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生在后边看着,暗笑不止,襄铃起身时瞪他一眼,想把宽大的袖子拂开,好去斟茶,却怎么都不行,干脆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白嫩的胳膊,方兰生张大嘴,很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住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襄铃,看她小心地斟茶,双手奉到欧阳少恭面前,又看着欧阳少恭拍拍她的头,将茶接过呷了一口。
欧阳少恭有了一个妹妹,方兰生就会是他的妹夫,方如沁就成了亲家。
紫胤依旧沉默着,看着这个娇俏的小狐狸。
当日方家便下了聘礼,纳彩礼成,后请媒纳币,襄铃就留在了欧阳家,婚前再不许出去。
欧阳少恭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方兰生和襄铃成亲的,无疑的是他也觉得高兴,这一天到来时,他甚至有些激动。
宾客盈门,因欧阳少恭治好了孙家小姐的病,就算素无往来,也派了人贺喜,到昏黄时候,新郎迎亲,门外早已经水泄不通。
新娘开面上妆,需得儿女夫君齐全的妇人,也是欧阳少恭特意寻来的。作为新娘唯一的娘家人,欧阳少恭是长兄,总不能陪着襄铃在门外哭,这礼只能作罢。
看着四眉侍女互相说笑,脸上都洋溢喜气,扶着襄铃出门,看着襄铃上了花轿,欧阳少恭便转身往回走,然而他还是驻足在门后,看着花轿离开,直到消失不见。
红玉在欧阳少恭身边呆了很久,若无事她不会在这里,可她直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一群没事干的孩子,在欧阳家门前放鞭炮,欧阳少恭回头,没头没脑地对红玉说了句:“就交给你了。”
红玉应声,一挥手,就关上了厚重的大门,震耳欲聋。
院中只有欧阳少恭,冷风冻得人几乎没有知觉,挂满的红色灯笼剧烈摇晃,几乎要被撕裂,他一个人往深处走,很快不见了身影。
血红的光晕笼罩了世界,风里的红色灯笼,一盏都没有灭。
第九十七回
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红色灯笼一直很亮,红光照进来,把月色都染成了红。
欧阳少恭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把门推开,进去就见紫胤的背影,华发如银水流淌,独自倚坐在桌前,支着头面对窗外,不知是在歇息,还是在看那红灯。
“慕容。”欧阳少恭不禁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去,低头去看他的脸。
紫胤只是在发呆,目光怔怔盯在窗外的灯笼上,他看到忽然出现的欧阳少恭,迷离的眸子动了动,微微张唇,低沉的嗓音轻轻唤道:“殿下……”
这一声缱绻至极,缠绵得难解难分,含着莫名的诱惑,又似带几许寂寞,让欧阳少恭也悸动。
他捏住紫胤的下把,吻住了那柔软的唇,他的气息都极致温柔,温柔得让仙者立刻沦陷下去,迎合他温软的舌。
这个吻如此温柔,充满爱恋的甜腻,不觉吻得越来越深,直到紫胤开始轻喘。
欧阳少恭放开了紫胤,直起身来,将人揽在怀中,顺他雪白的长发。
安宁的房间里,仍听得见那婚礼的热闹声,旁人也被感染得似幸福起来。欧阳少恭的神色满是温柔宠溺,他看着怀中的紫胤,目光平静柔和,没有丝毫欲念,宛若清水。
红色光晕里,那风情迷人的桃花眼,波光潋滟,却叫紫胤的脸更加潮红,灰白的眸子有些炙热。
“你喝酒了。”欧阳少恭道,“看来是醉得不轻。”
紫胤笑了笑,盯着那桃花眼道:“殿下……一人独饮实在无趣,你陪我。”
欧阳少恭自然不会拒绝,惑人的桃花眼弯起来,柔声应道:“好。”
紫胤点头,一手揽广袖,将反扣的杯子拿过来,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拿起酒壶,一点点下压,看着清澈的酒水倾泻而下,很快溢满了杯子。
他小心抽了口气,捏着这杯酒,看杯中光影摇曳,却迟迟不动。
“怎么,舍不得给我?这酒杯里,有什么好景色让你看。”欧阳少恭一把拿过酒杯,仰头就饮尽了。
紫胤看着他,看他把杯子倒过去甩了甩,然后放下酒杯,冲自己笑,这笑容愈发温柔,紫胤却觉得痛苦至极,几乎要窒息过去。
这个人,不会再爱他了……
欧阳少恭自然看得出来,紫胤在压抑着极端痛苦的事,这般隐忍的人,是什么折磨他至此,欧阳少恭很是心疼,却不会去问。
“小慕容,你长大了。”欧阳少恭悠悠叹息,抚摸着紫胤柔顺的白发,那宠爱之意无以复加。
紫胤也不禁笑起来,这人的一双眼眸,就能融化他一切悲苦。
夜深,冷风忽起,在窗外肆虐,要把人的血冻成冰碴子,那些灵力点起的红灯笼,大片大片的灭掉,欧阳宅很快陷入黑暗,清冷月光也洒不进。
欧阳少恭点起桌上的烛火,挪凳子坐在紫胤身边,给自己倒酒喝。紫胤把自己的空杯递过去,欧阳少恭却不理,把手上的酒直接喂到他唇边。
紫胤接过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欧阳少恭,欲言又止。
欧阳少恭低下头来只作不见,自顾自喝酒。他觉得心口发闷,有点喘不过气,慕容紫英,是他最宠爱的孩子,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却像是突然被塞进脑子里,让他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心里愈发烦躁。
慕容紫英得到了他的倾心,他们甚至在榻上缠绵交欢。
长琴存世几千万年,一个莫名倾慕他的小娃娃,竟然得到他的心,这绝不可能,他会对慕容紫英宠爱备至,甚至纵容无度,却不会爱上,神是没有心的,神的情不能相信。
可怜痴情,紫胤百年成仙,却要彻底毁了。
欧阳少恭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的心里只有怜悯,和些许心疼,他自会保紫胤无虞,只是这情爱,他也无能为力。
一壶酒很快喝光,欧阳少恭有些头疼,或许他又会忘记一些过去,渡魂之后总是会如此。
从记忆里抽离的情绪,终于将欧阳少恭拖进漫长的梦境,沉沉睡去。
紫胤把他抱在怀里,看他安睡。
清晨时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就出来,金色阳光从窗户落入,飘散在每个角落,连空气都温暖起来。
紫胤看着欧阳少恭平静的睡颜,双目却全无焦距,只是呆楞楞地望着,面色憔悴,像生了病。
就这样几个时辰,他一动不动,直到晌午,欧阳少恭突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紫胤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愣,似乎被惊着,立刻起身退了几步。
“慕容?”欧阳少恭按了按眉心,一副苦恼的样子,“昨夜小兰成亲,我怎么还来找你喝酒了,唉……”
紫胤也站起来,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仿佛从里到外都麻木了。
“小兰和襄铃一会儿定会过来,我先走了。”欧阳少恭笑道,转身便离开。
紫胤亦走出房间,看了看他依然风姿如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双手负在身后,仰头去望遥不可及的天空,华发素衣,静若冰石。
“主人。”红玉却一直看着欧阳少恭,直到长廊上空空荡荡,只有红色的灯笼晃着,她走近紫胤,行过一礼道,“主人真的放得下么?”
“放不下。”紫胤摇头,坦然道,他转过身来,灰白的眼眸凛然,又凝成了冰,傲如寒剑,“放不下又如何,我已做了决定,就不能后悔。是我,选择让他不爱我,仁他离去,难道还要因他不爱,再心生怨怼,我岂是优柔做作之辈。”
红玉仰头看他,这样一个仙者,为情所困,却又心如明镜,这很奇怪,她却为之倾倒。
“感情并不是能控制的。”红玉叹道:“看来主人要回天墉城,可主人的心魔……”
紫胤道:“在他的身边,难免为情所左右,就此离开,心魔纵然不能清除,也该沉寂了。”
“是,红玉告退。”红玉又行一礼,脚步声渐渐远去,在这空旷之地回荡。
下午襄铃和方兰生果然来了,夫妻一同来拜新娘家的长辈,这婚礼才算完。
于这夫妻两个,欧阳少恭一直是个温柔可靠的长兄,自然也不见外,奉过茶后,剑眉和柳眉换上新鲜的果子点心,就话起了家常。
也不知道扯的什么闲话,就说到了青玉坛的旧事,方兰生道:“现在雷严都死了,少恭是青玉坛的长老,不用回去么?”
欧阳少恭道:“我令心腹先整顿着,这边办完你们的婚事,也该走了。”
“少恭哥哥。”襄铃听见新地方,立刻欢喜道,“我还没去过那地方,我也要去。”
欧阳少恭笑道:“你们新婚燕尔,青玉坛又未安定,实在不妥,若是想玩了,过阵子……”
话未说完,欧阳少恭就忘了说了,他微皱起眉,看着紫胤走进来,淡淡点了下头。紫胤见他冷淡的样子,脚下一顿,也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走。
方兰生看气氛不好应付,立刻抓住襄铃的手,对欧阳少恭道:“在这半天,襄铃都闷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先走了啊。”
襄铃心里嘀咕个不停,瞪着方兰生,两个人兔子似的窜跑了。
看那两个活宝没影,欧阳少恭才站起来,笑着向紫胤问道:“慕容君,此来何事?”转头又吩咐剑眉上茶。
或许是天气冷,太阳隐了下去,阴沉的天光下,紫胤本就憔悴的脸色更苍白几分,点头一礼才说:“我是来告辞,明……后天,我动身回天墉城。”
“哦。”欧阳少恭点头,微笑道,“你为剑仙,也不该在俗世太久,不过百里屠苏,你不能带走。”
紫胤听了他的话,缓缓闭上眼睛:“你若不放手,我也带不走他,对你,我从来束手无策。”
“这话是什么意思?”欧阳少恭猛的凑近他,盯着他禁闭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慕,容,君?”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但那深深的寒意像刀子,让紫胤一颤,睁开了眼睛。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送你回房。”欧阳少恭柔声道,却是非常强硬,容不得人有半点不情愿,“你早该与这尘世做个了断。”
紫胤一向乖顺,要惹怒欧阳少恭其实很容易,只要违逆他的意思就够了,然而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紫胤不会犯这个傻劲。
可现在他似乎故意要激起欧阳少恭的火气,更上前一步,微微仰头逼视,冷声道:“你不愿我入红尘,是因为我已成仙,当初在魔界外,你就该说你厌弃我,不过戏弄我,我就不会成仙了,哪里有这许多麻烦。”
“慕容紫英!”欧阳明日怒喝,一贯乖顺的人突然忤逆他,更叫他怒火攻心,但因着多年的宠爱,他还是忍着。
紫胤眯起眼睛,挑起一个笑容来,恶意暧昧:“殿下难道忘了,我们有过床笫之欢,我是心甘情愿,那殿下呢?”
欧阳少恭已然忘了,他对慕容紫英是怎样的感情,他不该做出那样的事,然而记忆里真真切切,他立刻低头,挪开了目光:“我……我对你宠爱至极,没有任何人能及得上,还不够么?”
紫胤嗤笑:“哪里,你宠爱方兰生,早就超过对我,我也不在乎了,爱便爱,不爱便不爱,你就说你厌弃我,又能如何。”
“那样你会成魔的!”欧阳少恭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扣住他的左手举到他眼前,那手腕上有一点朱砂,红得诡异,他愤怒地质问,“我不知道这是谁给你的,但这不过是个魔引,以你的修为根本不足为虑,可是为什么,你的心魔化成了魔灵,你的魂魄染了魔性,永远都无法摆脱了。”
“你已经不是仙了,你知道么?”欧阳少恭很难受,他甚至比紫胤还要绝望,说话都失了力气。
慕容紫英是他宠爱至极的孩子,他会为之骄傲,这个孩子应该成仙得道,为人所膜拜,为何会变成这样,太令他失望了。
欧阳少恭有些自暴自弃,无论仙魔,他都会宠着,无奈地叹息一声,苦笑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想要什么?紫胤痴痴看着他,竟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魂魄里的魔性无知无觉地蔓延,这个令他不顾一切的人,在问他。
“我想……我想要你……”紫胤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呆呆地呢喃。
欧阳少恭气极反笑,咬着牙道:“好……”
他紧攥的手突然抬起,扣住紫胤的下巴,叫紫胤仰起头来,对着那唇就吻了下去。
厅里的侍女们将头低下,缩着身子不听不看,可那仙者的喘息和吟哦,交吻的水声,一直钻到脑子里。
食盒被狠狠摔到地上,盘子全都摔碎,东西洒了一地,方如沁在台阶下,瞪着他们,脸上已无血色,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第九十八回
厅里只有错落的呼吸声,无人敢弄出丝毫动静,甚至不敢出气。
欧阳少恭缓缓平复着自己,看了那摔碎的食盒一眼,又怔怔看着面无血色的紫胤。
他轻轻抬起紫胤的下巴,皱眉看着灰白眼眸,认真地柔声道:“我承诺你,我把自己交给你,不要令我失望。”
紫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欧阳少恭,这结果让他手足无措。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我会用神息为你压制魔灵,趁其未彻底融入你魂魄,倒可以利用那魔引,将其迫出体外。”欧阳少恭思及此,也不禁高兴起来,怒气全消,露出了笑容。
“你可千万不能令我失望。”欧阳少恭怀着莫大的期望,认真而郑重地强调。
一旦不能令他满意,他会有多愤怒,就会对紫胤有多厌弃,他这是在孤注一掷。
紫胤心中忐忑,低头道:“是。”
无论欧阳少恭爱不爱他,都宠极了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入道成仙,甚至把自己交给他,这让紫胤如何离开。
“你先回去,不可再让魔性侵染,我去找如沁,等等我。”欧阳少恭抚过他的白发,就要离开。
别人倒也罢了,方如沁觊觎欧阳少恭多年,紫胤拽着他的袖子,脱口而出:“你不是把自己交给我了么?”
紫胤反应过来也晚了,他连忙放开手退开,低头不语。欧阳少恭竟然不恼,微笑道:“有此承诺自当遵守,好,我陪你。”
“就要用晚膳了,一起?”欧阳少恭问。
紫胤点头,心中又生甜蜜之意。他知道这样会万劫不复,但欧阳少恭为他至此,他舍不得。
婚事方过的方家,晚膳时却是一片阴沉气,谁也不敢说话,默默吃着饭。
方兰生和襄铃几乎把脸埋到碗里,不时抬眼一扫,交换个眼神。方如沁端坐着,面似寒冰,不知在想什么,一口也没吃。
“二姐,你生什么气?”方兰生终于忍不下去,把碗搁下,“谁要是欺负了你啊,你就尽管跟我说嘛,我替你出气,我要是打不过还有襄铃呢,再怎么厉害,隔壁还有少恭,木头脸的师尊不是也在。你放心,没有少爷我摆不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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