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南棠愕然抬头，却见那原本遮掩的极为严实的面纱上，居然出现了一双明眸。
那眸子中的神色......并不是勾人心魄寻常用来的妖艳妩媚，而是极其清澈却又极为深邃，引的人禁不住想要陷入其中一般。
那种眸光，带着睥睨的傲，潋滟的妍，冰清玉洁的幽远，曲高和寡的悲悯......那种淡淡的落寞，可以唤起每个看到这双眸子的人内心最深处的共鸣......似乎可以窥视到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情感。 "......既然月岚圣尊垂爱，南棠岂能不识抬举？"
不知不觉间，话语已经不受控制的从口中流淌而出。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是怎样说出来的......定睛细看，却见那冰丝面纱依旧是一片雪色......那双空灵明净的眸子，倒似是出现在自己的幻觉中一般。
是真是幻？一时间倒是连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楚。
若是真......仔细看来，却是一切如旧，倒似一时间是自己晃花了眼一般。
若是假......然而那样美丽而深邃的眸子......若非亲眼目睹，真的可能仅仅出现在自己的幻觉之中么？ "......南棠，你......"
沈容润定睛看着有些出神的人，目光中夹杂了几分说不清的涵义。
心中的妒意与怜意交织着，连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心中那份嫉意是真的......只为那人肯开口要......便是贪得半日欢，也不枉此生。
怜意却也清晰明了......到底是与南棠相识一场......他此允一出，消息若是传出，虽是身价倍增，但必然也会导致平地另起风波罢......只要是有关凌天教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无疑是江湖中所有人关心瞩目的。
便是凌天教治下严谨，岚圣尊手段高于常人，此事无从外泄......然而南棠对于自己身份的厌恶......对于过去的意识排斥，这两年来，自己又岂能没看在眼里？这样的行为，无异于他自己重新跳入心障之中......这样做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与自己赌气么？ "本座还有要事在身......"雪衣少年站起身来，面纱下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起伏，"明日......有请南棠公子独自前来此处小酌......"
微微扬袖，一张薄似蝉翼的纸平平越空，落到了秋南棠的手中。
一眼扫去，只是一行地址而已......一处京城中的中等酒楼......倒是与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呢。
原以为，像那样身份与风度的人......无论吃住，想来都应是极上等的才是......
仅仅是一瞬出神的时间，再低头时，却发现那张薄纸竟然在自己手中融化掉，再不留丝毫痕迹。
惑然抬头，却见那袭雪影，已经翩然远去。 微微偏头，对上屋中之人凝视过来的目光，见那人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什么？
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罢。
微微皱了皱眉，秋南棠一字不发的抱琴转进了屋内。
那神态动作......分明是在下逐客令。e
连自己也无法分清楚自己的这种心情......究竟是希望他跟过来的多一些，还是希望他留在原地的多一些。
听着屋外静了半晌，脚步声终是向门外去了。
掩门的声音极轻，然而听在自己耳中，却是刺耳至极。
那道门轻轻的阖上......仿佛，在两人中间剖出了一道鸿沟，那凭空而出的陌生感，让自己一时间内，竟然再也鼓不起勇气去多看上一眼。 到了写在那张纸上的地方之后，紧接着却被人带到了酒楼内的后院，一辆看上去没有丝毫特别的马车早已等在了那里。
马车内部却是铺设的极为柔软舒适，然而马车的窗户，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巧妙的封住，丝毫没有遮住光线，却根本打不开来。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任何人的心里都会产生一种被囚禁住的忐忑不安罢！
听着马车在青石路上碾过的声音，即使是在京城中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自己，竟也分辨不出这马车究竟把自己带去了什么方向。 当马车停下时，却没有人如往常那样上来为自己掀开车帘。
对于一个那样尊贵的人来说......身边像自己这样的，应该不在少数罢......
然而既然到了这里，总不能自己赶着马车返回去......
手轻轻触上了车帘，然而在碰上的那一瞬间，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极为强烈的压迫感，似乎要逼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种感觉......是自己从未有过的......那种压迫感，倒有些像是容润曾经向自己提过的......杀气？
手慢慢缩回......虽然这两年来容润教了自己不少......但是，除了和容润过招外，自己从未和其他任何人动过手，而和容润动手时......他应该还是顾忌着几分，不可能放手一搏，让有伤到自己的可能性存在......自己的功力深浅，连自己心底都没有数。
迅速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试探着倾听车外，然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掀开帘子......偌大的庭院里，却是空无一人，连给自己赶车过来的车夫，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环视四周，庭院中的花草布局简洁雅致不落俗套，然而空气中的气息，却是隐隐的透出了些诡异出来。
按理说......纵是再轻视自己的身份，也总该让人来给自己引一下路罢......更何况，这般的寂静......倒似是没有一丝活气一般。
那人到底是在打的什么主意？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这般的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存着怎样的心思？ 十四
环视一下四周，虽然不见人影，然而那种压迫感，却是明显的越来越重。
仅仅是一瞬间的犹豫，秋南棠抬步向正对着自己的长廊内走去。
廊内的紫藤铺满在廊内的墙上，上面微带着前几天下过的雪留下的痕迹。
一眼看去，倒是没有什么异样。e
转过长廊，出现在面前的房屋画栋朱檐，掩映在青松绿竹之间。虽称不上富丽堂皇，然而其布设，却是极为自然，浑若天成。
天气倒是冬日难得的明媚，阳光暖暖的洒在屋上，整座屋子似是笼罩在光芒中一般。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近房屋时，秋南棠却忽然加快了脚步。
屋子正中央的，并不像一般的房子那样把堂屋设在正中，而是一扇屏风，遮住了人望进屋内的视线。
临近到屋门口时，秋南棠抬起头来，看了看屋檐。
一切都猝然发生在电光火石之瞬。几乎是下意识般的，秋南棠右足一点，向屋外反身跃去。
与此同时，屋檐上一张大网落下，铁丝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刚想缓一口气时，却听到背后的破空风声。
低头贴地向右滚出，险险避过了身后的兵器，却已是极为狼狈。
跃起身来，一柄银色的半月弯刀却是毫不留情的向自己斜削过来，身着一领石青色披风的青年左手执弯刀，削肩窄袖，星眸挑眉，容颜是让人本应极为安心的宁静，然而此刻的面容上不带丝毫情感，倒似是雕塑出来的一般。 虽然和容润以前也曾过过招，并且这两年自己也确实是下了不少功夫......然而当到真正对敌时，才明白自己的对敌经验实在是少的可怜......更何况一开始就失了上风。左支右绌不过十数招，便被一步步的逼到了屋檐下。
急速的向身后扫了一眼，却发现已经无路可退，本来就是下风......并且，现在还是赤手空拳......
脑海中念头迅速一闪，秋南棠身子微微斜侧，竟然是向刀圈里迎了上去。
只听哧啦一声，秋南棠的胳臂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虽然暂时从刀光围出的圈子里掠了出去，心下却是一惊。
本来以为这人是月岚圣尊派来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想想也应该只是试探自己而已......然而，自己迎上他的刀锋时......他却丝毫没有收力的倾向。
看着刀光又紧追而来，秋南棠脚尖一挑，将地上的银丝网挑起，借着这一阻之力，斜斜掠出了一丈多远。
然而，那人的速度却是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即使是那张丝网阻了他一阻，然而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却见刀光又再次逼近了自己。
臂上的疼痛，让动作慢了许多，然而在这个关头，却也不得不咬牙硬撑着。
又过了数十招......那一只受伤手臂的袖子，已经快要被鲜血浸透了。 一道雪练凌空飞来，卷住了向自己横削过来的弯刀。
"徵琴，退下！"
骤然响起的少年的轻斥声，让秋南棠感到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然而，精神一放松下来，伤口处的疼痛感却愈加清晰。 "岚圣尊这么做......南棠实在不知为何......"
坐在椅子上的人胳臂已经被包扎好，但脸色因为失血，依然有些苍白。
"你是怎么发现网的存在的？"少年并不回答秋南棠的问题，只是淡淡的问道。
虽然心中怀着些怨气，却依然不得不回答面前之人提出的问题。
"......起初，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当看到那廊上的紫藤，就更觉得奇怪......冬天的紫藤，多多少少都会枯萎一些，而长廊上铺的那么密的紫藤......倒让我觉得像是有人在躲藏着一样......"
雪色的人儿微微一怔，面纱下的目光中透出了几许赞意。
不是自己没想到......只是，他对于细节的注意倒还在自己的想象之上。
"......那屋檐下，居然没有燕子的窝......这房子看上去时间却也应该不短了吧，燕子的窝有吉祥之意......想来无论什么样的主人都不会去故意破坏罢......除了上面有东西要摆放之外......"
"你很聪明。"少年定定的看了秋南棠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面纱下的目光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惋惜。
"南棠实在不明白岚圣尊之意......无论如何......想来都不必在南棠身上如此大费周折罢......"秋南棠的语气中明显带上了几分怒气......任是谁，被人这么耍弄一遭，想来心里都不会觉得舒服罢。
"生气了？"少年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揶揄之意，然而语音之平静，却让人根本找不到丝毫调笑的意味。
"......南棠不敢......"秋南棠吸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只不过是轻轻扫去一眼，却似看清了对面的人心底所有的想法一般。面纱下的绝美面庞眉梢微微挑起......任何人面对着自己......哪怕是教中的日华和星辉两位圣尊，在自己面前也都免不了会有失态的时候呢！
自己骨子里本就有慑人的气势......更何况，又和紫灵圣尊学了一些摄魂术......那天，对着他也是稍微用了一点摄魂术，才能让他答应了自己的提议......
"月岚圣尊今日把南棠请到这里来......想来不会仅仅是为了试试南棠的身手那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少年面纱下的目光微带些笑意的看向秋南棠，"不过......本座自然也没有兴趣去强行要一个心已经被填满了的人哪！"
满意的看着秋南棠的神色变成瞠目结舌的惊异，然而面前少年的下一句话，却让秋南棠更加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南棠公子对掌管缀香楼有没有兴趣？"
看着秋南棠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少年轻轻一笑，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秋南棠的心不由得揪紧了些。
"你恋他几分，却又信他几分？这在你心中怕是早有定论，不需本座多说了罢！" 江湖中有言云曰：天下只有凌天教不想查的，没有凌天教查不出的。
这话虽然夸张了几分......但也算不得全都是言过其实。
只怕这天下之事，若是凌天教想用心去查，纵使世家私储，宫廷秘史......只怕能瞒的过凌天教的，屈指便能数清。
莫名的居然跳进了别人布好的局中，却因大局着想不得不一步步按着规划走......与其说是心中隐约的不服气，倒不如说是多了几分赞赏。
那样的身份，原本是令自己极为不齿的......凌天教麾下掌控的这样的生意也并不在少数，然而却是向来由星辉圣尊掌管处理......自己虽然也清楚这些人大部分是身不由己......然而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仍然是觉得肮脏罢！
竟然落进了这样身份的人的计划中么？
然而当那份文书呈至到自己面前时，却依然不得不震惊。
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很不幸......来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陌生世界，一开始便和从小疼爱自己的兄长失散；自己本该是衣食无忧的，而现在却不得不为了活命......从修罗场中一步步走到今日，就中多少伤痛，多少苦楚，最终，却只化做了四个字。
欲语还休。
欲语还休，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
和自己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同胞兄长下落不明，生死难卜......而自己剑下的第一缕亡魂，午夜梦惊，却发现再也落不下一滴眼泪。
痛到能流泪，还是一种幸福......最怕的是，痛的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来。
手刃的第一个人......是自己来到此处后唯一用心去信任过的人......去爱过的人。
直到现在......仍然不敢去刻意回想那一幕......回想他的剑刺向自己时自己的难以置信，回想他的血溅在自己身上慢慢冷却下来的温度......
即使是被挑唆......然而，那最终的背叛，是根本无法辩解的！
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痛到了极至，伤到了极至。痛到了麻木，伤到了绝爱......然而，自己却不得不承认......这世间的人，是各有各的不幸罢！
那些用来折磨人的手段，仅仅是写在纸上，都让自己触目惊心......月岚职责中，是有奖惩这一项的......虽然自己也听说过一些，然而具体的事宜，从前任月岚圣尊盗圣石叛教后，就一直由五音中的角笙处理......自己接任月岚之位刚刚一年，教中事务繁重，虽不说样样需要亲自施为，然而要掌握熟悉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直到现在，奖惩之责也并未完全交给自己。
......倒是宁可永远不要交给自己罢！不是妇人之仁......面对着的毕竟也是一个人......那样的狠毒，怎么可能下的去手？
更何况......面前的人，当年遭受折磨时，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
人的本性都有求生的欲望......即使是屈辱的活着，却也总是有希望的......而放弃了生命，一切就真的终结了。
若是自己处在那种条件下，自己会如何做？扪心自问，也是会和他一样罢！ 十六
等了半晌，却不料等来了一句这样的话。
他不是没有耍过脾气......只是从前在自己眼中看来，那些刺............即使他是认真的，然而在自己眼中看来，却总是像极了小孩子的脾气。
然而这一次......虽然他的脸上甚至还挂了几分笑容，然而那种隐隐约约的气势，却让自己再也无法等闲视之。
仅仅是一天不见而已......那个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也就罢了，居然在短短一天内完全改变了一个人的内在么？
"我要休息了......还是，你也想留下？"秋南棠微微一笑，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虽然带些调侃，话语中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几分逐客之意。
不是不希望他多一些时间可以留下陪自己，只是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仔细想想自己的今后而已。 "帝座传书急召，圣座今晨已经起程还教了。"
"可是......昨日里岚圣尊说过要我今日过来......"
"事发突然，还望南棠公子见谅。圣座令徵琴留下处理这里一切还未办妥的事宜......其中也包括缀香楼的事情。"青年的笑容中带出了几分歉意，不像那日初见时漠然的不带一丝表情，"教中的大体分支事宜，今日里我会向南棠公子讲解完......从星支调来的人，明日里巳时会赶到，会教给你如何详细接管缀香楼。" 从未想过，忙着原来可以是如此充实......充实的可以让人去忘掉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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