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里是丁小秋有些愤怒的声音:"你在哪儿?我等你一个小时了,快冻死了!" 顾风这才想起来晚上约了小秋看电影的,他看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象白纸一样的齐赟,他想就这样吧,去***富家千金去***锦绣前程,去***直硕资格去***毕业证,所以他直接说:"我在医院,陪一个生病的朋友。" "怎么了?他病得严重吗?需要我帮忙吗?你们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你饿不饿,要不要我买点东西带过去?"小秋的声音里是不掺假的关切。 顾风有片刻哽住了,最后他温柔的说:"就是胃出血,喝酒喝的,不是大毛病,你不用过来,手续都办好了我也就回去了,你也回家吧,外面下雪呢,不要打车了,坐地铁吧。到家别忘了给我打个电话。" 顾风握着齐赟因为输液而冰冷的手,他想像着小秋在漫天飞雪中裹着大衣瑟缩的样子,她本该大发雷霆,她本该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可是她只是在关心他,甚至在关心本该是她敌人的人。他想起曾经发誓要保护小秋,他怎么还能伤害她? 顾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了,那时候齐赟还没有醒。雪地上留下一排清晰的脚印,那是他逃走的路线,他拼命的跑,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冬天的清晨,冷冽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让胸口的疼痛更剧烈,他得跑起来,他得让自己的大脑缺氧,他得让自己的胸口疼痛,这样他就不能回忆,不能思考了。他不知道看到齐赟醒来的时候,他还会不会觉得那个选择是正确的。 可是他不会觉得后悔,他如此坚定的告诉自己,他只是做出一个最适当的选择,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在一棵树下停住,用力的摇着树干,大片大片的积雪落下来,砸在他的头上,碎雪纷飞,闪着莹莹的白光,他像个瘾君子似的贪婪的把那些细小的冰渣吸进肺里。 顾风没有把后一半故事讲给小吴听,甚至不曾再讲给自己听,因为回忆总是在那里生生中断,那是他的心脏无法负荷的沉痛,他得了所谓的选择性失忆症。他本该回忆,他本该让血喷出来,然后等着伤口愈合,他不该用冰把伤口冻住。 他抱住小吴,溺水者总要抓住一根稻草,他闻到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他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16 兄弟 小吴知道顾风的故事没有讲完,最重要的段落总是会被隐瞒,就像他自己所做的,他也没有讲出最重要的情节。 顾风吻上他脸颊的时候,他说:别在这里。 顾风把这句话当成了一种邀请,或者一次引诱。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被引诱的,尽管他自己还是觉得不安。 其实小吴想说的是,我们离开沙发吧,因为他害怕沙发。 他没有说出他的故事的全部内容,他没有说出第一个让他冲动并有性幻想的人,就是他的哥哥。 那是哥哥拿到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们快乐的拥抱在一起,然后在家里的破沙发上打起滚来,哥哥的大腿压住了他,他勾住了哥哥的脖子,他闻到了哥哥身上熟悉温暖的气味,他很想吻下去,吻上哥哥的脖子,品尝他皮肤上男人特有的咸味,他皮肤燥热,下体有奇怪的感觉,小腹温暖,他在那个时候勃起了。 哥哥突然从他身上爬起来,跑到电风扇前面,他们浑身是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小吴忽然低下头去,他不敢对哥哥说出他的感觉。 小吴有很多次梦遗,是因为梦见了哥哥。家里没人的时候,他会趴在沙发上,一边寻找哥哥留下的气味,一边摩擦自己的下体,直到射精。 后来他知道了哥哥也爱男人,只是不是他,在哥哥发疯的日子里,最让他绝望得是,他不知道哥哥的性向是不是和他有关,也许哥哥是因为他的引诱而变成一个异类,也许就是那个炎热的下午他们一同变成了异类,如果不是那个下午,他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变成疯子。他知道他背负着更悖德的罪孽,他只有逃走,被自己的负罪感逼迫着背井离乡。 他不知道哥哥是否对他有过亲情以外的感情,他再也没有勇气问,他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哥哥的爱。哥哥的皮肤曾经是红润健康的色泽,现在变得惨白,哥哥身上的气味曾经是温暖新鲜的,现在混合着死水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他甚至不敢拉一下哥哥的手,他怕那种气味凝结在自己身上,走多远都洗刷不掉。 他必须逃离沙发,逃离让他想起哥哥的一切。 当他在顾风身上闻到那种让他窒息的温热气息的时候,他吻了下去,近乎引诱,他吻了顾风的脖子,脸颊,最后吻了他的唇。 他闻到了强烈的酒气,在那一刹那他渴望和顾风一样醉倒。 他们倒在床上,像例行公事一样的接吻和互相爱抚,顾风喝醉了,力量很大,无法控制,近乎粗暴,小吴很快就射精了,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爱抚过,异常的激动。他喘息着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一朵漂亮的玻璃花,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精液的腥味,顾风帮小吴擦去身上黏糊糊的液体,蹭了自己一手,他有些懊恼的把纸仍在地上,探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安全套,用嘴撕开包装,双手却颤抖着怎么也戴不上,小吴帮他套上,他的手也在发抖,手上沾满了润滑剂,他闻到一股难闻的橡胶气味。 他看这顾风的脸,他想他一定目光温柔,诱惑般的希冀。他感觉到疼痛了,前所未有的痛,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受伤的动物,他在心里喊着哥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疼痛刺穿了他的身体刺进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和疼痛如影相随,那是所谓的爱吗? 顾风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快感让他慢慢的失去理智,他目光迷离,看不清深红色床单上那个人的脸,他只看到那种目光了,痛苦,充满希望,又充满怀疑,他想起齐赟曾经那么多次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希望总会破灭的,有一天他们也不再怀疑了,他总得让自己忘记现实,如果酒精还不够,就选择性高潮。明天他会在醒来的时候拯救自己,可是现在只能选择忘记一切。 顾风在射精后很快睡熟了,小吴睡不着,浑身燥热而且疼痛,他爬起来,发现顾风连套子都没有摘下来,还留在缩成一团的阴竟上,小吴帮他取下来,擦干净,他做得很熟练,就像演练过似的。他把安全套打个结,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热水器。 他的背贴着冰冷的墙,热水浇在头上,很舒服,身上精液的腥味和安全套的橡胶味慢慢的从水流中消散了。 他把水温调到最低,然后又调到最高,水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冷和热,两种感觉如此相像,在剧烈的温度变化中他要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 最后他关闭喷头,贴着墙壁慢慢蹲下,坐在地上,然后哭了。 他问自己为什么,可是回答不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喊着哥哥,可是哥哥的影子慢慢模糊了。 他已经结束了一段生命,一段不可得的爱情,现在他没有希冀了,他可以去做一个平常人,若无其事的生活下去。这是他决定的收场,所以,他不应该感到后悔。 顾风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像个孩子一样赤裸的小吴,看着小吴熟睡的样子他心里涌出一点柔情,很快又被一种复杂强烈的厌恶感代替,他厌恶自己。 他觉得嘴里有隔夜呕吐物的恶臭,于是跑到洗手盆前,用力的刷牙,直到自己想吐。 他从镜子看见小吴走到他身后,他们在镜中茫然对视,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小吴面无表情地说。 顾风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池上,觉得头皮发紧,还是若无其事的回答:"你说吧。" "忙过了春节我要和刘洁回家结婚了,老板希望我们晚些天再走,帮我跟老板说个情。" 顾风看着镜子中的小吴,他有一种冲动想回过身抱住他,最后他还是没有动,只是把头伸到水龙头下,用冷水浇透了自己的头发。 下午顾风去机场接小秋,他把车停在路边,目光所及是一望无际的扩建工地,黄土飞扬,巨大的机械发出一阵一阵轰鸣。他想事的时候总想抽烟,可是只摸出一个干瘪的空盒子,他把纸盒扔在地上踩进土里,心想还是戒了吧,一架客机从不远处的跑道呼啸着起飞了,巨大的轰鸣声让他有片刻失神。。 他曾经问过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小吴,一晌贪欢后他终于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自己,一点也不。他想着婚姻里最糟糕的是什么,答案不是出轨,而是出轨还被对方知道。 想清楚这一切后他终于可以打起精神,他要做的只是走进航站楼,走到小秋面前给她一个拥抱。他唯一的困扰是,他很累了,晚上还要装出小别后的性奋。 17 跳房子
小吴拉着刘洁的手,走在去结婚登记处的路上。他要感谢顾风的办事效率,他甚至怀疑顾风是希望他尽快回家,这个揣测并没有恶意。 这是一个冬天难得的晴朗清晨,忙碌的农用车从他们身边吵闹着驶过,扬起一片灰色的烟尘。他们俩脚步轻快,踩在路边枯黄的杂草上,有沙沙的声音,他们脸上有幸福的紧张感,离目的地越近他们的表情越显出骄傲和矜持。 快到登记处的时候,刘洁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棵老树前,忽然就不走了。 "燕辉,我不想结婚了。" "都到了,你还胡说什么呢?快走吧,晚了排不上队了,今天黄道吉日,肯定人多。" "你不应该跟一个坏女人结婚。"刘洁把头顶在树干上,轻轻的叹气。 "别胡说了,我就是要和你结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绝不会丢下你,即使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不爱你。"小吴轻轻拍着刘洁的肩膀,他想她只是紧张,女人面临婚姻的时候都会这样紧张。 "我是一个坏女人。我在结婚前三天和别的男人开房。" 小吴愣住了,他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刘洁在说什么。 刘洁不再说话,只是用指甲狠狠的抠着树皮,那棵树很老,树皮很厚,有铁板一样的温度和硬度,最后她还是徒劳无功,手指生疼生疼的。 她终于哭了起来。 "是我主动的,我是一个下贱的女人,我做了一个女人能做的最蠢的事。我知道他看不起我,从来不会看得起我,可是我爱了他那么多年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有机会和他在一起,我从来就不配和他在一起。你骂我吧,你笑话我吧,我是个破鞋,贱货,我不配嫁给你,什么都不配!" 小吴抬起头,透过干枯的树枝,阳光劈头盖脸的落下来,他直视着阳光,直到被刺得睁不开眼睛,直到干涩的眼眶被泪水充盈了。 他想起另一个奇怪的晚上他在做什么,他做的大概比他的未婚妻更加荒谬。他的未婚妻和爱了很多年的男人做爱,他和一个从来没有爱过的男人做爱,他们的相同之处是,他们都是那个主动的傻子,他们都没有得到爱。他们没有犯罪,他们只是渴望不可得的爱并为之堕落,然后一无所获。 他学着刘洁,抠着树上的树皮,他的运气不错,没费什么力气就抠下了一大块,他把树皮扔在地上,看着那片白色的伤口。树不觉得疼,他也不觉得疼,他觉得现在他像树一样硬。他忽然明白应该做什么,过去已经结束,他该扶持着身边那个触手可及的人,一路沉默着走下去,直到走完上天给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他帮刘洁擦着鼻涕和眼泪,他递过去一张纸,又一张纸,直到两个人所有的纸都快用光了,刘洁才慢慢止住抽泣。他们在这个冬天的早晨拥抱在一起,在透过老树干枯的枝干倾泻而下的冬日阳光中,在路人惊诧或者鄙视的目光中,拥抱了很久。 "我们走吧。"小吴说。 "去哪里?"刘洁迷茫的看着他。 "再耗着今天就登不上了。" 他们再次拉起手,一起走进了登记处的大门。 小吴觉得剩下的过程应该完美,他递上准备好的全部材料,看着负责的大妈把他们的照片放在裁边机下裁出好看的花边,可是拿到登记表格的时候刘洁又哭了,她的手颤抖着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桌子那边的几位大妈慌了神,她们干了半辈子还没遇到这样的事,交头接耳后,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对刘洁说:"闺女,结婚是人生大事,一定要想好了啊。" "我想好了。"刘洁抽泣着回答。 小吴没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签下刘洁的名字,然后把表格递了过去。 大妈们再次交头接耳起来,最后她们还是办完了剩下的手续,根据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大妈递给他们结婚证的时候,应该说一句"恭喜你们",可是看看刘洁的眼神,她还是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吴身上,看这个架势,到不了明天就会有十个以上让人愤慨的逼婚故事在坊间流传。 小吴没反应,接过那两个红本,拉着刘洁向门口走去。刘洁忽然挣开了他的手,疯了似的跑到办手续的桌子前,对这那些人大喊起来:"你们为什么这么看他?他是好人,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他是我丈夫!我爱他!我爱他!" 小吴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把歇斯底里的刘洁拉出了登记处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像耗光了全部力气,沉默着,走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停下脚步。 走了一会儿,小吴忽然笑了起来,他跑到路边,拣起一块石头,在一片平整的土地上开始画方格,他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两个方格上又加上了一个半圆,然后在半圆里写下一个字:"家"。 "还记得怎么玩吗?"他把石子放进刘洁的手心。 "看谁先到家。"刘洁终于破涕为笑了,她把石子丢进第一个方格,轻轻的单脚跳过。 一群孩子围过来,笑着看他们跳了一会儿,呼啸着散去了。一群大人路过,对他们指指点点,然后平静的走过。可是刘洁和小吴已经忘了外面那个世界,他们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童年的游戏世界里,一边互相扶持着,一边较着劲,都想先进入那个被称为"家"的格子。他们在慵懒的阳光里蹦蹦跳跳,像两个大孩子,无忧无虑。街道破败,田园荒芜,小吴的家乡仿佛从来没有因时间而改变什么,走过那么喧嚣的城市后,这个陷入静止的破旧的村庄让他无比心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一天,可是这一天他终于可以把那些虚幻的冲动和爱情都抛在脑后,他只渴望和刘洁一起忘掉过去爱过的人和做错过的事,彼此扶持着,一步一步接近那个被他们称作"家"的地方,一步一步接近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 空气中悬浮着白色的粉末,像细小的飞虫扇动他们薄如轻纱的翅膀,在光线中变得亮闪闪的。他们一次又一次跳进"家",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直到日影西斜,才想起来,他们也该回那个现实的家了。 18一块黑布 小吴的归期比预定的假期晚了三天,没人很在乎,繁忙的春节长假他们都不在,现在整个饭店陷入长假后的暂时冷清,他们回来与否,也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了。 小吴和刘洁收拾收拾东西,当天晚上就上班了,刘洁去指挥打扫卫生,小吴和收银缩在冷冷清清的吧台里,百无聊赖的翻看着预约纪录,他翻到当天的纪录,看到一个顾风的签名,收银瞟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说:"姐夫似乎工作遇到什么顺心的事了,请几个朋友和家人吃顿饭。你不知道,这几天大家都忙坏了,三叔都去传菜了,三婶亲自去点单,丁姐和姐夫一天都没休息,一直在饭店里忙,你们俩这一请假,可算害苦了我们了。" 小吴轻轻的"哦"了一声,他想到了好多事,这个春节顾风没有回老家,但是他似乎没被这件事困扰太多,他似乎遇到了高兴的事,所以还有心情呼朋唤友。小吴合上预约本,继续无聊的数啤酒瓶盖,何必还想别人呢,顾风的喜怒哀乐,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他曾经照料过的花木,如今已经长高了很多,光亮的叶片反射着黯淡的白光,像一片绿色的光雾笼罩着大厅,他听着熟悉的水声,人工瀑布下翻滚着白色的水气,锦鲤翻出小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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