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酷似世外桃源的地方停留太久了,所以误以为他还可以继续停留下去,忘了自己是匆匆过客,这里只是个吃喝和交易的场所罢了,一切都只是挂着价签随时可以被出卖的装饰,包括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以为自己熟识了这里的一个人,现在想想,还是陌生人而已。该说再见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留恋和可惜,他终于想起漂泊的气味才是他熟悉的。 六点半过后,才有零散的客人陆陆续续进门,顾风和丁小秋混在一群客人后面,看起来春风满面,他们没走近吧台,直接钻进了预定的包间。过了一会儿,刘建中也挽着蓉蓉进了大门。 小吴瞟了一眼刘洁,看她正在尽头的包间招呼客人,他犹豫了一下,向大门口迎了上去,他向刘建中致以一个欢迎的微笑,刘建中点头还了一个笑脸,小吴抬手一个耳光打在了他那张笑脸上。 刘建中一刹那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还保留着笑容,又融合着惊诧和痛苦,他就以这样一个古怪的表情愣在那里,可是小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上前踹了一脚。 一连串女人的尖叫声终于让刘建中恢复了神志,他想他应该倒地呼叫或者还手,在蓉蓉面前倒地似乎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可是还没来得及还手,他已经被从包间里闻声狂奔而出的顾风抱住了。 有了顾风给他这个台阶,他决定放弃陷入一场肉搏战的尴尬,但是他依然非常大无畏的作势向小吴冲去,小吴可没管什么公平竞争的体育精神,他明明看出顾风拉的是偏架,还是把刘建中的虚张声势当作了还手行为,狠狠的一拳闷在刘建中脸上。 顾风终于忍无可忍,他放开刘建中这个废物,狠狠的把小吴推开,小吴倒在身后的绿篱上,他感觉有尖锐的东西划开了他的毛衣刺进他的皮肤,也许是一根坚硬的枯枝,也许是缠竹篱的铁丝,可是他没觉得很疼。 他冷笑着站起来,平静的对面前目瞪口呆的人群说:"打110吧,我跑不了。"然后转身走开了。 顾风回头看看混乱不堪的人群,跟着小吴到后面去了。 刘洁也赶了过来要追着小吴出去,被蓉蓉和小秋厉声叫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疯了?"蓉蓉尖利的声音和她用宝姿小外套精心装扮出来的淑女大相径庭。 刘洁停住脚步,有些悲哀的看看蓉蓉,又看看眼圈乌紫的刘建中,轻轻叹了口气:"我说的你们一定不想听,何必还要问我呢?" 刘建中愤怒的嚷了起来:"你们少听她诬陷我!"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诬陷你呢?"刘洁的语调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蓉蓉扶着刘建中的手慢慢的松开了。 顾风跟在小吴的身后,果然他是去了河边,那么多次他们抽烟聊天扯淡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小吴在河边坐下,顾风走到他身后。 "你衣服划破了,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小吴的回答平静,"你想让我解释,可是我没话可说。" "我不想让你解释什么,我想知道你怎么了。"顾风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 小吴没有回答,他慢慢的挽起一只衣袖,动作很慢,很仔细,挽到一半,红色的工作服下现出一角黑色的布边。他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抽搐了一下,仿佛他袒露的不是一条黑纱而是一道伤痕,随后迅速的放下了衣袖遮掩了起来。 "是我哥哥,你觉得可笑吧,红事变成白事。我倒觉得这样也好,省了一次的麻烦,你也挺烦结婚那些事的吧,我爹给我们结婚准备的东西,也没糟蹋,还都用上了。" 小吴坐在地上,蜷成一团,膝盖支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干裂的河床,全然没有注意顾风的存在。顾风在他身边坐下,他们俩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吴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来了?我想起你说,男人不应该哭,所以我就没哭。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也没人觉得奇怪,村里人大概觉得,我们家没了个累赘,我们应该觉得高兴才对。我们要是哭天抢地的,他们也得陪着装难过,怪累的,这样子正好,他们陪着唉声叹气就行了,不用那么费劲了,所以他们都夸我们家礼数周全。" "我吹呢,你怎么信了,我哭过,我奶奶死的时候我就哭了。"顾风也笑了起来,好像说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娘打电话说,我奶奶死了,有人操持,我不用回去。没人操持我也不会回去,正赶上考期,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我放下电话,接着做题,做着做着我就想啊,一个人死了是什么概念,消失了,灰飞烟灭了,永远也见不到了。你哭,你喊,你拿脑袋撞墙,你拿刀子割自己的肉,你都再也见不到她,再也不能跟她说一句话了。她活着,不管她对我好坏,我知道她在,有那个念想,可是有一天就不在了。什么人都得灰飞烟灭,爱的,恨的,有一天我也灰飞烟灭了。我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得那个厉害,快晕过去了,齐赟吓坏了,把我拽到厕所拿凉水冲,他一直以为我没那功能,没想到我能那样。" "后来呢?"小吴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我发着烧去考模电,我想要是挂了就抽他一顿,不知道怎么也混过了,就没再搭理他。" 19 背影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自顾的说了下去,他说了很多,语调很平静,仿佛是叙述一个听来的故事。 "其实是很平常的事,他听说我要结婚了,决定给我买件衣服,他就上镇里去了。人的命就是那样,就是个寸劲,每天都有人穿那个豁口,每天都有超载的疲劳驾驶的大货车,都赶上了,他就死了。他有太久没出过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通的高速公路,那条路不是为我们那种小村小镇修的,没有桥,他也不知道高速是不能横穿的,他看见护栏有个豁口,就穿过去了,被一辆拉煤的大车撞成了碎片。收尸的人捡了半天,才把人捡齐全,人家看恢复不了人形了,就没敢往家拉,直接去烧了,烧完才那么一小盒啊,他的血都在马路上流干了,皮肉都嵌进货车的轮胎纹里了,剩下的是不多了。谁还在意那捧灰呢,他的心死了那么久都没人问。 "我收拾他的遗物,才想起来有多久没进过他住的东厢房了,从他疯了起,我似乎就没进去过。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味,死人身上的味,腐烂的味,停尸房里才有,用多少药水都盖不过去的味。开始我还挺难过的,想着想着又不难过了,他其实早死了,留个臭皮囊在世上,还要受人白眼,现在才走得干净彻底。我把他的衣服被褥拿出去,能烧的烧掉,不能烧的扔了,他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后来收拾他的床,我在枕头底下找出了一个日记本。 "还挺可笑了,很无聊,我竟然坐在那里把他的日记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了整整半天。一开始还挺好的,是中学时候的事,我哥学习不错,字迹整整齐齐的,连错别字都没有,后来慢慢的,错字多了,也写不出完整的句子来了,东一榔头西一杠子,不知所云,最后他完全不写了,就是用笔画个杠子,就过去了。我想起被独自关在牢房里的犯人,或者被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的人,就要这样一道一道刻下去,防止自己忘了时间,或者自己忘了自己,那是因为他们还有希望,希望还能活着回到人世,所以还要记下看到的每一个日出和日落。我哥哥还活在人间,他虽然把自己锁了起来,封了起来,像个死人一样,可是他也有希望,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希望的是什么,也许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吧。 "我从日记里找着我们共同的回忆,我想知道他如何看我,一开始,总是有我,我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什么时候考好了什么时候受了委屈什么时候被爹打,我自己都忘了的,他都记下来了。可是后来忽然我就消失了,他好像故意忽略了我的存在。我翻到一篇奇怪的日记,那上面没有别的,只是一句话--我是个畜生,他把那句话写了三遍,他的字迹很重,笔迹印了好几页,看起来是很费力的写的。他没有写发生了什么,可是我认得那个日期,那是他初三毕业的暑假,那个假期他拿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他离开了家,就是那个假期的一天,我发现了自己身体的隐秘,我梦见哥哥然后梦伊。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明白得就像一扇门打开了。那一天并不是他诱惑了我,而是我诱惑了他,我们被同一件事迷惑了,我们都没有说出来,那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有问过他,可是最后我还是全知道了。我往后翻,我看到他写自己的困惑,自己身体的秘密,还有他喜欢过的那个男生,他说那个男生总是课间问他问题,那种专心的样子很像我。我忽然明白,他疏远我,放弃我,只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他的感情伤害,可是他忘了保护自己。 "后来我看到了很久的空白,他什么都没写,最后一段还可以理解的记叙是关于我的,他揣测我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因为我害怕他,害怕一个疯子,一个变态,一个心里藏着乱LUN之情的畜生。如果不是他的疯,我就不会出走,他说他不是人,他害了自己还不算,还害了我。那个时候他一定很绝望吧,那么多年用隐瞒来保护我的结果都成了泡影,可是我甚至没和他解释一个字,没有告诉他,他是没有罪的,我离开是因为我自己的愧疚。 "我看完了整本日记,然后把日记本夹在他别的东西里一起烧了,我想他会希望我烧了吧,至少我不用背负着那些过去的日子活着。他是我的哥哥啊,爱我的哥哥,我本来应该告诉他我一样有不伦的爱,然后带他逃走,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相依为命的过一辈子,不管多穷,多苦,多潦倒,多不可理喻的乱LUN,总之我们在一起了。可是我一个人逃了,把他扔在自己造的监牢里慢慢的死。 "这世上有一种人,例如刘洁,例如我,例如哥哥,我们永远得不到想要的,有些人总能得到,却还要挑三拣四,例如你。我和刘洁还不一样,她爱的,是确定的,她就去等待,就去追,可是得到的时候觉得,那也不是自己想要的,她爱的,只是她等待的时间,她恨不得刘建中死。我正相反,我爱的,我想的,可是不敢确定,也不敢说出来,就那么等着,逃着,直到有一天发现了,其实我跟我想要的近在咫尺,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抓住,可是现在永远也得不到了,我恨不得自己死了。其实我已经死了,我有一部分生命是属于我哥哥的,现在那部分已经死了,剩下的,我要为刘洁活着,所以我打了刘建中,不是我恨他,是刘洁恨他。 "这就是我想说的,其实为什么非要找个树洞把心里的秘密说出去呢,找个人也是一样的,每天见面的,未必不是陌生人,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还需要藏着了。我们要走了,可能今天,可能明天,谁知道呢。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想要的都能得到,可是又恨你,你得到了那么多,可是从来不珍惜,现在我又有点可怜你了,因为你得到的虽然多,可是你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所以你总是空虚。" 小吴讲完,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站起来,把刚才握在手里在地上乱画的石子用力的向干枯的河道扔去,就像小时候打水漂的样子,石子没入枯草,没有水,连尘土都没有激起来。他微笑着看看还在发呆的顾风,头也不回的向饭店方向走了。 顾风摸摸口袋,意识到自己在戒烟中,并没有带烟出来,他遗憾的垂下手。回头看看,正是白昼和黑夜交汇的时刻,肮脏的云团遮住了星月,昏暗的天空下高楼大厦勾勒出这个城市冷峻的天际线,远处已经亮起无法数清的灯光。 他看着小吴离去的背影,那个像一棵树一样瘦削而冷硬的背影,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他忘记了,至少应该说一句再见。 20 真相 顾风垂头丧气的回到饭店,参与那场热闹的人群早散了,小吴和刘洁也不在前台,只有几个服务员,面对着寥寥的客人,痴呆了一样。 丁小秋也被痴呆病传染了,靠着一根柱子,看着他楞神。 "人都哪去了?"顾风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都跑了,蓉蓉先跑的,然后那个王八蛋刘建中去追了。然后小吴回来了,拉着刘洁也跑了,爸妈在办公室,正等你呢。"小秋的回答混乱,人也无精打采的。 他们一同走到办公室,听见岳父和岳母在商量。 岳母说:"这俩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年纪轻轻的,谁没个闹事的时候。" 岳父说:"这影响多不好啊。" 两个人看顾风和小秋进来,就不再说了。 小秋说:"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刘建中那种人,换谁也忍不了,顾风,你怎么看?"说完看了顾风一眼,似乎是让他帮着说句话。 "我跟小吴谈过了,他们想走,这件事还是听他们自己的决定吧,我们说什么也没用。"顾风的回答平静而冷漠。 "嗯,顾风说的有道理。你们赶紧写个单子,让后厨给咱们做点饭吧。"岳父满意的说。 回家的路上小秋一直不怎么说话,顾风说笑了几句,小秋还是痴痴呆呆的,低头用手机跟蓉蓉短信聊天。顾风打开收音机,正好一曲终了,只听到一个漂亮的吉他尾音,随后就进入了冗长的广告,可是那个声音让他忽然觉得莫名感动,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个城市里流传什么声音,孩子们用真的假的幼稚的成熟的R&B技法唱着各种各样的新歌或老歌,那些声音已经入不了他的耳,而这夜晚的电台里纯净的吉他音却恰好击中了他心里某一个柔软的地方。 进了家门,小秋没有换拖鞋就径直去卧室了,顾风追进去,看小秋在收拾衣服。 "收拾什么呢?去哪儿啊,不会又出差吧?" "蓉蓉说她烦,让我陪她住几天。" "住多久?" "可能一天两天,可能一月俩月,可能一年两年。" "你没说胡话吧,你答应她怎么都不跟我商量啊?你是我老婆,你陪她一年两年,那我呢?憋死了怎么办。"顾风笑着问。 "你正好去别人。" "那不得花钱吗?"顾风的玩笑冲口而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小秋的表情难看,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你以前的花钱了吗?"丁小秋冷漠的反问。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还需要胡说吗。"丁小秋抬起头凝视的顾风的眼睛,她已经尽全力维持语调的平和,她的表情让顾风觉得那是一种柔软的小动物在受到伤害时的愤怒和绝望。 "你怎么了?"顾风伸出手想搂住她的腰,可是丁小秋用力的挣脱了。 "你们是一样的人......"丁小秋坐在床上,终于轻轻的抽泣了起来,顾风没有说话,跪在地上为小秋擦着眼泪,可是小秋很快就停止了哭泣,她拒绝了顾风的手,自己抹了抹眼泪,然后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好吧,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以为我什么都有,我可以改变你了,可是我不够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老婆?"顾风握住了小秋的手,只觉一片冰冷。 "他叫齐赟吧?"丁小秋似乎用尽了全部勇气,却依旧只能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名字,仿佛在说一件让她无比恐惧的事。 顾风觉得自己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他站起来,这突然一击让他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一片空白,他还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绝望的问:"你都知道什么?" "你觉得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你真的觉得我应当是不知道的那一个吗?"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顾风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重复着愚蠢的问题,冷汗从他额头上冒出来,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9/11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