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梦羽冷冷一笑,"阁下还真清楚本门条规......"话锋一转,面色慎重的将左手搭在右肩之上,伸出食中二指,"大悲伽罗明尊在上,弟子恭请法光,谨立誓言,若寻回本门圣符,绝不加害韩昱溟、宇文辰锋、凌慕河、沈珏、杜长青、易杰六人,如违此誓,天人共弃!" 他立誓果断,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不敢再和他讨价还价,"少门主果然是个爽快人,我这就告诉你如何寻回血如意,请附耳过来。" 岳梦羽俯身上前,我凑在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但见他脸上肌肉轻轻抽动,待我说完,转身步出室外,顺手掩上了房门。 转过头,坑上三人正望着我。 本想对他们笑一笑,以示慰藉,忽想到自己真容已露,只会让人毛骨悚然,忙硬生生打住。 "先生对他说了些什么?"小锋突然开口道。 我怔了怔,"你......你没被点哑穴?" "家师传过我一手闭穴功。"小锋轻声道,"先生对凝血夺魄**如此惮忌,我和师兄不敢以身试险,只得兵行险招,任他们擒获,再图共同脱身之计。" 我看向凌慕河,"你们师兄弟都还能自由行动?" "原本只想以闭穴功假装封穴,伺机脱困,但没想到还有七节酥做祟,功力现在恐怕只余下不到两层了。" 徐沧海的徒弟果然非同泛泛,武功有独到之处,也不是毫无心机之人,我瞥了尚站在门口的杜长青一眼,低声询问他们被擒的经过。 小锋道:"她们是在杜长青点倒我们后才现身的。魔门中人手段果然厉害,杜兄中凝血夺魄**后,不但神志被控,而且力气速度大异常人,我们虽是有意求败,但真要制住他也极不容易。" 我吁口气,"还算你们知机,如果杜长青不能胜你俩,魔门中人肯会催化毒血,到时杜长青肯定是变成烂肉一滩,你们嘛--能活下来也算造化了。" 凌慕河忽然道:"长青兄还有救吗?" 这人还是最关心他的"长青兄"。我摇摇头。 凌慕河脸色骤变,"他......他......" "我不知道,也许岳梦羽能使他恢复。" 凌慕河神色稍霁,"先生对他说了些什么?" 话题又回到原处。我苦笑道:"此时此境,我还能哄他么?只不过赌一赌我们的运气罢了......" 听我这么一说,不仅凌宇二人凝神待我下文,连穴道被制一直无法开口的易杰也竖起了耳朵。 "我叫岳梦羽把他手下那个叫红药的婢女悄悄叫去一边,然后出其不意用心魔**制住她,再问她血如意的事。" 凌宇二人思维活络,一怔之间便明白了我的用意。师兄弟对视一眼,神色阴睛不定。 小锋点头道,"此法虽险,倒可一试。" 凌慕河欲言又止,我知他定是想到了这做法的诸多弊病。半响,他方叹了口气,"但愿那姓岳的能问出点眉目。" 的确,现在担忧亦是无用。我等不再谈话,开始静候消息。 窗前天光渐渐明亮,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分,仍不见岳梦羽回来。 小锋和凌慕河抓紧时间闭目调息,我惮定功夫素来不错,亦觉难捱。室内闷热,身上早出来一身汗,润湿衣服贴在肉上极不好受,碍于情丝束缚,只得端坐不动。 小锋听得我呼吸不畅,睁开眼,"先生身上的细线是什么?" 我怏怏不快,"这东西叫做情丝,名字好听,却是险恶无比。可惜这三十年来我与世隔绝,实在不知道出了这么个玩意。"顿了顿,"你那把化血刀呢?也许能斩断情丝。" 小锋神色一黯,"刀被他们收走了。" 凌慕河突然出声,"别说话,有人来了。" 木门"吱呀"打开,岳梦羽推门而入。 他总算是来了。我心弦绷紧,先瞧他神情,希望探出点端倪。只见他面色肃然,眉宇间隐有忧色,目光从室内众人一转,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强自镇定,"事情可查清了?" 岳梦羽不置可否,眼光微微上抬,似在思付什么。我待了片刻,仍不见回话,更为忐忑。 良久,岳梦羽自怀中摸出一物,递到我面前。我定睛细看,此物长约半尺,形如一长柄灵芝,颜色红艳夺目。我心头一震,"血......血如意!" 岳梦羽"嗯"了一声,"不错,这就是血如意。" 我大喜过望,没料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岳梦羽接着道,"你所言不差,血如意确是红药那贱婢窃走的。" "她随身携着?" "她得手后未来得及转交,就近藏在聚宝楼里,我叫她领我取了回来。" 我不便再追问其它,知道得多反而于己不利,忙道:"恭喜贵门宝物失而复得,我等也算洗脱了罪名。" 岳梦羽瞟了我一眼,将血如意收回怀内,提高嗓子,"碧莲、凤仙!" 一名绿衫少女与一名黄衫少女应声而入,屈膝问道:"少主有何吩咐?" 岳梦羽道伸手向杜长青一指,"把他身上施的术法解开,然后和易家三少爷一起送到易家庄去,不得有误。" 那绿衫少女应声"是",上前将易杰轻轻提起,出门时伸手在杜长青肩上一拍,后者摇摇摆摆随她出门去了。 岳梦羽又向小锋一指:"用化血刀伤青梅、玉兰的可是此人?" 凤仙道:"正是此人。" 岳梦羽道:"刀呢?" 凤仙自腰上解下一柄佩刀,双手呈到岳梦羽面前。 岳梦羽拔刀出鞘,只见刀锋冷森森的泛起幽蓝光华,赞了声"好刀", "化血刀中人即血流不止,药石无效,你敢用它伤我门人,胆子倒也不小。" 我听他语意不善,忙道:"在下有法子治......" 岳梦羽冷笑道:"看不出你本事还蛮多,不过此事不劳你费心--不说本门有秘药疗伤,就算没有,我既立魔誓,也不会出尔反尔。" 说罢,还刀入鞘,随手掷在坑头。又从袖中取出一线信香,点燃香头插在桌缝里,"这柱香燃尽之时,两位身上的七节酥便可解了。凤仙,你速去将沈珏提来,待他们师兄弟会过面后,你就赶上其它姐妹回总坛覆命。" 凤仙诺诺而退,岳梦羽转身正面对我。 好了,总算轮到我了。 岳梦羽走上前,突然将我一把抱起,我心中一慌,禁不住啊的一声。 岳梦羽道,"怎么?又弄痛你了?" 我哪顾得痛不痛,惊问:"你......你这是何意?" 岳梦羽淡然道:"你不是差我一张方子吗?" "哦,在下马上就写。" 岳梦羽道:"我有要事在身,可等不得,你先随我去个地方。" "只需盏茶功夫,不会担搁少门主多少时间。" 岳梦羽摇摇头,"片刻也等不得,我们到了再说。"再不等我答腔,抱着我快步出门,纵身飞驰。 十一、婚约 天近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大地热气升腾。 岳梦羽抱着我尽拣荒凉小路行走,我问了几次"去哪里",他都还我一句"去了便知"。 实在弄不懂他强词夺理带我出来有何用意,念及魔誓制约,应该不会对我有什么歹意。 转过几重山冈,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树林。再近前,传来淙淙水声,原是林中有一条清溪淌过。 岳梦羽停下脚步,将我靠着一株大树放下,"歇歇吧。" 我大感奇怪,"要来就是这地方?" "远着呢。"岳梦羽走到溪边,先拿出条汗巾在溪中濡湿了,拭去脸上风尘,再取出水袋盛满清水,递到我面前,"渴了吧。" 我做了个手脚无法自由行动的表情。岳梦羽当真可恶,也不理会我的暗示,将袋口凑到我嘴边,无奈只好任他喂了几口。 经过方才烈日下急奔,我甚感疲倦,现在坐在树荫下饮了凉滋滋的溪水,精神为之一振。但见岳梦羽盘腿坐在草地上,拎着水袋一口口浅酌,弗如品尝香茶一般,神情寂落中透出三分惬意,举止清雅中不掩半段风流,任谁一看,都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暗叹口气,这魔门少主的气质风度倒有几分像昔年瑶池西栎使者。 再过顿饭功夫,岳梦羽既不问我要方子,也不说要去何处,只在那儿闲坐。我颇感无聊,嘴唇方启,岳梦羽却先一步问道:"你身上带的什么香囊?" "我身上没带香囊。" "这可奇了。这股清爽的香气可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在下没有佩香的习惯。"我不明白他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物事做什么,也不愿多作解释,"少门主,你能不能把情丝收了?" 岳梦羽微微一笑,"我说过一旦情丝纠缠,盖世英雄也无法逃脱。" "这点在下已领教过了。"我苦笑道,"但少门主总不会一辈子捆住在下不放吧。" 岳梦羽道:"你本就是我的人了,为什么不可以?" 我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岳梦羽又道:"以后别‘在下'、‘在下'这么拘束,你我直呼名字即可。" 我忍不住道:"什么‘是你的人了'?" 岳梦羽似笑非笑,"聚宝楼里的事,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脸上一热,嗫嚅不答。岳梦羽托起水袋呷了一口,"你我既然已经鱼水相悦,我自然会好好宠你......" 我听他说得不堪,急道:"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岳梦羽昂然道:"难道我长得不够英俊?" 我忖道:"哪是这个原因。"又听他道:"难道我武功不够高强?难道我身家不够显赫?或者你有了相好的?嘿,我可不管你相好的是谁,如果那人有胆子有本事来争,我倒看看是个怎么的角色。" 他这一通话叫我又好气又好笑,"少门主是不是在拿在下逍遣,在下七尺男儿之身,容貌粗陋,年纪大阁下一倍有余......" 岳梦羽冷冷道:"谁规定我必须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了,我偏偏就要娶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 世上爱恋娈童的并不少见,公然迎娶男子的倒是闻所未闻。我听他当面说自己"又老又丑",不禁忿懑,"玩笑适可而止,少门主若不想横生枝节,就解开情丝,让在下把极乐散的解药药方写出。" "急什么,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多的是。" 我弄不清他的用意,亦不敢过分激怒于他,皱眉不语。 "昱溟。"岳梦羽直呼我名,"你师父是谁?" 我漫不经意的道:"我没师父,只不过跟几个江湖武师学了点粗浅功夫。" "呵,你的身手可不是江湖武师教得出来的。" 我也自觉这话答得不太高明,其它还罢了,像天狐惑心术这种功夫却不是一般江湖中人会使,岳梦羽既然问我师承,必有用意,"我的武功是一位道长所传。在我七岁那年冬季,天降大雪,我家殷情接待了一位投宿的云游道者,那道长见我根基不错,就在我家住下,传授了一些功夫,待我十五岁略有小成后就飘然离去。那位道长传我武功时,既不要我拜他为师,也不准我以后行走江湖时提他名号。" 岳梦羽听完我编的谎话,整个人愣了愣,"你家居何处?家人们现在又在哪儿?" "在下并非中原人士,世居玉门关以西,三十年前,战祸泱及故里,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也不知现在是怎么光景。" 岳梦羽神情甚是惊诧,"这可奇了。" 我搞不懂他听出了哪点破绽,"少门主不相信?" 岳梦羽低头思索片刻,"你可认识一个叫蓝星的人?" "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岳梦羽微微一笑,"这位叫蓝星的人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那人也曾对我谈过他的身世和学艺经历,可巧的是,与你刚才讲那故事有八九分相似,你说有趣不有趣。" 我闻言一呆,"不会......不会这么巧吧?" "那也说不定。"岳梦羽笑道,"天下没有巧事,哪来的巧字,正是无巧不成书。" 我不明白他为何主动为我辨解,既然他不揭破,我顺势岔开话头,"少门主迟迟不肯放在下走,是不是令有所图?" 岳梦羽道:"我都说过别称呼这么客气,昱溟你老记不住。" 我干咳一声,"在下现在不方便书写那极乐散的解药方子,但可以背给少门主听,以少门主的聪慧,想来是记得住的......" "不急不急。"岳梦羽道,"也许我该早点告诉你,极乐散的解药方子本门在十二年前就弄到手了。" 我心头一震,自己三十年远离人世,天下事变数何其之大,可笑我还在作刻舟求剑之举,实属不智。 岳梦羽见我面色不愉,"怎么?怕我食言而肥。" 我摇摇头,"人老了,不中用了,从今以后,也该收敛点心性,老老实实活完下辈子罢。" 岳梦羽道:"说得可怜见地的,以后你好生跟着我,谁还敢欺上门来不成?我俩一起并肩闯荡、笑傲江湖,随心所欲何等惬意。" 我勉强一笑,"少门主,你也不必拿我打趣儿,擒住我究竟有何用意,不妨爽爽快快说明白,也好让在下心里有个底。" 岳梦羽道:"为什么你总以为我在算计什么,我爱你宠你有那样难以取信么?再说有魔誓制约,你哪点不放心。" 我暗自忖道,过了这许多年头,天枢神域仍讲不讲守誓还大成问题,我可吃不消这番"好意",姑且任他假意殷情。 当下勉强一笑,"放心,自然放心。" 炎炎烈日透过树荫投下斑驳的光点,我瞧岳梦羽仍未要走的意思,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不一会儿,睡意上涌,迷迷糊糊打起盹儿。 浅梦纷至,我一会儿半靠在瑶池昆陵宫小息,一会儿在群山间遨游,一会儿被猛兽追逐,一会儿又在月下与某人窃窃私语。 四周境物参差陆离,与我私语之人瞧不真切,只觉那面容仿佛是护教五使中人,仿佛是大伺空,仿佛是徐沧海,仿佛是宇文辰锋,又仿佛是岳梦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醒来,一张眼顿时吓了一跳。 两个陌生男人正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望着我,一人四十来岁年纪,另一人是位年轻小伙。大热天的,两人却身着玄色劲装,衣襟处明显示有暗红花纹,乍看晃如斑斑血痕。 血衣教?我心中一沉,顾盼左右,却不见岳梦羽踪影。 我豁地站起身来,此时才发现身上的情丝已经除却,不禁又惊又喜。 那两人看着我的目光并不友善。我心悦之余也不在意,转见太阳斜傍西山,才意识到一觉醒来到了傍晚时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年轻人冲我询问,声调又冷又硬,一张本不错的脸绷得像个有气的死人。 我淡淡一笑,"不知二位在找什么人?在下午睡过了头,其间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恐怕无法帮二位提供什么线索。" 那年轻人闻言面色缓和了不少,那中年汉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人。" "二位不是找人么?"我佯装诧异,"如此就不担搁二位办事了,在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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