥天然而成,非常险峻,脚下层峦叠嶂,青峰如刀直入大地,云雾翻滚,瑞光时显,仿佛不在人间。
“青玉坛也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屠苏觉得这景色如何?”欧阳少恭笑问。
百里屠苏近来对着他越发腼腆,这温柔的桃花眼眸让他不敢直视,偏过头说:“宛如仙境。”
“这青玉坛内,才更是玄妙美丽,来,屠苏,随我进去吧。”欧阳少恭将一只手负在身后,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引路。
百里屠苏默默紧跟着。
前些日子欧阳少恭忙着襄铃的婚事,百里屠苏一直不敢往跟前凑,怕打扰他,惹得他生气。其实百里屠苏喜欢待在欧阳少恭身边,喜欢他的温柔,会让自己觉得安宁,会让煞气沉寂,可他的身边是师尊,自己总是不得近前。
就算是走向死亡,百里屠苏也不畏惧,因为焚寂煞气,没有人敢接近他,他在天墉城只有长辈,没有朋友,在孤独中长大,直到离开天墉城,遇见欧阳少恭。
只要欧阳少恭在身边,那温柔的气息似乎就能安抚躁动的煞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欧阳少恭在他身边时,他的煞气从未发作过,只可惜,他终于遇到可以安抚他煞气的人,这个人的身边却有了师尊,不能陪伴他此生,如今甚至还会要他的命。
这看似命定的一切,却都不属于他,焚寂不属于他,魂魄不属于他,欧阳少恭,也不属于他。
死在欧阳少恭的手里也好,将魂魄归还,不再受煞气之苦,可以与母亲相见,欧阳少恭也会记住他,永远记在灵魂里,他不会有所遗憾。
在这样令人叹惋的年华死去,百里屠苏却有些甘之如饴。
面前是欧阳少恭的背影,广袖摇摆,长发拂动,幽兰绣银的裙衫浮在云雾里,缥缈得不真实。他的一只手负在身后,手指捏着袖口,在轻轻磨搓。
这小动作似挠在自己心上,痒痒的麻麻的,百里屠苏不禁走近,碰了下他的手指,欧阳少恭立刻放下手,转过身道:“屠苏,这般不专心,可小心摔下去。”
脚下是白雾缭绕,白雾下是万丈深渊,这一座石桥,只堪堪行走一人。
百里屠苏一急,脸都红了,想也没想就说:“刚……刚才绊了一下,屠苏失礼。”
明明是情不自禁摸上来的,这借口实在拙劣。师尊成魔你不知道,竟在临死之前,陷入了情劫,有其师必有其徒,简直可笑。
欧阳少恭勾起一个微笑,什么也不说,转身继续向前走,入了青玉坛的大门,云雾立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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