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可以忘了他,所以我也可以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会怎么样,可是我没有想到还会出现另一个人。我一直在想那会是谁,这个结果还真是没有想到啊。"小秋苦笑着,用手掩着额角,她不敢去看顾风的表情,目光只是盯着地上那块色彩斑斓的碎花布地毯。 "你说的是谁?" "你真的把我当一个傻子吗?一天一天,你真的觉得我一点感觉都不会有吗?你怎么还会让他到我的家里?你连垃圾都懒得扔,就放在我面前,让我知道一切,你是想嘲笑我吗?" 顾风愣了好久,不知该说什么,他终于从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搜索到一点理智的光:"好吧,我都承认,我和齐赟的事早过去了,过去的事,什么都没有了。至于现在,我和他什么都没有,那天我出了那件事,然后喝醉了,我知道那是一个错误,严重到我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我没有更多还能解释的了。我发过誓,我爱的人是你,我要照料一辈子的人也是你,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可是我希望你给我机会证明我的话,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法想通,可是我希望你别走。" 小秋的手机发出刺耳的响声,她没有接,只是站起来,把最后一件衣服扔进行李箱。 "你不能走。"顾风的语调忽然变得强硬。 "你还希望什么呢?逼我留下来?"丁小秋提起手提箱,"我可以告诉你的,你不会想到吧,我可以原谅你做的任何事,即使是伤害了我的。可是你从来没说过真话,你从来就不爱我,谁也不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甚至有一种愚蠢的念头,我希望你为他求情让他留下来,我想知道你在齐赟之后还有爱上别人的可能,即使那个人不是我。可是你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混蛋,除了你自己,你不爱任何人。我不能原谅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顾风站在那里,如泥胎木偶,丁小秋的话已经刺中了他,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听到楼下传来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 "你可以放心,我们协议离婚,我们住的房子和车都你都可以留下,你可以把责任全推在我身上,我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我不会影响你的前程。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冰箱里还有好多菜,记得不要放太久,给花浇水。" 小秋似乎说完了一辈子该说的话,忽然表情轻松了起来,她站起来,紧紧抱住了顾风,紧得不像她拥有的力量,然后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顾风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像一棵枯死的树,丁小秋微笑了一下,提起旅行箱,走出了家门,她没有再回头。 顾风站在那里,站了好久,他好像慢慢的被暖气的温度融化了,他终于感到了小秋抱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受到的压力,小秋留下的那个吻的温度终于刺激到了他的神经,他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的追了出去,一直追到楼下,只看到蓉蓉那辆天籁形状漂亮的红色尾灯消失在楼的拐角。 他明白小秋在楼下等过他,他明白曾经有机会让小秋不要离开,可是她还是绝望的离开了。 顾风站在楼下,不想回去,丁小秋离开的地方,不再是他的家,只是房子而已。 他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蹲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 21 柠檬味洗衣粉 丁小秋离开的第一个月顾风一直有一种感觉,在某一天他打开家门的时候,会看到丁小秋象往常一样在厨房里,或者在电视机前,这是他记忆里的画面,那段时间他经常把记忆和预感混淆。每天顾风都会被这种感觉搅得心神不宁,然后在晚上打开家门的时候陷入冰冷的失望中。 他给丁小秋写过几封信,没有回信,他打过电话,丁小秋不接,发短信过来说让她静静,于是顾风就有事没事都要给她发短信,我上班呢我开会呢我去游泳了我买了本书我淘了几个新片我被警察摁了罚了二百块,偶尔丁小秋会高抬贵手发表一下意见,一般不超过五个字。有时候顾风会问些事情,例如电卡水卡放在哪个抽屉里,丁小秋会一一详细回答。 丁小秋暂时没有提出离婚,这是顾风意料之内的,她还想维持一个被抛弃被伤害的女人的形象,而希望顾风先提出离婚,可是她的态度却没有缓和的余地。她平时可以什么都不想,可是对她一定要做到的事,却有一种冷静和耐心,顾风知道她不会拖太久,不管他自己如何逃避这个问题,一切总要解决。 他的房子在慢慢变化,沙发和床在变硬,空气在变冷,先是凤尾竹死了一棵。他按丁小秋说的给花浇水,可是凤尾竹很快就枯了,他每天都能揪下枯草一样的一大把叶子,他在叶子上发现了蜘蛛网,给小秋发消息问怎么办,得到回复说是红蜘蛛,要打药。顾风去花卉市场买了药喷上,三天后一棵凤尾竹彻底死了。他把死了的凤尾竹搬到楼下,枯萎的枝叶扔进垃圾桶,土倒进草坪里,锐利干枯的叶子划破了他的手。 丈母娘给顾风打过电话,小心翼翼的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什么事都没有。 的确,什么事都没有,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游泳,看书,不去人多的地方,不参加任何球类运动以避免和别人有工作外的交往。 他一个人窝在家里,与其说怕人知道他婚姻的问题,不如说彻底厌倦了和人交往。他一直觉得每个人都说谎,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活着,可是他相信这世上有一个人的心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龌龊和虚伪,那就是丁小秋,可是他没想到他的妻子可以把心事隐藏那么久。他不怪丁小秋对他隐瞒,他只是恨自己让小秋伤心那么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他要参加了一个表彰工作会,准备一个发言,很简短的发言,他写了好几天,因为一打开文档,他就会想,这件事正好是那个混乱的晚上的源头,他只是因为这件事,要请家里人吃顿饭。而且他没有什么可写的,最后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那些闹得最厉害的村民不约而同的摔断了胳膊或者腿,他们家族的代表痛快的签了协议,当然这和顾风无关。顾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村霸保住了自己的位子,村民得到的利益比预想的更多,所以,结局很完美,因为这个完美结局之前出现了一些波折,富有戏剧性,因此他被推上了表彰会的发言席。 刘建中给他打电话求救,他的确走投无路了,过去一两个月他都在半辞职的状态下,如果不能和蓉蓉结婚他将一无所有。可是顾风说那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帮不上你什么,回答冷漠而坚定。他一点都不同情刘建中,他绝对不会同情那种人,同样,他也一点都不同情自己。 有一天他给小吴打了个电话,那天他半夜醒了,四周的寂静让他觉得恐惧,睡意象一只大手要将他拉进去,可是他分不清让他的意识沉进去的是睡眠还是死亡,床象个漩涡,只要稍稍松懈,他就会沉进去,沉进去。他听见有人说话,似乎是奶奶不知道为什么事骂街,他拼命的抵抗着睡眠,艰难的摆动着肢体以清醒过来。最后他坐起来,凌晨三点,他拿起手机,在电话簿里翻了许久想找一个可以拨通的号码,最后他拨了小吴的电话,一个语调生硬的女声提示他该号码已停机,他知道他不会再见到吴燕辉。他在床上坐到天色微明,睡意还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袭击了他,醒来的时候他浑身冷汗,但是他很庆幸自己还活在世上。
他用一周时间吃掉了家里的剩饭,两周时间吃腻了小区外的几个饭馆,最后他开始自己在家煮面。 他在想记住一个人需要用什么,一个男人记住别人似乎是很难的事,有时候又很简单。例如他一直记得一个没什么交往的男生,只是因为那个男生曾经在球场上踢伤过他的腿,他的腿记住了一个人,而且记了很久,一看见那个人就腿痒痒想踢回去,可是现在他终于忘了那个人的长相。他不知道会把小吴记多久,一般来说上半身会比下半身记得久些,如果有身体记忆力的排行,阴JIN大概是最没记性的器官,它们很容易对不同的人BO起,而且不受控制,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现在,他的肠胃,他的皮肤,他的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触觉,一切感官都在思念着丁小秋,可是他知道,他的心里面藏着一个名字,刻上了,谁也擦不掉,为什么紫霞仙子要在至尊宝的心里留下一滴眼泪呢?把一个人刻在心里,就永远也忘不掉了,那是一道伤痕,一种隐痛,会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在身体里蔓延,不管如何逃避,不管过多少年,疼痛如影相随。 他开始怀疑是否真的犯过一个错误,要用一辈子偿还。 一周过去他所有的衬衫都脏了,他把衬衫裤子和袜子一起扔进洗衣机,打开装洗涤剂的柜子,发现没有洗衣粉了。 他走到小区的超市,忽然想起以前和齐赟总是用同一种洗衣粉,柠檬味的,同一种香皂,柠檬味的,同一种洗发水,柠檬味的。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上永远散发着同一种气味,像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两颗新鲜的柠檬。而现在他身上残留着丁小秋的香水味,而且在渐渐淡去。 他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那种洗衣粉,最后他放弃了,开车去了最近的家乐福,依旧没有找到。他向店员咨询,店员帮他仔细查了清单,最后告诉他,那种洗衣粉很久没有进货了,大概已经停产了吧。 22 骗子 丁小秋离开的第二个月,顾风开始考虑换工作,即使在政府里,离婚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和丁小秋离婚就不那么一样。顾风不太担心丁小秋会报复,也不太担心她的家人会报复,可是他终将成为一个家族的污点。所以,最好的出路是他自己离开,不失去他的级别和待遇,到另外的地方,并不是容易的事,任何地方都厌倦外来的中层领导,他相信已经开始了赛跑,和丁小秋的耐心赛跑。 很多个晚上,他会开车到蓉蓉家楼下,看着丁小秋回家,看着小秋房间的灯熄灭,发一个短信,道一声晚安,然后一个人回家,他不知道丁小秋有没有发现他,有好几次那盏灯都重新亮了,他看着丁小秋的身影印在窗子上,那个美丽的影子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丁小秋的场景,有一种朦胧的感动,可他没有勇气再发个短信,告诉她他就在楼下等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只有那一盏灯熄灭后,他才能安心。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爱,可是他自己的回答是:爱不爱,已经不再重要。他必须了断,一如从前。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男人送丁小秋回家。那个男人没有进楼道门就离开了,那天顾风没有等到丁小秋房间的灯熄灭就回去了,以后他就不是每天都来了,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就迅速离开,他怀疑这是一种偏执狂的行为。 丁小秋知道那个人是个骗子。她和蓉蓉住在一起后,迅速的厌倦了彼此,她们偶尔做饭,做饭的时候她们想,我是在为自己生活了,要爱自己,所以总是很精心,可是端上桌子又觉得对方不配吃。为了消除不平衡的情绪,她们俩不再做饭了。 在蓉蓉的引导下,小秋终于发现北京的夜生活也可以如此,她们呼朋唤友,每日奔命于后海和工体,又一一厌倦了,那些地方虽然热闹,其实大同小异,那里有各不相同的乐队,可是一样的浮躁,那里有各不相同的人群,可是用相同的姿态摇头晃脑,目光一样的空虚而贪婪。最后她落脚在了唐会,因为那里是难得不让Hip-Hop入场的酒吧。 一个星期后骗子凑到了丁小秋的身边,很快便得到了丁小秋的信任,所谓信任,就是丁小秋坚信他就是个骗子。但是她依旧用哭泣的语调讲述了自己的辛酸,她的楚楚可怜让骗子都有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豪迈之情,想要把那个没良心的男人爆打一顿。 丁小秋和骗子约会了两周,所谓约会,其实几乎没离开过酒吧的主厅,他们约会的费用,有30%的几率AA,剩下的骗子一个人掏,只有一次丁小秋买了单,那是在她自己家饭店。骗子经常送丁小秋回家,实际上连蓉蓉家楼道门都没进去过,而且每次出了小区门,他就下车让出租车司机走,然后坐夜班公共汽车回家,为此他要换两次车,还要步行40分钟,就是为了剩几十块钱打车钱。可是骗子知道丁小秋是个有钱的女人,他的付出早晚会得到回报。 骗子和丁小秋约会两周后的一天深夜,被顾风堵在小区门口,他眼睁睁的看着出租车离开,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拎着球棒锁的高大男人向他走来,他迅速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丁小秋的丈夫,自惭形秽的同时,他把想爆打这个男人一顿的豪情壮志忘了个一干二净。 顾风说:"回去预备点钱,免得我把你弄进去的时候你家人没钱捞你。" 说完转身就走,视骗子如无物。 准备启动的时候,骗子敲了敲顾风的车窗:"大哥,能不能拉我到公共汽车站?" 顾风微笑着让他上车,然后狂奔几十公里到六环,把骗子踹出了车门。骗子在冷风里挨到天蒙蒙亮,才看到一辆扫活的小公共。骗子总结自己的行骗生涯,发现是失财又失色,终于决定改邪归正。 他注册了个博客,开始以丁小秋的口吻在博客上连载一个凄婉的家庭悲剧,迅速得到了一大群有硕士以上学历的家庭主妇的追捧,最后他怨毒的让女主角自杀男主角进了大狱,这篇小说迅速窜红于这些家庭主妇横行的论坛,当丁小秋在同事的推荐下读到这篇小说的时候,先是惊愕了五分钟,然后一口气读完,看到结局,她一口茶水喷在了显示器上。 丁小秋的夜店生涯在骗子的消失的时间结束了,当然,并无因果关系,她只是厌倦了,她热爱的生活,只是在一个温暖的家里,给她爱的男人洗衣做饭,可那个男人同样是个骗子。 男人都是骗子,丁小秋不无怨毒的想。 骗子顾风回了一趟学校,跟一个曾经主管他的老师谈点事情,然后开着车在校园里闲逛,他路过篮球场,路上停满了车,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从来不愿意断奶,他们把学校的印记在自己身上留一辈子,他们要找附近的工作,买附近的房子,开车回来打球。他不知道那些回来打球的同学,还记不记得曾经称霸球场的疯晕组合。 他还记得那根位置不大合时宜的电线杆,那根光荣的电线杆,那根电线杆应该记着他,记着因为看到他们深夜裸奔而撞上的好学生,记着为了看美女而撞上的教授。 他记得这校园里每一个角落,挣扎着不愿忘却,其实他们已经被遗忘了,只是还坚持着,希望自己不被遗忘,仅仅是希望。 骗子顾风去了一家正在过"大抢节"的商场,在如痴如狂如潮涌的购物人群中飘飘荡荡,拎着两件排了一个小时才交上钱的衬衫和休闲鞋,被人流拥挤着,走上向下的扶梯。身旁的扶梯正在将汹涌的人流运到上面的楼层,他漫不经心的回头,就像从前一样,再汹涌的人潮,他也能一眼就从其中分辨出他要找的那个人,即使他的长发变成光头,即使他的衣着已不再随意。 "齐赟!"他在人群中大声地叫喊。 那个人回了头,却被人群拥挤着消失了。 顾风下了扶梯,粗鲁的推开人群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他焦急的挤上扶梯,被夹在人丛中动弹不得。 他在二层的人群中焦急的搜寻,可是没有齐赟的影子。最后他靠在栏杆上,失落得一塌糊涂。 "你下来!" 顾风回过头,发现齐赟站在楼下,微笑着招手。 顾风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他扶着栏杆喘着粗气,大声笑了起来。 咖啡杯 顾风从楼上跑了下来,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用什么方式来相见是一个艰难的问题。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合拥抱,顾风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齐赟轻轻握了一下,烫手似的,力量很轻,很快就分开了。齐赟的手指很长,指甲很短,干干净净,这不是顾风记忆中的手,他的记忆中,齐晕的指甲里总残留着U胶的气味,指尖总有模型刀留下的细小的伤口。 他们心有灵犀的走向商场一角的星巴克,坐下,要了两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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