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誉,已经不在了,他走之前精心布好了天罗地网。 如果,拓翔肯迷途知返,他便可顺理成章地接手成誉留给他的一切,从此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果,拓翔执迷不悟,成誉给他的一切亲情会化成一片杀机。他们两个,黄泉路上如影随形,恩与怨,放到下一个轮回去衡量。 只有十天的时间,是成誉留给拓翔的选择。 他爱他的亲人,怜惜拓翔的无辜,但,他的爱,理智战胜了盲目。 他爱他的父母,他走了,为成家留下一脉香火,父母有儿承欢膝下,恪尽孝道也就够了。 他忠於自己的国家,不忍再起战端。他可以死,可以消亡,但这并不能忘抹杀他身上肩负的重责。 成誉,已经不在了,他用生命、智慧与远虑铺成一条路。生或死,全在走路的人。 他究竟是狠毒还是慈悲,只有天知晓。 拓翔真的能明白成誉一片苦心吗? 蝶染幽幽一叹。他能够了解成誉,同时他也渐渐明白拓翔。 两个任性的灵魂偏偏寄居在同一个躯壳里,爱与恨并蒂而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几分,谁又真能说得清呢? 14 -------------------------------------------------------------------------------- 圣域。 拓翔手把上古神兵"坠月流云剑",高坐大殿宝座。 "主上,现在成誉的军队按兵不动,不知是何居心。"古仲秋蹙眉。 "他们在等本座投降。"拓翔冷笑一声。 "主上万万不可,圣域是主上心血怎可拱手让人。"周训道。 "主上莫不是准备顽抗到底?"秦玉锋问。 "降?本座怎会降,成誉已经投降了,他已经自认失败。"拓翔微微一笑,志得意满。 三人面面相觑,不解域主用意。 "属下愚钝,请主上明示。" 拓翔示意他们不用多问"你们只要记住,圣域域主的生命里是永远不会有投降两个字的!" 三人纵有千万疑惑也只得憋在心里。 军中每日都会送来一封劝降书,周训接了,悄悄藏起来. 十日,弹指即过。 大军压境,其势汹汹。 副帅按照成誉留下的战略与地图,很快就逼进圣域总坛,将其团团包围。 前有追兵,後无退路。 蝶染房里传来悠扬的琴声,古朴,激越、凝重。 一曲《十面埋伏》刚好弹到"平沙落雁"。 拓翔静静地站在门外,凝神倾听,似有所悟。 良久,他又静静地离去。 "传本座令,三位护法带领圣域众人由秘道离去,从此各谋生计。" 此令在域中张贴。 "真没想到成誉还有这一手,他宁可与我同归於尽也要保住昏君的江山。"拓翔脸上看不出怒与悲。 三位护法看到域中告示,立即匆匆赶来。 "主上,你难道不与我们一起离去吗?"秦玉锋急问。 "我们又不是打不过朝廷的军队,主上为何不战而败。"周训也著急了。 "属下愿与圣域、主上共存亡。"古仲秋拍拍胸脯。 "成誉是如何得到地图的?我们域中肯定有内奸!"周训厉声道"我怀疑就是那个躲在程蝶染房中的人,真不知主上当时为何阻止我揭发他。" 其实,打从成誉将肉身让给我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掉进他一早布下的罗网,从那时起我就已经输了!拓翔想说,我这一辈子唯一做错事就是相信了一个美丽的谎言,最终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些话始终没说出口。他不肯认输,尤其是不肯承认输给成誉。 事到如今,覆水难收。 他该恨谁?是成誉还是他自己? 午时,朝廷军队向圣域发出最後通牒:若还不挂降旗,申时一到立即攻城。 秦玉锋遣散了域中所有的人。 古仲秋提剑走上城墙,敞开胸膛。准备与敌人决一死战。 军中万剑齐发,古仲秋立刻被射成了个刺。 他仍然紧握著剑不肯倒下。 他,要为他所忠於的净土流尽最後一滴血。 蝶染坐在"听月亭"里,琴声不曾止歇。 今天有风,徐徐吹透。 游廊四周,白纱帘舞起,轻灵若梦。 反反复复地弹奏的,仍是那首《十面埋伏》。 盲目、轻信。 谎言、欺骗。 惨烈、悲壮。 鲜血、杀戮。 无止尽的痛恨、仇视。 整个扭曲的世界尽在一曲中。 拓翔隔著一层纱帘静静聆听。 琴声嘎然而止。 蝶染抬起头,目光幽清如水。 双目对视,一切尽在无言中。 良久。 "所有的人都走了,本座只留下你一人,本座要让你陪葬。"拓翔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完全感觉不到戾气。 蝶染淡淡一笑。 "你不用妄想逃走,我不会放你走。" "我不走。" "你不後悔?" 蝶染笑容仍是淡淡的,"我来为你弹一曲吧。" 死亡的阴影,在这两个人之间显得如此淡然。 生离死别似乎只是别人的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他们的心,好象很远,有千山万水那麽多;又好象隔得很近,比一层纱还要薄的距离。 曲终。 申时已到。 拓翔站起来,默默离去。 琴弦崩断,其声如金玉,蝶染倏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终於还是没能越过那层纱帘。 拓翔一个箭步折了回来。 两人面对面站著,隔著一层薄薄的白纱,可谁也没有勇气掀开。 时光陷入奇怪的胶著,好象都有万语千言,却又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拓翔低下头,隔著那层纱吻了蝶染,就像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要隔著一层揭不开纱。 轻轻一吻,拓翔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纵有真情,难敌世间翻云覆雨手。
15end -------------------------------------------------------------------------------- 第十一章 周训出现在蝶染房中。 "你来做什麽?"蝶染冷若冰霜。 "我来放你走。" 冷笑。 "你会那麽好?" "我一直都很好,成小王爷吩咐过一但城破立即救你离开。" 蝶染愕然半晌。 "真正的内奸是你?!" "什麽内奸,说得那麽难听,我只是个识时务者。"周训笑道。 "你真是无耻!"蝶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不是想和成小王爷在一起吗?杀了拓翔,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蝶染骂人的词汇实在有限。 "为了这一天我可是费尽心机。我故意挑得成小王爷与拓翔怨恨加深,成小王爷派人送来的劝降书都让我烧了。开玩笑!若真让拓翔轻而易举地降了,又哪能显示出我周训的功劳。当然也有你的功劳,若没有你当诱饵,拓翔也不会恨得那麽深。" 如果手上有刀,蝶染会毫不犹豫给他一刀,把他的心剜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只要你肯与我合作,一个小小的拓翔算得了什麽?铲平了圣域这颗眼中钉,介时封候拜相一定不在话下。"周训极力游说。 蝶染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现在兵临城下,没有人救得了他了,可我们得救自己。" "拓翔就在圣殿里,现在这个时候,只有你能杀他,去吧,去呀,高官厚禄在向我们们招手呢。"周训故作亲昵地将手放在蝶染肩上,蝶染一记冷冷的眼神刺得他的手又缩了回去。 周训讪讪住了口。 蝶染伸出手"剑!"。 一把寒光凛冽的的剑放在蝶染手中,"记得将拓翔的坠月流云剑一并取来献给皇上。"贪婪表露无余。 他目送蝶染的背影消失在大殿的门里,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 空荡荡的大殿显得格外清冷,拓翔手握上古奇兵坠月流云剑端坐在宝座上,神色冷峻但平静,既使英雄末路,依旧居高临下保持王者的骄傲。 至尊无上。 要像一个战士一样战死,也不能苟且偷存於世。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寒冽的的声音,蝶染一步步逼近。 拓翔没有动。 蝶染白衣胜雪,长发赛檀,有风吹过空旷的圣殿,那片雪好像就要飘到云里。雪冷,他的眼神更冷。 "你是来杀我的吧!" "我在等待被杀。" "我有最後一个请求。" "什麽都可以。" "站到我身边来。" 蝶染走到他面前。 如钢铁般有力的手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紧紧抱住了蝶染纤瘦的身躯。 在被俘的日子里,蝶染从未停止过反抗,对他。 每次缠绵都要拓翔用粗暴的方式才能完成肉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顺从。 嘴唇,像燎原的大火。 吻,激起千层浪。 生命,织成了炽热的熔岩,从一个极端滚烫向另一个极端。 明知每深入一寸,痛就更深一分。宁愿。 那片残雪这次真的飘起来,由拓翔深邃的眼神里飘到墨绿的大理石地面,由天堂坠入地狱。 剧烈喘息的回响在颤抖,是风!那是风的声音! 这座失去灵魂的殿堂,被点燃了最後的余温。 空气,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蝶染葱白的手指与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反抗与宿命的水乳交融。 蝶染白玉般的双颊染上摄人的妖红。 蝶染的星眸波光粼粼,没有泪,只有陶醉。 激情的背後是毁灭。 烈焰的终极是灰烬。 ...... 佛曰:轮回者,大举。行善,善报;行恶,恶报。我以慈悲之心,普渡众生,入此轮回。 ...... 灰飞烟灭。 尸骨无存。 圣殿中只剩下蝶染的声音。 "我要杀你的第一个理由是为了成誉,他是你的兄弟,是这个悲剧中彻彻底底最无辜的人,他用消失的方式成全了你的愤怒,却并没能让你迷途知返。 你,对骨肉兄弟不义! 第二,你报复你的双亲,恨他们屈服皇权时的无可奈何。 你,对生身父母不孝! 第三,你因一己私怨,不惜犯上作乱,反叛朝廷,导致战火燎原,生灵涂炭。 你,对国家不忠! 你是个不忠不孝义之徒。 你,该死!" 蝶染一一数落完拓翔的罪行,举起手中的剑刺进他的身体,犀利、无情,没有半分眷恋。 一瞬间,鲜的色彩映红了蝶染的双眸。 拓翔捧起他的脸,临别一吻,比海要深。胶著的双唇是无法割舍的依恋。 "蝶染,我爱你!蝶染,我爱你!"耳边的低喃真真切切。 "如果你的剑是要在拓翔与成誉中做出抉择,你会选谁?"拓翔这样问。 "成誉!"毫不犹豫。 明明早就能猜到答案,拓翔眼里仍流露出的复杂,分不清是苦涩还是欣慰。"如你所愿。"他送给他唯一的一份礼物。 大殿外,周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蝶染捧著坠月流云剑缓缓走了出来。一身的洁白,一身的腥红。 "这麽久。"周训不太满意地打量他。"他死了吗?" 冷笑,"你自己进去看看。" 周训犹豫了一下,怕是个圈套,可不亲眼确定,又放心不下。 "你怕了吗"蝶染毫不留情的讥讽。 "拓翔那个人太狡猾了,安全起见,你和我一起进去确定一下。" 蝶染不屑地瞟他一眼,"走吧!" 周训小心翼翼地尾随其後。他已经想好了,万一里面有什麽玄机,他立刻挟持前面这个弱不禁风的人儿当人质。 圣殿里弥漫著浓烈的血腥气,风声时而凄厉的悲鸣,时而低声呜咽。 拓翔仍然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身上插著一柄剑。 血未冷。 周训放了心,大了胆,走上前去,纵声狂笑起来,笑声回旋在数丈的内空中,他心中被不可一世的豪情壮志膨胀得热血沸腾。"我再补上一剑,让你死得更干净。" 刹那彻骨奇寒。 坠月流星剑流溢的银光骤然穿过他的豪情壮志,毁灭从这一刻开始。周训呆愣在那里,他突然发现自己满腔不可一世居然薄不过一层纸,一戳就破碎支离。 坠月流星剑沈淀千年的冰冷令奔腾的血一下子由沸点降到冰点。他伸出一根手指。 利剑又骤然缩了回去。周训转了个身,面对著蝶染倒了下去。那手指一直直直地指著蝶染,他大概至死都不能相信,他一世聪明,机关算尽,到头来竟会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手上。 "一切都结束了。"蝶染双目中的闪烁,一时间让人辩不清是血光还是泪光。 他提著那柄嗜血的宝剑,缓缓踏出圣殿的门坎,不想也不愿再回头多看一眼。 空前壮阔的巨大建筑在他身後燃烧,整个圣域,陷入一片喧腾的火海。 从这一刻起,世上不再有拓翔这个名字;从明天起,世上将永远没有圣域这个地方。 圣域被攻破。 人们清理断椽残桓时,在原来大殿位置的废墟里找烧成黑炭的尸体和一个银色的面具。 这一次,拓翔真的是死了。皇帝把玩著银色面具,感到很舒心。 "朕从此高枕无忧了。" "朕的江山定能千秋万代,永享太平。" 宁南王成誉功居首位,封一等护国公,镇安威武大将军。食邑五万户,另赏黄金、白银各五万两,绫罗绸缎五千匹。 周训卧底有功,不幸英勇战死,为国捐躯,追封为一等忠勇公,谥号"忠义",名入忠烈祠供後世瞻仰。 程蝶染功不可没,封一等子爵,食邑五千户。另赏黄金、白银各一万两,绫罗绸缎二千匹。 雨中西畹湖风情卓绝,湖边一座坟冢泥土尚新。 成靖之墓。四个大字刚劲有力,入木三分。 "听我娘说,他一生下来就被爹取名为‘靖',是希望他忠君爱国。"成誉的背影依然修长,"他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名字。可爹娘和我都觉我们欠他欠了二十年,现在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还给他一个名份。"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蝶染淡淡一笑。 "我当初对他说了谎。" "嗯?"成誉不解。 "其实至始至终最无辜,最无奈的人──是他。" "嗯,我当初情愿消失就是想用我下半辈子的生命与幸福去补偿他。" 蝶染拿来起手中用白布包裹的宝剑。 成誉面露惊讶之色"这把坠月流云剑不是被皇上锁进国库了吗?我想偷出来都没有成功,怎麽会到了你手上?" "普天之下绝对没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这把剑。"蝶染轻描淡写。 他的幽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小山丘上,"那里的花开得真美,你能帮我采一些来洒在坟墓上吗?" 成誉一眼望去,野花们占领了一小片土丘,沐浴著天降的甘霖开得娇欲滴。 "我很快就回来。"成誉跑向小山丘,那簇灿烂让他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 心里告诉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幸福,我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以後我会加倍珍惜你,连同拓翔的那份爱一起给你。 他捧著那湿润的美丽,大步返回,快乐写在脸上。 血光四溅。 千古艰难唯一死。 娇的花朵散了一地。 空气凝固在心碎里。 "蝶染。"成誉痛叫一声。 纤瘦的身子轻若柳絮。抱在怀中没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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