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拱手转身离去。 十二、 初试 "且慢!"那中年汉子身形一晃,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微感不快,脸上却是笑意不减,"请问兄台还有什么指教?" 那中年汉子眼皮一翻,"尊架是武林中人罢?" 按常理,江湖上的会家子能从一个人的举止动作辩识出对方是否练过武功,就好比读书人的书卷气,官宦人家的富贵气,自然而然会形于颜表,眼神气度、举手投足种种细节明眼人一见便知。 当然,绝顶高手能很好的掩藏起自己的外在形态,让老江湖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凭良心说,本人曾经算是货真价实的绝顶高手,如何掩藏形迹的道理还是懂的,只是这会儿心有余而力不遂,内力上损耗了七七八八,经络的旧伤也未痊愈,那般精纯内敛、不露光华的迹象是达不到了。 既是瞒不过,我索性大方道:"兄台好眼力,在下也曾练过些防身之术,花拳绣腿,不敢妄以武林中人自居。" 这番对答应算得体,江湖中人就是好讲面子,我无形中捧他几句并且说话谦逊,心想多半不会再留难了。谁知那中年汉子鼻孔里"哼"了一声,"尊架高姓大名、师承何派?" 他用的是敬词,不过表情上可没半点敬意,我心念一转,答道:"敝姓明,草字玉晗,跟几个江湖武师学过几招,他们不过是护院保丁一流,谈不上什么门派。" 那中年汉子冷眼瞅我几瞅,似欲看点什么名堂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尊架应该看得出我俩是血衣教门人。" "哦......"我猜不透他提起这个有何用意,含混道,"兄台气宇不凡,必定出自名门大派。" "所以--"那中年汉子冷冷接口,"尊架应当知道,在血衣使者面前,言语不实会有什么后果!"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麻烦来了,近日来凡事颇不顺畅,连在树荫下睡觉也会扯上一段不知所以的纠纷,真真是"平地三尺坐,祸由天上来"!暗自行气运功试试--还好,内力尚在,若要动手也有个凭仗。 以前遇上这等情况,我定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措施,先放倒这两个拦路的恶煞再说,现在嘛......暗中惦量,看样子这两位血衣使者不说是一等一,应该是二等一的高手,若不能一击取胜,将有极大的后患,血衣教中秘传的种种阴毒技俩,其诡异处尤在天枢神域之上,算起来,能不动手就别动手罢。 "在下说的全是实情。"我语气渐渐硬朗,"在下午睡方休,便遇上兄台将在下没头没脑的盘诘一番,实在不明所以,若兄台想打听什么,请直截了当讲个明白。" 中年汉子寒气渗渗的一笑,"尊架自称花拳绣腿,武功低微,依我看,这份胆气可不低啊。倘若你不知道我俩身份便罢了,然而你既知我俩身份,还能面对血衣使者神色自若,一般江湖武师可办不到。" 言下之意,倒是我太镇定了反而让这两人起疑。 印象中,血衣使者是血衣教内堂的近坐弟子,身着血衣为记,只听内堂总管的号令,也不见得是极了不起的人物,血衣教教义古怪,行事诡密,江湖上名声不善,其门人鲜于露面,也没听说是凶残滥杀之辈,难道三十年后气象大不相同,江湖人见了血衣使者便避若瘟神? "血衣一出,见血方归。"中年汉子汉子两眼中精芒闪烁,"如果尊架不想应了这句谚语,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听他口气,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只不知那个"见血方归"的"血"字,是流血即算呢,还是血命相偿? 一念甫毕,那中年汉子踏上一步,右手直抓我面门,这一抓劲道凌厉,出招刚猛,不像拿人反像取命。 到头来还是要动手啊......我内心哀叹,身形一侧,轻飘飘的让了开去。 中年汉子一抓不中,次抓随至,听风声来势又强了几分,我斜身左闪右挪,他第三抓、第四抓、第五抓源源不绝,我足尖点地,倒退后跃,始终和他面对着面,对方接连十余抓,抓抓落空。 三十年岁月过去,血衣教的行事血腥了不少,武功路数却没什么变化,那七十二招"鬼卯抓"还是那么回事,话说回来,哪套武功的沉积精炼不得花个百八十年,要创新一套精妙功夫,比组建一个门派难上许多。 "好小子,轻功高明得紧啊。" 中年汉子一声暴喝,身影飞空,手抓急舞,抓法使得又急又快,虽在炎炎日光之下,却显得鬼气森森,活像具棺材里爬出来掠人而食的僵尸。 又一个叫我小子的,我外形真的很年轻么?自己就看不出来。 对方功夫算不错了,但我早在年少之时便阅览过鬼卯抓的武籍,现在故意与中年汉子保持相对而立的退姿,更把对方的每一招都仔仔细细"温习"了一遍,鬼卯抓凌厉狠辣,出招方位怪异,善攻常人不备之处,可惜本身缺少变化,加上这位大哥出招死板,与人动手好似背书似的使出一招一式,要胜他也不困难,只是胜了他又如何?再和旁边观战的年轻人打一架?为了不和血衣教结下梁子再把两人都杀了以绝后患? 况且,我心中还有一大心病,那便是自己这身随时可能散去的内功,有了这层顾虑,和人动手宛如炒菜不许放盐,再好的味道也出不来。真要取胜也得颇费心神。 打不过就跑,是生存常识,真正宁死不屈的,也是那些有名有望的所谓名人侠士,只要不是以祀月教月月君身份出战,我是从来不觉得这种行为有失体面的,既然对方轻功明显不如我,那就跑呗。 正准备抽身而退,那中年汉子突然身形一滞,扑地跪倒,跟着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大口大口的喘起粗气,犹如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 这下变起仓促,正与他动手的我愣了一愣,退守一旁。那边观战的年青人几个箭步窜上前来,扶住中年汉子问:"张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那中年汉子声音打颤,抖着双唇道:"那......那个......快发......发作......啊......啊......" 说到后来,一声声惨呼,好似有人以利刃一刀刀剜去他身上骨肉,能让他这等武学高强之人不顾面皮大声呼叫,其痛楚绝非常人能忍受。 虽然那中年汉子几个断字残句听不出何意,但那年青人闻之变色,他神情怪异的瞥了我一眼,似有震惊,似有不解,还有着难掩的畏惧。 "啊......啊......"那中年汉子又叫了几声,声音愈发凄厉,而后大声道:"快......快杀了我......快杀死我......" 年青人面色一凝,右手倏地按落在那中年汉子胸膛上,待他移开手掌,却见一把匕首正插中那中年汉子心窝,直没入柄,已然气绝。 我内心大震,料不到这年青人当真一刀了结了自己的同伙,就算对方口口声声要他杀了自己,也未曾见过这般出手果断狠辣的。 那年青人击毙同伙之后,也不交待什么贯用的场面话,扭头纵身就走。 他眼见不敌要逃!我念头一转,要不要截下此人? 突然间,那年青人身子倒飞回来,他双脚沾地时立足不牢,以单膝支地才勉强稳住下坠之势。 "想逃?没那么容易。" 一人自前方悠悠然走出,气度闲雅,人品风流,轻轻松松逼回本欲逃走的年青人,武功自然更没话说。 旦闻其音,我就知道来者是谁了,刚睡醒时因为没见到他的身影,还以为他因故走了,当时七分纳闷中倒有三分窃喜,想不到这位魔门少主挑上这个时候回来了。 岳梦羽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微笑着向我道:"昱溟受惊了。" 身上没了情丝,面对他我的胆气也壮了不少,"少门主既要我当香饵钓大鱼,受点惊吓只怕在所难免。" 岳梦羽洒脱地一笑,"昱溟莫要误会,我怎么舍得让你以身犯险,实在是血衣教徒太过轩滑,饶是我用了调虎离山的法子,还是被他们寻上。" 我懒得和他理论,目光转向血衣教那男子,只见他面皮泛紫,手按胸口不住起伏,似被岳梦羽以重手法逆乱了气脉。 岳梦羽将目光随我转视这人,眼神已冰冷如刀,"血衣教的秘杀使者向来不会轻易派遣,尔等一行六人都是冲我岳某来的吧?" 那年青人看了岳梦羽一眼,却不答话,摆出一副全身戒备的姿态。 岳梦羽不屑地哼了一声,"就凭你等六人想取我的性命,还差着一大截,实话告诉你,血衣使者另外两组同伙一共四个已经被我杀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你一个活口了。" 那年青人脸色又变了变,仍未答腔。 "你现在是乖乖束手就擒呢,还是作困兽之斗?"岳梦羽朝他缓缓逼近。 依我看来,这种问法纯属给对手增加心理压力,古往今来,一百个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个不会选择"束手就擒",果不其然,那年青人双手一扬,几点藏蓝色的寒星自袖口射出,分袭岳梦羽与我。 在有防备的情况下,暗器的用处确实不大,我侧身轻巧避过,只见一团烟雾自那年青人立身之处迅速扩散,原来他是想用烟障之法脱身。 "血衣教的暗器太不济事,尝尝本门黑鳞神针如何?" 那边传来岳梦羽气贯丹田的呼喝,跟着听见有人"啊"了一声。 烟雾很快散去,不远处,岳梦羽负手而立,那个血衣教徒就蜷伏在他脚下,灰头土脸,神色惨淡。 "昱溟,不用担心,这家伙已被我制伏了。"岳梦羽口气轻松地向我招呼。 "少门主武艺高超,令人大开眼界。"我公式化地送上奉承。 "昱溟,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叫我梦羽就成。" 亏他这时候还提这个!我避而不谈,转身去查看那中年汉子的尸体。
十三、 毒蛊 中年汉子的尸身仰面躺在地上,少量血迹从他心窝上渗出,濡湿了外衣,此时血衣两个字倒是恰如其名。 医学乃是祀月教月君的必修之课,当初研习医道时,论起药理阴阳之变、方脉针炙之术这些东西也罢了,但我一直对人体骨脏的学识不太上心,为达到认位准确、形象直观,没少亲手触摸尸体、解剖器官,那种恶寒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不论担任医学导师的北朔使如何循循善诱,也未能完全消除我的不适感。 "天骄,宇宙浩瀚,道御万法,生物最是惧火,人却最善于用火。要知道,上古燧人氏克服对火的恐惧并且使用火,才得今日万民供奉的地位。学医也是一样......" "天骄,祀月月君生非常人,不能让些许挂碍,左右心神......" "天骄,人们对尸体的恐惧缘于对死亡本能的回避,但若通透人死如灯灭这个道理......" 北朔使的教育恐怕不算成功,反正我身为医者,对什么死尸、病患一类的仍存在着不小的排斥心理。眼见几只绿头苍蝇围着那汉子尸体嘤嘤嗡嗡打转,我硬走头皮用折下的一段树枝翻验死者。 细看去,死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碧绿色,伤口流出的血液中却透出一粒粒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金色小斑,用树枝醮一点血迹嗅一嗅,浓浓的血腥气里却隐隐透出一股甜香。 金花蛊! 种种迹象说明,这人死前中了金花蛊。 略一思量,我心里已有了计较,当下走近岳梦羽,问道:"你身上有化尸粉没有?" 岳梦羽侧过头,"你要化尸粉?真不巧,我身上从来不带那些东西。"瞥了一眼我身后的死者,"你想化去他尸体?" "嗯。"我答应着,"把他搁在这儿不是善策。" 岳梦羽闻言一笑,"江湖上哪一天不发生打打杀杀,又哪一天不出些人命,每日里弃尸山野的也不在少数,绿林草莽们大都是粗豪汉子,自己哪天掉脑袋还不知道,岂会有闲心管敌人的生养死葬,倘若人人像昱溟一般心慈手软,管杀管埋,再做做什么头七、尾七,呵呵,想不出会是怎么一番热闹景象。" 我对他的打趣话儿一点不感冒,只道:"还是处理了好些。" "好,好,就依昱溟之言,没有化尸粉,便挖个坑把此人埋了。"岳梦羽踢了踢脚下的年青人,喝道,"此人既是你同门,又是你动手所杀,俗话说--有始必有终,你就动手负责他的身后事吧。" 虽然岳梦羽踢在他身上的力道并不重,但那年青人全身却猛地一个激灵,尽管他紧紧闭住了自己的嘴,依然能听到他憋在喉间的痛哼声。 "站起来。"岳梦羽用足尖在他腰眼上一蹶,"你若不按我说的办,所受折磨远比现在厉害十倍。" 那年青人身子虾仁似的蜷作一团,即使瞧不见他的表情,那身紧绷而颤抖的肌肉也看得出他正遭受着难言的疼痛。 见那年青人唯有躺在地上死命忍痛的份儿,岳梦羽嘿嘿冷笑两声,俯下身去,左手捏住那年青人脸颊,右手将一颗丹丸状的东西塞入他口中,随即在他喉咙上一提,那东西"咕"的一声被他吞入肚内。 那年青人伏倒在地上抽了好一儿会粗气,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在岳梦羽冷言催促下,强打起精神去埋葬死者。 由于手上没有锄头一类的工具,那年青人只得用刀鞘掘地,他做得也算卖力,只是一来使用的物件不称手,二来身体被岳梦羽下了暗手,干起活儿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进展极为有限。 岳梦羽且不管他,踱步向我走来,"昱溟,你伤着没有?" "我没事。方才你上哪儿去了?" 岳梦羽道:"本来我和某人约好在一处碰头,不料该等的人不在,却遇上几个预先埋伏好的喽罗。"说着,向正在挖坑的年青人那边扫了一眼。 --原来他是准备与人会面,只不过又巴巴儿带着我赶路作什么? 心知这样问得不到什么明确意义的答案,于是略过不提,"你们约好在这儿见面?" "我们相约之处不在这儿,是离此地两里外的陶然亭。" 岳梦羽道,"那时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吵醒你,本想和那人碰头之后即刻回来也花不了顿饭功夫,谁知到达陶然亭之时,才发现自己中了别人埋伏,还好我本事不错,运气也不差,终没让那几个血衣使者得手,反被我一一击毙。" 他此时虽然说来轻描淡写,但依我猜度当时的经过一定不乏凶险,血衣教的手段江湖上早有传闻,暗算他人的技俩必定阴毒诡异,而天枢神域顶着个魔门的牌子,毒招狠招同样层出不穷,二者可谓针锋相对。 我稍一踌躇,还是问道:"你确定自己没有受伤?" 岳梦羽展颜一笑,好像我的一句关心话令他心情大畅,"区区几个喽罗,我还不会放在眼里,本门与血衣教明攻暗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且看他日江湖上以谁为尊。" 和岳梦羽说话的功夫,我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但见他神态安然,白净的面颊透着红润的色泽,表面上,实在看不出任何的不妥。 但我知道,有些看不出的东西更危险,譬如--金花蛊! 江湖中人对蛊这个词绝对不会陌生,这种源于苗疆的巫术不仅神秘,而且可怕,蛊术的宗旨是"以药药人而人不知",毒为死物,蛊为活物,更令人防不胜防。 千百年来,真正受过蛊毒之害的人少之又少,但其可惊可怖的名声一直久传不衰,除去道听途说、人云亦云的因素外,中蛊者凄惨的下场也确会让有幸目睹的人毕生难忘。 血衣教那中年汉子就是因为不愿经受蛊毒发作时的痛苦,才会惊惶万状的要求同伙杀了自己。至于那个施蛊者却不是别个,正是他本人! 这其中缘由是我检视他尸身时想通的:金花蛊乃是蛊毒中极可怕的一种,无色无形,最难防范,中者表面上全无异状,但蛊毒一经蛊主催动,中蛊者便只有沦为施蛊者随心所欲摆布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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