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游 檀晕吐,玉华滋,不随桃李竞春菲。东君自有回天力,看把花枝带月归。 绿微,绿微,我正在写文章给你,你知道么? 通过表哥的关系,我在A市找了一份毕业实习,确切地说是给一家涉外公司翻译资料,为期俩月。又一次踏上A市的土地,我不再是放假游玩的学生,而是个准职业人了。公司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小的宿舍,就在办公室旁边。其实也不能算宿舍,大概是个储藏间,考虑到我单身一人短期居住而给的优待吧。虽然屋子很小,环境不佳,我一个小实习生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老骚扰表哥不方便,出去租房又贵又不安全,有个立足之处就该心满意足了。 安顿下来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大批专业词汇围着我转啊转,转得人头晕。幸好各位正式员工,上至老总下至业务员都没有为难我,整个公司洋溢着团结友爱的气氛,我也渐渐安下心来。不懂就问,手脚勤快一点,嘴巴甜一点,很快融进了这个集体。忙碌的白天倏忽而过,晚上躺在晃晃悠悠的铁架子床上,想着这个城市里,就在不远处,有个人叫绿微。如果她知道我来了,会不会有一点点高兴呢? 周末终于在殷殷期盼中姗姗而来,我拨出手机上熟悉的号码,里边却有个女人不停地说"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一天两天这样我只是纳闷,难道她睡得早?难道她今天忘记开机了?一周两周这样,我只能想她是不是换号了。联系表哥又四处打听却不得头绪,莫非我真的找不到她么?她一个大活人,明明就在这个城市里,怎么不和人联系呢?那我跑这么远来实习还有什么意思!有时候甚至忍不住往坏处想,难道她出了什么事情?在偏僻的地方被劫持了?大马路上被车撞了?万一撞个面目全非认不出查不出是谁,那岂不是......呸呸,乌鸦嘴!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我的想法越来越五花八门,一个多月以后,我正洗漱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响起来,随手擦了一把跑过去看,居然是绿微打来的,顿时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丢下毛巾按下接听,一个轻柔的"喂"传了过来。我问她去了哪里,她笑笑说:"干嘛这么紧张呢,短信发得我手机都装不下了,只不过是出了个小差。" "哪有出差不许带手机的呀?" "没法子,我们公司要给军队做个项目,人家那边得保密,况且山沟里根本没信号,就直接把手机扔家里了。" "那还挺忙,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反正就是生产线那类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你根本没说,我当然不懂了。" "算了吧,那么容易说得清楚,我上这么多年学不是白上了么!" 她咯咯地笑起来,讲了一大串莫明其妙的术语,果然我听不懂,于是只好打个岔,说:"我承认啦,你周末有空么,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想上哪啊?" 我只想过要看看绿微,至于去什么地方并不打紧,一时语塞,只好说:"哪都行,我初来乍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好玩。" 她沉吟了一下,说:"清泰寺里种了好多牡丹,我们去看花好不好?" 她既然说了,自然没有不好的道理,约了周六早晨在我们公司外面碰头。已经到了五月里,初夏时节,她穿了件式样简单的明黄T恤,远远看着扎眼。刚走到一块,她就开始笑,说:"你这身绿衣服果然是看花用的。"说来惭愧,我也不知怎么的,最近特别萌绿色,似乎绿色里带着温和亲切的味道,像绿微一样味道。当然话不能这么讲,我只说:"是啊,给姚黄(注:姚黄是一种很有名的牡丹)当绿叶嘛!" "哎哟,这么会说话!" 我翻了翻眼睛:"才发现啊!" "我只是想着,花丛里红的绿的居多,这件颜色亮一点,只怕当真丢了也好找些,不知道某些人的手机今天有电没有。"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当然有电,"哼"了她一声。见那温柔的笑意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看得人心里一跳。 车上人不太多,刚好没有座位,于是并肩站着,看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路边也开满了花,可惜我说不上名字,只见姹紫嫣红绵延不绝。旁边有个人要下车,绿微说:"你过来坐啊!" 我说:"应该是你坐,我身体比较好。" 她摇头说:"其实我身体比你好。" 我轻轻按她的肩,坚持让她坐下,说:"表哥告诉我......"毕竟生病不是什么好事,她一定不愿意提起,我也没再说下去。 她微微挑了挑眉毛:"现在已经好了。" "你尽管坐着吧。" "这不是显得我不爱幼了么!" "呵呵,正好我尊老。" 绿微嘟了下嘴巴没说话,她当然并不老,只是冬天穿的多,看起来还不觉得这样瘦,俯视下去,更显得纤弱些。不管是不是心脏病,不管有没有好,病了那么多年,身体总不像我这样结实,我从小就打羽毛球,身手还马马虎虎。不知不觉真的说出来:"你怎么这么瘦呢!" "哪有?你什么眼神啊!" 我左手正扶着她的椅背,便伸了右臂,放在她手臂旁边,说:"你看看嘛!" 她也抬起右臂,用左手在上边捏,"拜托,明明有肉的,只不过骨头细一点。" 呃,好像她说得更对,伸出来的胳膊还算圆润,并不会像时下流行的骨感美人一样,瘦得像芦柴棒,那就算是骨头细吧,怎么会细这么多的!肉少的人多吃点还能补起来,她这样的,好像还没听说什么东西会让骨头变粗,纯属基因问题吧。我疑惑着说:"骨头这么细,看起来,那个,不够硬朗。" "你放心好了,从来没折过!" 我好像说错话了,最近为什么越来越乌鸦呢!不过她的胳膊很好看,白白嫩嫩的,我也很想捏两把,于是真的捏了两下,虽然细一点,手感还不错,幸好不是真的瘦。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收手,幸好她并没有介意。我赶紧规规矩矩站好,指着外边的大楼说:"这是什么地方啊,真漂亮!" 接下来,当然是讨论那栋楼去了。过一会我也混到个座位,坐了两个小时车,总算来到目的地,晃得我都快散架了。清泰寺坐落在城西的清云山下,一片绿树红墙,转过去就是寺门了。宝刹威严,虽不算名山胜地,也有几百年春秋,香雾缭绕,钟声悠扬,岁月涤荡,清心洗俗,好一个肃穆的所在。接下来我不得不认为,如果那个知客僧不是检票员,气氛会更好一些。绿微买了票带我进去,发现在这地方检票也不容易,不仅要剃光头,穿特定服装,检完票还跟我们合十为礼,比公园的大妈苦多了。暗暗地寻思,肯定薪水也高些! 这年头,少林寺的方丈都在搞商业化,想出家都没处去,,到底有没有人研究佛法呢?反正我也不信那个,不管他们,且往里走走看看。第一重殿供弥勒佛,这位神仙成年累月地咧着嘴笑天下可笑之人,露着肚子装难容之事,很是不易,不过香火钱我已经当门票付过了,功德箱就免了吧。微微点头示意,向后走去。 绿微悄悄问我:"你知不知道他身后是谁?" 鉴于我的透视眼还没有修炼成功,当然是不知道的,只好实话实说。绿微轻轻地笑道:"肯定是韦驮啦!" "你来过当然知道。" "就算没来过我也知道,寺庙都是这样建的。" "真的假的?韦驮是谁?跟他不熟。" "过去看看就知道喽!" 后边果然站着一个家伙,拿着一个号称是金刚杵的东西(十八般兵器我根本认不明白),据说他是唯一一位面向北的神仙,还有两套什么什么的讲究,表明是否接待路过的僧人。 正殿供的是释迦牟尼大佛爷,我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一进去就顿觉清凉,高高的殿堂隔绝了外面的热气,很是舒服。耳边是叽里咕噜的梵唱(和尚们才没功夫唱呢,都是磁带),鼻子里是浓浓的檀香,身边是一个低眉敛目的美女,眼前是高高在上的泥人,虽然从没有诚心向佛过,到了此情此景,说不得我也拜你一拜便罢! 默默念道:"信女沈欣会,只希望能够常常见到绿微,不敢有他求。"轻轻拜了三下,本人从小没受过大长今式的礼仪训练,谁知道拜得标准不标准啊,所谓心诚则灵,不诚则不灵,意思到了差不多就行。再看向绿微的时候,只听她正随着磁带低声吟唱。一曲唱毕,抬起头来,相视一笑,走出门来。我问她唱的什么,她说是《观世音菩萨发愿偈》,"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消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枯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 我原想笑她,怎么小姑娘学这些东西,又觉得毕竟是佛家地盘,不应该妄语,改成称赞她博学多识。她说小意思,水平有限,还会背梵文的《大悲咒》而已。我很有兴趣地请她说来听听,结果除了开头"南无"俩字之外,根本不知所云。梵文果然是梵文,跟汉语没有什么相似性,中国人听不懂的。 "停一下,麻烦你说说这都什么意思。" "皈依三宝,皈依圣,观自在,觉有情。" 这回我真的不想笑了,也许是这寺庙的缘故,也许是我在佛祖面前熏陶得忽然有了诚心,只觉得绿微的洁白的脸庞泛着淡淡的光彩,柔柔的声音宛如遥远的天籁,悠悠叹了口气,问道:"你信佛么?" "你呢?" "本来不信,不过他这块地方不错,偶尔来逛逛也好。" "不错,心里觉得清静些。且持莲花,且听梵唱。" "莲花在哪里?" 她伸出左手,比了个花苞的造型,于是我们都看着那手,五指缓缓张开,果然如莲花盛放。然后她抬起眼睛看过来,作了一个拈花式的微笑。 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你真的信佛么?" "我只信我自己。" 我以为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发现,过了很久我才真正明白。 我忽然想起原本是来看花的,便问她花在哪里,她说:"在后边,既然跟这佛门的主人打过了招呼,如今自然是去花园观赏牡丹。"走过两道矮墙,穿过月亮门和藤萝架,便是牡丹园了。我从没见过这样多牡丹,各种粉红紫的颜色,深深浅浅,果然是万万花中第一流,富贵庄重、典雅大方,非言语能及。 花丛里挤满了人,比人稍微少一点的就是各种相机,对着人拍的也有,对着花拍的也有,一片长枪短炮,蔚为壮观。我们既然来了,也不能免俗,毕竟留在相机里的印象比搁在脑子里来得清楚。花姿娇艳,观之则喜,绿微拿着相机一边照花一边照我。虽然我长得自我感觉良好,可是真的不上相,见了镜头就呆滞,绿微说:"就算摆不出姿势,至少摆个表情啊!"我偏就摆不出来,好像脸上的肌肉顿时麻痹了似的,笑一下都是苦的。唉,孺子不可教,绿微轻轻叹,于是她不再要求我,时刻准备抓拍。 事实证明,抓拍出来的图片多数照得不是很理想,或者没有正脸,或者不知道看哪里去了,不过难得有几张还不错,表情很自然。绿微说:"给你照相实在太难了!" "我帮你照好了。" "算了,我不敢用你。" "这么不相信我?" "我不喜欢照相,就照这些花不是挺好看的么!" "花固然漂亮,但有花没人的照片看起来不像自己照的,倒好像网上下载的风景画一样。" "那也好啊,改天我传到网上去,显摆一下我的手艺。" 一棵一棵看过去,粉红色系的虽多,白色、绿色、黑色的也有,但那"黑色",只不过是较深的紫色。绿微听了我的抱怨,说:"这就算黑色啦,难道叫青龙卧墨池的就当真黑得像墨汁一样么,要啥自行车啊!"可是我左看右看,差了不止一点,不知道这品种正不正。后来果然找到两朵姚黄,好歹是黄的,还算名副其实,不过比绿微的衣服颜色浅些。我很想拉着绿微照个合影,她摇头说真的不喜欢照相,于是我和姚黄合影,拿我的绿衣服衬着它,照出来居然还不错:女孩子看着花,浅浅地笑。 登堂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绿微,绿微,我正在写文章给你,你知道么? 从寺里出来,路边吃了两份炒饭,我本来想要不要去山上走一走,看着绿微那几根小骨头,还是算了,真被风刮走了我都抓不回来,再坐两个小时车回去便罢。及至进了城,我说:"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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