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石壁与从窄道边流过的暗青色的地下河水,空气中散着淡淡的阴气。 步伐有些跟不上,脚下一绊,羽箫跌倒在地,被沈纤澈一把拽住,冷冷笑道:"想拖延时间?死心吧!这么大的地方,一时半会,他是找不过来的!" 然而羽箫的步伐却是越来越慢,沈纤澈低头一看,羽箫的衣襟上染上了一块血渍,想是刚才摔倒擦破了膝盖处。 "真是没用!"沈纤澈低头恨恨的啐了一声,根本不管羽箫的伤口,只是扯着他向前快速的跑着。 身后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越来越近却悄无声息。然而沈纤澈由于慌乱,却没有注意到。 沈纤澈伸手扭动了不知什么机括,咯吱一声,石壁缓缓裂开,黯淡的光线射了进来。 羽箫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在这阴暗的地方,几个月来唯一能看到的光线只是床头的烛火而已。 沈纤澈一把将羽箫扯出,转身想合闭石门,却忽然扯着羽箫跃身后退,手腕一转,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压在了羽箫的颈上。 三十九 夕阳西下,红霞漫天。潺潺的溪水从三人身后静静的流过。 羽箫静静抬头,微微上挑的凤眸映着斜阳余辉,凭添了几分妩媚。 "澈儿,你放了他!"阮无忧皱紧了眉,担心的看着羽箫颈上的那把刀。禁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却见沈纤澈的手向下轻轻一压。 "阮哥哥,不想他死的话,你还是站在那儿比较好。"沈纤澈柔婉的笑,手却又轻轻向下一压......羽箫脖子上出现了淡淡的一道血痕,在阮无忧眼中看来,却仿佛扩大了几倍一般。 "澈儿,我们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阮无忧紧蹙着眉,柔声劝道。 "好。"出乎意料的,沈纤澈居然真的把匕首收了回去,"你有什么好说的?" 沈纤澈手一松,羽箫只觉得两腿发软,却依然勉力站住。 阮无忧一眼看出了羽箫的失态,心中一急,跨前一步想上前搀住,却被沈纤澈拦在了前面。 "澈儿,你究竟想要怎么样?"阮无忧的明显有些焦急,目光一直锁在羽箫的身上。这么久,他一直未出一言,让自己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阮哥哥,你知道么,你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沈纤澈幽幽道,咬紧了唇。 "澈儿......我不想骗你。"阮无忧眼神扫过沈纤澈,最终依然落在了羽箫身上,目光中,柔情万千,"你也知道......我的生命已为时不多......我......只不过是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沈纤澈一时怔住,心中如刀绞一般......失神下,冷不防被阮无忧擦身而过,急急的扶住了勉强立着却明显可看出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人。 "莫愁......你......"阮无忧伸手搭上羽箫的脉搏处,面色大变。 沈纤澈依然似是出神,对身后的一切恍若不见不闻一般。 "澈儿......若说负......也是我负了你,你何必拿他出气!"阮无忧看着羽箫明显瘦削了些的面庞,心中痛极......那么骄傲的人,失了武功,对于他来说,会是什么样的打击? 沈纤澈转过身来,映入眼帘中的,恰是羽箫轻轻的把头枕在阮无忧的肩上,面上的表情是安心的祥和。 这些天来,除了自己化去他的武功时......其他时候无论自己说出多少尖锐的话......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带些嘲讽般的宁静。而现在那种表情......分明是放下心来完全的依靠。 那......本该是属于自己的! 阮无忧心中担心至极,千万句话一齐涌在唇边,一时却不知该挑哪一句来说,只是紧紧揽住靠着自己的人儿,瞳眸中......天地虽大,却再存不下其他的影迹。 "他的武功可以恢复......"沈纤澈咬咬牙,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 阮无忧愕然转了目光,张口欲言,却被羽箫拦住。 "让她走吧......"羽箫轻轻一笑,"没有武功......想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正好也不用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你不用想着去找紫灵圣尊诊治......"沈纤澈牢牢盯着两人,竭力掩去目光中的恨意,"你也不要以为那药是普通的化功散......那药中,我可还加了些其他的东西......即便是紫灵圣尊能知道如何诊治,他也不可能将其解开!" "澈儿......"阮无忧刚想开口,却被羽箫轻轻掩住了唇。 "这是命......由她去吧。" 羽箫垂下头,掩住眸光中的黯淡。唇角微微上挑,却带着几分萧索与寂寞,"没有武功又如何......天底下那么多不会武功的人,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阮无忧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羽箫的想法自己明白......他是害怕澈儿会用解药来提出让自己离开的条件罢......然而,自己又怎能忍心看着他眸光中的黯然与落寞?曾经如此骄傲的人,落到今天......不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代价,若是该付,也该由自己......而他,什么错误都没有犯过,怎么能让他来承担? 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沈纤澈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两个琉璃小瓶,瓶中的液体,泛着微微的蓝光。 拔下头上的簪子,沈纤澈轻轻在指尖刺出了血珠,让其流入到了两个琉璃小瓶之中。 "当日的化功散中,我下了蛊。"专注的摇动着手中小瓶的女子避开对面两人的目光,淡淡道,"不是我危言耸听......想来你们两人也应该明白被下了血蛊会有什么后果。" 阮无忧和羽箫对视一眼--慢慢的随血液环流全身各处,最终蚀骨噬心......那种痛苦,不知曾逼的多少人自寻了断,从而来得到最终的解脱。 "澈儿......"阮无忧转眸看向沈纤澈,目光中明显有恳求之意。 "罢了。"羽箫扳转过阮无忧的脖颈,笑容悠然,"反正你也命不长久......这样也好......免的你死在我前头,要我难过。" 阮无忧愕然直视向羽箫微微上挑的凤眸......这样情意明显的话,本以为他是不可能会说出来的......此时此刻听在耳中,恍若梦一般。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缠绵之意,黑色的瞳眸中,溢的满是温柔与缱绻。 沈纤澈冷冷一笑,纤手轻扬,一个琉璃小瓶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不远处的小溪中落去......阮无忧一惊,拔身跃起,却终究是慢了一步,眼看着那小瓶落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摔的粉碎......瓶中的液体,慢慢的融入溪中,再无可寻之迹。 轻轻点地落在岸边,阮无忧眼神牢牢锁定着沈纤澈手中握着的最后一个小瓶,生怕她再将其掷出。 沈纤澈微微侧头,看着月光下溪边站着的人风姿绰约,一颗心完完全全牵挂着的......却只是自己手中的药......那个人的安危生死;而没有一点放在自己身上。心中一痛,脸上的笑愈发冰冷。 小瓶凌空划过,再一次向溪中落去,阮无忧点足起追,腰间银蟾刀铿然出鞘。 那一刀,带了三分追意,七分柔力。刀尖上的气诀,完完全全是一个缠字。眼看那小瓶将要落进溪中,却硬生生被气劲缠起,落地缓了半拍。 仅仅是缓的这一刹那时间,却足以让阮无忧贴溪掠过,抓住了那个小瓶。 沈纤澈转过身,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阮无忧紧紧的抓住手中的小瓶......实在不敢想象,若是这个摔碎了,自己该当如何。 轻轻走回羽箫身旁,十指交缠处,羽箫清晰的感到了掌心传来带着汗潮的琉璃凉意,唇角不自觉的微微挑起。 那是他对自己的心意啊......他寻了自己多久,又担心了自己多久? 如此看来......那个夜晚,完完全全是自己作茧自缚......其实自己早就该知道的,以他的性格,本不可能会欺骗自己......那夜的匆匆离去,必然有他的缘由吧。 目光交缠处,自是浓情蜜意。偌大的天地间,再也不需其他的存在,只要两人能够并肩携手,此生便已足够。 "谢谢沈姑娘。"阮无忧的语气中,却有着明显的生疏......那称呼的改变,更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远开来。 若是她将药在手毁去......那是她完全可以做到的,完结掉自己全部的希望。 将药掷出,却也是给了自己一次机会罢。 背对着两人的沈纤澈听到那句生硬的话,身子一僵,却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羽箫拔开瓶塞,瓶中的血腥之气让他不由得犹豫了一下。然而看看阮无忧带几分欣慰的眼神,微微挑了挑眉,一饮而尽。 沈纤澈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两人,目光中一片茫然。 "沈姑娘,你自己多加保重。"阮无忧揽住羽箫的腰,转身欲走,眼神不经意的一瞥,却看到羽箫裸露在外的皮肤,笼上了一种奇异的红色。 惊异的转头看向沈纤澈......夜中立着的女子身形有些单薄,勉强勾起的唇角与其说是得意,倒不如说是失落。 "蚀骨噬心......"沈纤澈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血蛊只有养蛊之人之血可解,而我可从没有说过,我是养蛊之人......我也没有说过,那两个小瓶中是解药。" 夜空中传来的声音,似乎渐渐不真实起来。阮无忧凝视着不远处的女子......那张俏丽的面孔,此时竟似有些狰狞。 一开始,就跳入了她所设置的误区了么?一开始,她说蛊是她所下的,就让自己误以为她是养蛊之人么? 血蛊若是得到不是下蛊之人之血,只能使期发作的更加迅速......而如若那不是解药的话,又是什么? "这世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养蛊之人是谁......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沈纤澈笑的有些冷冽的释然,"阮无忧,你记住,是你亲手给他喝下了引他走向死亡之路的药......废去他的武功原本可以暂时安抚下他体内的血蛊,是你,重新唤起他体内之蛊的活性的!" 羽箫已明显可以感觉到体内似乎有活物的蠕动......作为凌天教的五音令主,他清楚的知道,若是当其靠近心脉后,将会有怎样的痛苦。 幼年时梅花五针之刑的记忆涌了上来,那种钻心而无法解救的痛,让人觉得多活在这个世上一刻,都是折磨。 "以他之经历,也许本会怀疑的......但由于是你给的......即使他怀疑,也绝对不会拒绝......"沈纤澈冷眼看着阮无忧脸上压抑不住的痛苦的神情,冷冷道,"阮无忧,这就是你给的感情......把我推向绝望,把他推向死亡!" "澈姑娘这话说的有些过了。"羽箫勉强压抑住心中的不适感,回手挽住了阮无忧,轻轻一笑,面上全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我还有三天的时间可活吧?" 沈纤澈一愣,自从化去他的武功后,他的眉宇间,一直是不加掩饰的倦意与疲惫,仿佛化去了他的灵魂一般。而这一刻的羽箫,站在月光下微微笑着的人,仿佛又找回了身为凌天教五音令主的那种骄傲与冷静。 "三天的时间,便已足够了。"羽箫并不需沈纤澈的回答,扬眉轻笑道,"若是能放下所有包袱在一起,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时辰,我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的颤抖,让羽箫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身旁之人深深的内疚与自责,羽箫轻轻一笑,转身勾下了阮无忧的头,贴上了自己的唇。 毫不顾忌站在一旁的沈纤澈,当人的生命之烛即将燃灭时,又何必给自己太多的束缚? "我们走吧。"羽箫的面上已有些诡异的潮红色,却毫不犹豫的拉着阮无忧离开,不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女子。 无论如何,自己也决不会低下头向她哀求! 看着两人在夜空中相偎而去的身影,沈纤澈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木然。 也许,那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始至终,自己强求的只是一种奢望么? 夜中流淌过的溪水潺潺幽然,融入的,不是碎了的药液,而是碎了的眼泪罢!可以轻轻浣洗着溪旁那细碎的沙粒,然而,是否能浣洗去时间留下的哀愁的记忆? 尾声 身着石青色锦衣的男子站在一座坟前,深深揖了下去。抬起头来,面色是长久未见日光的苍白。在其身后,一袭雪衣盈盈静立,长长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 "没有想到,几年内,便会出了这些事。早知道,当初便不该教澈儿用药。"男子的面上,含着淡淡的伤感与无奈,"当初湖畔初逢,若是早知会有今日如此多的波折,倒不如选择不见。" "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倒也不枉了。"面纱后传来幽然长叹,"若是容润公子你早醒些时候,想来也能阻止住令妹做出这样的事情。" "从小惯的她娇纵任性,无所不为......便是当时我醒,也不一定能管的住她。"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她不见踪迹,想来心中也应有些懊悔罢......若是可以稍微放一下手,几个人也不会落到如此的下场。" "一个情字,误人几许?"碧凝尘的指尖抚过石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两袭身影逐渐去远,天地间,似乎只剩那一块石碑与一座孤坟。几分萧瑟,几分凄凉,却是屹立不倒。 碑上并无人名......那是坟中沉睡的两人生前所做过的最后一件事情。 碑上的一行镌字如鲜血般,似乎要刺到来此处的每个人心里。 不弃不离,不怨不悔,生生世世,相依相随。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 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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