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变了,往日在他们脸上肆虐的青春痘只留下浅浅的痕迹,放纵的长发不见了,齐赟炫耀似的摸摸自己的光头,自己画的T恤和万年不变的牛仔裤运动鞋没有了,此刻他们衣冠楚楚,变成他们曾经最鄙视的人。 顾风端着杯子轻轻的抚摸,手感熟悉的杯子,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家里的杯子全是这样一模一样毫无创意的星巴克咖啡杯。 不是因为他们无聊到去星巴克买杯子,而是齐赟的怪癖,他去一次星巴克,就把杯子顺回家,顾风开始忍无可忍,慢慢就习惯了,他说不清为什么齐赟对星巴克的杯子情有独钟以至于要拿回家才善罢甘休,总之他习惯了,一切习惯了就好了,何况星巴克的杯子还不错,手感结实,大小适中。他们用星巴克的杯子冲速溶咖啡,像没有发酵的新鲜泔水一样的麦斯维尔和像发酵的馊泔水一样的雀巢,喝药一样的一饮而尽,他们不是为了品位什么好心情,只是一剂让他们熬夜不犯困的兴奋剂而以。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没几天,开会,过两天就走了,看看爹妈,没想惊动大家。忙什么呢?" "还那样,没正经的。你呢?" "说了怕你笑话。" 他们开始的话题小心翼翼,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你一个人,嫂子呢?"齐赟漫不经心的问。 顾风沉默了一下,他可以用一个随便的谎言来回答这个随便的问题,可是他平静地回答:"我们要离婚了。" 齐赟的手指轻轻敲着杯子边,不再说话。 "她知道我们的事了,不知道谁告诉她的。"顾风凝视着齐赟的手。 "是我。"齐赟平静而不加思索的回答。 顾风一下子愣住。 "她在你的邮箱里看到我的信,她记住了我的地址,给我写信,问我过去的事。" "你告诉她了?" "是的,我没有理由不告诉她。" "你都说了什么?" "我劝她不要自寻烦恼,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她说她应该知道,她不会因此改变什么,她只是想更理解你。我就告诉了她,全部,我所知道的。" 他们一起沉默,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你恨我吗?"顾风忽然抬起头凝视齐赟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读他的内心。 齐赟轻轻的笑了一下:"你这么理解吗?你觉得我告诉她是因为我恨你?我借这件事报复你?你大错特错了,你相信吗,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我还记得我在医院的那天早晨,我醒了,可是我没有睁开眼,挣扎着不让自己再次昏睡。我知道,我醒了,你就会走,我不醒,你也会走,可是我想让你多坐一会儿,让我觉得你的气息还在我身边。只有你站起来到打开病房门那段时间我恨上了你,当你关好门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我站在楼上看你在雪地里跑,那时候我笑了,如果不是换个角度,我还真不知道你会那么难看的跑。我知道天理是什么,是为恶者惩罚,而不是给受害者补偿。我知道你已经在受罚,可是我不会得到补偿,我得爱我自己。我没有权力恨你,也没有那个意愿。" "别说了。"顾风逃开齐赟的目光,将头转向窗外。 "你怕什么呢?你逃避就可以忘了吗?"齐赟在桌面上平平的摊开手,"你看我手上还有伤口吗?什么能逃得过时间呢?该忘了的,总会忘的,你藏着,躲着,可是有一天你得面对着。" "我们......"顾风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语言如此无力,"我们只是旅人,在一段时间结伴同行,没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齐赟的手机响了,救了他们俩,齐赟看了一眼,到门口去接。 只是个例行公事的电话,他挂断后,看顾风已经站在他面前。 "我要走了,再见。"顾风说。 "再见。"他们没有握手。 齐赟目送着顾风提着手提袋的背影慢慢走远,钻进一辆车里,然后消失。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这样目送顾风上车,只是这一次,转身有些艰难。 齐赟回到座位上,忽然发现面前空空荡荡。他愣住了,就那么呆呆的坐了好久。最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我爱你。"齐赟说。 他想起来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说出过这样一句话,他听到电话那端近乎慌乱的欣喜,他摸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有什么在融化。 什么能逃得过时间呢?该面对的,总会面对。再没有什么可以把他封起来。 顾风将车开过一个拐弯,再次停在路边,他拨通了丁小秋的电话,拨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丁小秋终于接了电话。 "你没毛病吧?"电话那头是兴师问罪的气势。 "老婆,今天你该回家了。"顾风的声音温和。 "你脑子有什么毛病了吗?" "我不会同意离婚。我会坚持这一点,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即使你说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不爱你,我还是会等着你,等到老,等到死。"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丁小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可以错过一个人的年纪了,如果错过你,我就把一辈子都错过了。" "你一直都在骗我,你还想让我怎么相信你?"小秋终于哽咽了起来。 "我不会再骗你。你也不要再欺骗自己了行吗?你为什么不问你自己,你还爱我吗?如果答案还是肯定的,你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和我离婚呢?" "对不起,哥哥,那不是一回事。"丁小秋镇静的回答,"请给我时间考虑,不过,我可以回答的是,不管最后我们走到哪一步,我都爱你。" "我也爱你,我等你回家。" 顾风听着小秋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从身边的手提袋里掏出一个星巴克的瓷杯子,他把那个杯子抱在怀里,然后伏在方向盘上,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24 十年以后 吴燕辉在34岁生日的那天站在镜子前一边穿衣服一边想着心愿。希望能早点还清房贷,希望能给刘洁买一辆便宜的车,这样她进货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希望附近的中学少跟他儿子收点借读费,希望儿子好好读书...... 愿望太多,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他只是知道,其中并没有一个是专门为了他自己。 儿子已经去上学了,刘洁还在厨房收拾,不用上货的日子,她也可以晚去店里一会儿。 他和妻子道别,出门赶上小区到轻轨站的班车,挤上闷罐一样的列车,和挤在身边的十几个人分享着看一张报纸,换两次车,就到了市中心他工作的酒店。 酒店是五星级的,他管理的中餐厅只是其中小小的一部分。 照例是琐事,井井有条的餐厅从来不会有什么大事。他接了个电话,一个有关系的部委打来的,说要晚上定个包房给他们的局长接风,要隆重点。小吴认真的记录在了预约本上,留了一个最豪华的包房,一个手握大项目的部门,不在乎这点消费。 因为地理位置的优越,这家酒店常有达官贵人出入,所以当一群达官贵人簇拥着走过的时候,小吴并没有觉得什么特别,直到他看清了走在人群中央的那个人的脸,他才愣住了。 那是顾风,十年不见,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胖了一点,仅仅是一点,依旧保持着健身房体型,只是那种对任何人都温和关切的眼神不见了,代之以倨傲和自信,他和那些年长或年轻的下属有分寸的说笑,目不斜视的从吧台前经过。 有那么一分钟时间,小吴的呼吸几乎停止,他觉得心脏的跳动都有一些异样,他叫过一个服务生,仔细地交代了几句,然后钻进了吧台。 顾风摆脱了虚饰的应酬,那些精致的菜品让他有些倒胃,没完没了地敬酒让他厌倦,还有那些无聊扯淡的话题更让他头疼不已。这样的场面,有人如鱼得水,有人烦躁不安,而对于顾风,不管多厌倦,那也只是一种早已习惯了的事情。 人们还在讨论余兴节目,顾风一个人走出包房的门,到吧台前,坐下。 小吴无处可藏,在他们目光交接的那个尴尬的瞬间,他微笑着说:"姐夫。" "是你啊。"顾风的语调还有一点没有来得及转变的居高临下,他有些晕眩,他想是因为酒。现在他忽然觉得尴尬,突如其来的邂逅,让他忘了到吧台来是做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台面,最后说:"一包烟,结现金。" 小吴没有问他要什么烟,随手扔出一包555,他记得那是顾风戒烟前喜欢的牌子。顾风愣了愣神,好像有一些词句在空中飘着,可是他抓不住。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年轻时代,关于那些转瞬滑落的爱情和悖德的欲望,那些东西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可是没有头绪,没有可以可以理清的线头。 "你还好吗?"顾风问。 "就这样,你都看到了。"小吴回答。 他们相视一笑,岁月教会了他们如何充满耐心的等待,他们将面前的面孔和已经模糊的记忆对照,屈从于忍耐的痕迹已经刻在额头上。他们都想起一个飘雪的夜,印在彼此面影上的挣扎,而最后他们都放弃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凌乱飘落,他们在雪中哭泣和微笑,雪片落在他们的肩上,变成了沉重的灰烬。 命运嘲笑似的将他们推向重逢的境地,让他们彼此对照着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些挣扎的时光,已经变成了过去,屈从才是他们的一切,他们的目光中有相似的隐忍。他们都逃不过时间的追杀,十年足够一个人成长衰老并死去,当隐痛变成习惯,伤痕已经痊愈。他们为在自己心中背负的罪名忍受惩罚,他们沿着相似的生命轨迹为自己赎罪,命运补偿给他们卑微的幸福。 他们从彼此眼神中找着自己的答案,结果是如此充满讽刺意味。 "我可能有点醉了。"顾风微笑着掏出钱包,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回忆,他的语调很像十年前小吴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温和谦逊。 一个中年人走出来,在顾风身边耳语几句,把那包烟拿起来装在顾风口袋里,对小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将烟结在酒席的帐上,然后连拉带拽的将顾风请回了包房。 晚饭后顾风说要回家了,扫了大家的兴,好在没人敢反对。 出门的时候,酒店经理送了出来,顾风说:"你们酒吧那个......"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名字也变得模糊起来,在他舌头上挂着,飘着,无法抓住。 "那个......小吴吧......他人很不错。"顾风敷衍着。 经理以敷衍应对着敷衍。 顾风远离了人群,留下秘书帮他继续着应酬,他一个人走进了停车场,走向一辆灰色的沃尔沃。丁小秋打开车锁,依旧认认真真的对着镜子补着唇妆。 "我想死你了。"顾风坐进车里说。 "你熏死我了。"丁小秋夸张的打开全部车窗,连同天窗。 "琪琪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呢,什么破航班啊。"小秋看看表,还早着呢。 "那我们先回家吧。" "也没多长时间了,回家干什么呢?" "打炮。"顾风微笑着看着窗外,他想他真的有点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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