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怕是不行”李言愉手下记账,收手揉揉眼睛。
苏欢手指卷着条缎子布,“有事?”
小叶子伸个手,将布拽了出去,嘿嘿笑道:“这是客人定下来的,一会儿要来人取。”
“李老板今早上口信过来说后天他那里有批新到的书,大部分书要重新排序,他那里人手不够。”
苏欢邪着语气,说的话听不出腔调,道:“你答应了?”
“嗯。”
苏欢心里吃味,把李瓷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忙完我就过去”,李言愉看着苏欢,嘴上一笑。苏欢眉脚一挑,眨眨眼,嘿嘿一笑。
“听依儿说刘庭年底就要成亲了。”
“诶?我怎么不知道?”苏欢一听这消息,眼珠子一亮。
李言愉道昨晚上刘庭翻墙去找言依,摔残了半条腿,临走前跟言依说家里给他找了个母老虎,年底就要成亲。
苏欢哈哈大笑,眼泪都要挤出来了,只道这小子活该,“有没有说是谁家的姑娘?”
“不知。”
“言愉,我先走了,你可别忘了啊”
“嗯”
苏欢出了门,小叶子凑上去问道:“少爷,欢儿少爷这是?”
“唉,倒是我话说早了”。
苏欢路上就碰上了刘庭,话没说一句,就笑了千八百遍,刘庭脑子直闹腾,拉着苏欢要去春意楼。苏欢推辞说要回家看书,不能舍了前途陪君子了,直接扔了刘庭在路上。刘庭自己揪了几根头发,最后还是打算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有个旁边小孩堆里有个长的白生生瓜嫩嫩的小屁孩,心里苦叹口气,连家门都不敢进。
想找个茶馆喝茶,心里更是郁闷,到处都是些书呆子...
“言愉,近几日苏欢可是在忙?”李瓷身着一身灰衣,蹲在地上,伸手掸掸书上的灰。李言愉腰上也围着个灰色的围裙,“嗯?”
“没什么,只是近来都是你自己过来,较是难得罢了。”李瓷随手翻几页,放下,拿起另一本。
李言愉手下一顿,轻笑:“李老板见笑了。”
“唉,每回秋试之前,都是这里最热闹之时,看书的人也多,也就今天闲下来了。”李瓷摆摆袖子,倏然道:“莫不成...苏欢也去参加了考试了?”
李言愉想起苏欢让自己别忘了,回道:“是”。
“言愉,今日也是差不多了,亏了有你帮忙。”李瓷起身。
李言愉到考场外时,这里已经在了大批人,想是都有惦念之人,旁边凭空竖起的茶棚也是不少,坐了不少人。
忽的李言愉看到一人,灰哀哀站在一棵树下,手里不看别处,只盯着手里的青蓝袍子发呆,李言愉认得此人,是柳生。
李言愉本不想过去招呼,只是这人就这么楞楞呆呆的似是已经站了几个时辰,直到走到那人身前,那人才稍有察觉,见了李言愉话还未说,脸已先红,软绵绵道:“李公子”。
“喝杯茶?”李言愉问。
“好”,柳生动动脚,眉眼一皱,“还是不了,我再站会儿就行,多谢李公子”。
“脚麻了?”
柳生咬着下嘴唇,露出一颗小虎牙,脸更红了,轻轻点点头。谁家的孩子如此这般,直叫人心疼。
“我扶着你走走,要不一会儿更不好受”。小孩子点点头,道一声多谢。
人群中开始热闹的时候,李言愉还不等回头,苏欢就已经过来了,身边还有一人,正是秦湘。
“言愉,没想到竟然碰到了秦湘。”苏欢看到李言愉已是眉眼生花。
柳生把袍子递给秦湘,秦湘接了穿上,笑道:“倒是没想到这么巧,喝一杯?”
苏欢许是心情大好,“走,去我那里”
柳生脚还没有好利索,走路觉着脚心有上百只蚂蚁在爬,李言愉道:“今天怕是不行,柳公子腿脚不便,秦公子若是不急着走,咱们大可改日再聚。”
柳生急忙道:“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
苏欢也是赞同,柳生继续摇头,道是不用,又偷偷看一眼李言愉,一脸的歉意。秦湘问道:“脚怎么了?”
柳生小声道是站的麻了。秦湘叹口气:“罢了,苏欢,言愉,此次就在旁边的小茶棚子喝一杯就行。”
“好”
四人入坐,两条长板凳,中间加张长桌,虽是简陋酒水倒是齐全,柳生坐在秦湘边上,弯了腰揉着小腿肚子,下巴尖都要戳到桌子上,李言愉看了拿出帕子叠好给他垫着,苏欢看的一愣,李言愉平时最不善待人亲近,今日待柳生却不一般,心里多少有些吃味。
柳生脸一红,冲李言愉腼腆一笑,一颗小虎牙恰好露出半截,端了手边的杯子就要敬上,却被秦湘一把拦下:“看了清楚喝,醉了又是麻烦!”
柳生脸一青,又笑道:“我忘了。”从没学会喝酒,沾了便要醉。
苏欢认识两人较久,对这两人的相处倒也是惯了,道:“秦湘,你这次过来怎么不早说?”
“唉,我爹非得让我来参加考试,此次入京本就没打算待久,也就没跟你说,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苏欢啧啧:“我就说你小子怎么突然转变了。”
秦湘笑道:“总之,一言难尽,都不好过,梓阳没出家门半个来月了,谁都见不着。”
人各有命,说不得,两人一碰杯,换了话题,倒也聊的欢畅,转过神来已是天色昏黄,秦湘道自己心里清楚自是考不上,明天就回了,苏欢说要送,秦湘笑道明日一早就走不用送,两人又喝了几杯,苏欢和秦湘出了茶棚,那两人还坐着相谈甚欢。
一席茶水的功夫,柳生竟是能说了笑话逗弄李言愉,被秦湘看一眼,才知是要走了,告了别,匆匆起身跟了上去。
苏欢笑眯眯看着李言愉过来:“你与柳生倒是有话说。”
“嗯”
“齐家几代经商,是苏州城的大户人家,那年齐家公子进了前甲做了官,又娶了苏州城第一美人,第二年就生了儿子,本该是是祖上庇佑,可没过多久孩子刚会说话齐夫人就去了,听说是生产时就落了病根,齐家公子爱妻心切,再不娶,就这么过了许多年,齐小公子已是六七八岁的年纪,虽是天资愚钝,却是善良可爱,要不就说福祸相依,京城一道旨,就一夜功夫,苏州再无齐家这一户,齐夫人娘家姓柳,自此也离了苏州城。”
“那娃娃呢?”
“据说齐家连带仆人三十六人,一人不少”
“那柳生...”
“秦夫人说是远房亲戚”苏欢叹口气,“那件事过去两年,秦夫人领着个十岁小娃娃回府说是自己远方表姐的独子,那表姐命短托了她照顾”
李言愉笑问:“那娃娃可是姓柳?”
苏欢摸摸李言愉头发,笑道:“那娃娃今年一十六岁,唤作柳生,痴痴傻傻,呆呆笨笨,让的我的小愉喜爱的不得了。”
李言愉不是多愁善感之人,还是眼圈红了,打开苏欢的手:“你也别说这些话,只管告诉我,是不是?”
那天齐小公子生日,齐家老仆的小孙子恰好来住,看着偌大的齐府高兴的欢腾,教着小公子玩各种花样,晚上小公子去柳府串门,哪想这一去竟是一命换一命,死里逃生,从此改名换姓,柳生,柳生,这一辈子的念想只在这最后一字。
“嗯?”苏欢看着李言愉煞白的脸,眼圈微红,顿时起了逗弄之心。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李言愉心中已经笃定,却还是要问,要听苏欢亲口说,“你若是不说,以后也不用说了。”
苏欢苦皱眉,拉着李言愉袖子,“我的小愉,是,确是。”
苏欢这话说完,李言愉已是两行清泪落下,李言愉心上一紧,嘴上嘟囔囔道:“那小呆子!我的小愉还不曾为我流过泪...”
“我不会为你流泪,苏欢”,李言愉看着苏欢,流过泪的眼更显清明,“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别让我看到,你这人心肠极坏,也别让依儿,别让所有人看到,死干净,死透了也没人知道!”
苏欢扒着李言愉袖子,苦哀哀道:“小愉,以后别想这些了啊,难受,这儿难受。”苏欢指着心口。
月亮已经被云给遮了,李言愉嘴角的笑苏欢漏看了,苏欢道:“你也不问我考的如何?”
“如何?”
“该是你问我”
“那,考的如何?”
苏欢咧嘴,嘿嘿一笑,恰好天上的小片云过去,露出细钩钩的月牙,不亮却够看的清楚满嘴大白牙:“放榜之时你只管往榜首瞅,只一不二!”
“嗯”
“.....”
“小愉,我的心”
“嗯?”
“心疼...”
“药铺”李言愉手指前方开着门挂着竹帘透着黄色烛光的药铺。
“.....”
☆、第 38 章
苏欢苏大公子风流俊朗文采无双,今年秋试果然一举中第,马上一袭大红状元袍,凌人傲姿不知迷煞多少女儿心。
绕城一圈,苏欢直接下马停在李府门口,笑眼眯眯推了门,“言愉,你怎的也不出去看看我的风采?一路上里里外外都是人,好不热闹!言愉?...”
“依儿回来了...你哥呢?”苏欢坐李言依旁边凳子上,盯着她问。
李言依嗑瓜子,只当没看到他,小丫头赌气。
“依儿,依妹,小依依,怎么就你自个儿?”
“哼!你苏大公子眼光这么高,还看得到我在这儿坐着呢...”
“好妹妹,今个儿回来怎的也不跟我说一声,言愉可知道?”
苏欢父母定下日子去寺里住半个月,李夫人身体不好,李老爷听了这事就说让一道去吧,又惦记着夫人要人陪,就让言依一道跟了去待几日,没想到今个儿就回来了。
李言依嘟着嘴:“我也是刚到家,路上还看到春意楼的姑娘们朝你扔帕子,那红的绿的粉的花的素的都抵上下花雨了!”
苏欢嘿嘿一笑,“那是,你欢儿哥哥这脸,这文采可不把那些小姑娘迷的七荤八素的。”
言依心里苦笑,苏欢是把别人迷的七荤八素,可又有谁能让他动了心。李言依守了苏欢十几年,自认为苏欢对自己还是有情的,可这人生生一句话就打破了这幻想,还又让人记恨不起来。自己今日回来又岂是凑巧...
“我哥不在铺子?”
苏欢摇头,忽然一愣,他平日也没个去处,既然不在家也不在铺子能去的也就一个地方了。
“依儿,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好...”
苏欢回了家,换了衣服就走,也不让福新跟着。
李言愉自己一人坐张凳子,一本书翻来覆去也没看上几页,苏欢说让他往榜首看,那日他站在那张红纸前,苏欢的名字赫然写在第一位,确实是考上了,也确如他所说只一无二,本该为他高兴,却是提不起兴致来,今日既是放榜日,骑白马,穿红衣,意气风发,往后苏欢该是皇帝钦点状元郎,入朝为官,说的是天下事,行的是帝王旨...
小四子掀开帘子瞅一眼,见没看书,才开口问:“公子可要添水?”此间只有清水是老板的规矩,李言愉问是为何,李瓷笑道茶有色,酒有香总是要坏了书的味道。那就不饮茶不喝酒?当然不是!茶中有意,酒中有情,读书人哪有不喝之理!要喝自去别处喝就行...
“不了,多谢”
说话间,外间已有便有人声,李言愉一听便只是谁,今日本该是他风光之时,自己这看科没去,怕是心里不舒服...
苏欢掀了帘子,眉都要拧一块儿去了,“言愉...”
小四子退了出去,李言愉笑道:“心里又难受了?”
苏欢走过去,弯腰与他齐平,面对面,鼻尖抵鼻尖,装一脸可怜相,“嗯,你没去...”
李言愉向前一点点,刚好嘴唇碰上嘴唇,“我都知道,那春意楼的姑娘朝你抛手绢了吧?卖肉的那户送了你几斤猪肉?酒肆里跟你许了几斤几两酒?”
苏欢舌尖探过去,待品尝好,才嘿嘿一笑:“都是你猜的。”
“那我猜的对不对?”
苏欢又朝他鼻尖亲一口,“你究竟知道我多少事?嗯?”
李言愉眯眼,“我都是猜的”
“猜的好,哪日拆了大街上那瞎眼算子的招牌,掐掐算算也是好营生,谁都不如我的小愉能耐”,苏欢说话没脸没皮的功夫又上一层楼,气的李言愉一把将其推开,还笑眼眯眯。
李言愉不与他皮,“可都准备好了?”
今年秋试状元被封为礼部尚书,官从正三品,苏欢明日一早就要上朝。
“嗯”
虽是已经嘱咐多次,却还是要说,“收着点性子。”
苏欢看着眼前人温言细雨好生叮嘱,声音极是好听,连连点头“嗯,都记下了。”
李瓷欲要进门便退了出去,屋内人,一人娓娓而言,听的人侧着脑袋,看的也认真,那笑如六月清风,那凤眼迷离,白如珠月,墨如点漆,端是听的人间天籁,亦不过此。
李老板回了屋,研磨提笔,小四子揭了墙角坛子酒封,倒了满满一壶呈上,这书斋里能饮酒的地方只这一处,李老板兴致好了,爱写写字,字讲的是故事,故事说的是人是鬼旁人也是不知,只知这书是不给人看的,李家祖训有言凡李家弟子所著之书,不得流传于当世。换言之,他知,你我不知,后人知...
皓月当空,繁星若隐,还是那个湖,曲儿是名嗓红罗姑娘唱,词是新科状元题,唱的人只有一位,听的人有两位,红衣的公子皎月容,弦月眉,一双眸子揽月无波,枕着手,头发散了开来,乌黑一片,白衣的公子侧身支着脑袋,“言愉,今儿晚上倒是海天一色,美人当歌。”
“嗯”
曲儿停,“状元郎嘴是甜,这歌唱是唱了,只是美人不知说的是谁?”
苏欢打趣道:“那美人不单曲儿唱的好,还谦温有礼,穿的是华衫月袍,面上用的是万金红,唇上描的是圣檀心,出口唤人状元郎。”
红罗掩嘴一笑,“果然是状元郎。”
苏欢欢笑之余瞅一眼边上,躺着的人早已合上眼,拿了旁边的备好的毯子给他盖上,“船已靠岸,红罗姑娘有人接苏欢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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