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遇见 第一章 主角亮相 秋风萧瑟。 长长的路上,只有一个行人。 一个男人。彪悍而又英俊的男人。 深秋的天气,他还穿着无袖的上衣,裸露出肌肉饱满的古铜色的手臂。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整个左上臂直至肩膀都缠满了凌乱的布条,像是在草草掩饰某种不可告人的伤口。 这样的男人,若是气质更凶猛冷冽些,就神似喋血归来的特种军人;若是开朗阳光些,或许像健身中心的首席教练。 若是搭配墨镜香烟,有几分黑道大哥的架势;若是背个比人还高的登山包,那必定是狂热的户外运动爱好者无疑。 但是。这个男人不是以上任何一种样子。 他看上去很疲倦。很落魄。 如果从背后看的话,还可以看到四个鲜红的大字,"森远建设",占据他的背心。 无错!这个看起来应该很有型的男人,是一名伟大的献身于土木工程建设事业的劳动者,俗称民工。 确切的说,这是他失业之前的身份。 想起这件事,男人的唇边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明明是工地上无端掉下的钢筋砸伤了他的手臂,工头却偏说是他违规操作,连当日的工钱都不肯结给他,就撵他出来了。 若是在三年前遇到这种事,他绝对二话不说,只管拔出拳头把那畜生打出屎来,好教他知道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只是现在,他已不是当年的那条血性汉子。 整整三年流落异乡,出卖劳力讨生活的日子,彻底磨光了他的锋芒和棱角。 再多的冷眼和不公,他也只是默默忍下来,继续寻找下一个谋生的机会。 本来按他的条件,想找份工是不难 的。人长得高大结实,又肯出力气,泥工瓦工水电工木工样样都能上手,实在是每个工头都会喜欢的廉价劳动力。 只是这一次却不同了。 这一次,他手臂上带了伤。 天下了民工千千万,何必找个伤了手臂的?再怎么好说歹说,哀求赔笑,就是没有一个工头肯收下他,工钱减半都不行。 所以,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赚到一分钱了。 前段时间的积蓄全都寄回了家乡,他身边只留了寥寥二十几块钱。 经过这三天,任他省吃俭用,口袋还是一天瘪过一天,眼下只剩五个一元硬币在叮当作响。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五块钱,还够吃两顿饱的。 至于晚上在哪里过夜,可以等到晚上再操心。 这个时候,男人的视线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朝着他这边走过来,穿着宽大的白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还拎了个小小的旅行袋,看起来瘦弱得不可思议,简直风吹就会倒的样子。 两人越走越近,渐渐可以看清他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的脸颊。 一阵寒风吹来。 他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真的倒下了。 男人抢上一步接住他。 视线相交,男人看到他眼里的迷茫和无助。 三年了,他不知见到过多少双这样的眼睛。 他们怀着美好的梦想来到这座都市,却发现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不同。 这里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对外来者友善的地方,所有抱着错误希望的人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如果是平时,他会想办法拉他们一把。 可是,现在? 在他自身难保的今天? 男人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索性一把抱起他,向前走去。 既然遇见了,又能如何呢? 第二章 面和伤 男人走进路边的一个小小饮食店里,把手里的人放下,问老板要了两大碗牛肉拉面。 五块钱,正正好好,用得一分钱也不剩。 不多会儿,热腾腾的面上桌了。 "吃吧。"男人招呼一声,率先埋头吃起来。 对面的年轻人轻轻答应一声,小口小口的吃着,慢慢的将一整碗面都吃掉了,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泛出红晕,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谢谢。"喝完最后一口面汤,他有些无措的放下筷子,轻声道谢。 "一碗面而已,谢什么?"男人豪爽的挥挥手,"要不是最近手头紧,还可以让你吃顿好点的。" 对面的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对答,只是怯怯的笑着。 男人这才发现,他竟然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人,有着很单纯干净的气息。 真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 他生得那么好,将会面对多少垂涎的目光,多少金钱的诱惑,多少巧取豪夺? 在这贪婪而肮脏的都市里,有几个人能保住自己的天真?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萍水相逢的年轻人有种莫明的关心,只怕他一步踏错,永难回头。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到城里来做什么呢?" "我叫莫默。"莫默用手指在空气中写出自己的名字。"前一个是草头莫,后一个是沉默的默。"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只是问:"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楚。楚凌云。"很好认的名字,不需要多做解释。 "楚大哥。"莫默很乖巧的叫他。 楚凌云微微一笑。 说实在的,他现在自顾不暇,真不应该再惹事上身。可是他骨子里的义气偏偏不合时宜的冒出来,让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单纯的孩子走向几乎是必然的堕落。 "这一声大哥,不会让你白叫。"他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莫默的肩,"大哥虽然没什么本事,总算比你多活了几年,城里的事情也知道得多些。你放心,有大哥在,不会叫你让人欺负了去!"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 莫默却似乎没有在听,眼睛一直盯着他缠着布条的手臂。"楚大哥,你的手臂怎么了?" "手臂?"楚凌云转头看看那些脏得几乎发黑的布条,无所谓的笑笑,"受了点伤,不碍事。" 莫默微微皱起眉头,起身坐到男人身边,小心翼翼的拆解那些凌乱的布条,却发现已经和模糊的血肉长在一起,轻轻一撕就鲜血淋漓,甚至渗出黄色的脓液。 "伤得很重啊!要到医院去处理一下才行。"莫默忧心忡忡地抬起头。"已经有点感染了呢。" "去医院?"楚凌云笑起来,"这么点小伤,去什么医院?过两天就好了。" 莫默还想争辩,楚凌云不得不把老底亮出来:"小莫,不怕你笑话,我实在是没钱了。刚才那两碗面,算是我最后的家当了。" 莫默愣了一下。"我有钱啊。我可以......" 话没说完,就被楚凌云打断了。"有钱也得看用在哪儿!上医院?你有多少钱够他们抢去!" 莫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可是你这伤,不处理是不行的。" 楚凌云丝毫不为所动。 莫默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从他的旅行袋里取出一个小包,打开了摊在桌面上。 包里是几把小小的剪刀镊子,和平时用的家伙比起来简直像是过家家的玩具。 然后他又拿出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摆了满满一桌。 楚凌云看着他拿起一把剪刀,剪掉手臂上的布条,只留下粘住伤口的那部分。然后拿起个瓶子,撬开瓶口。 做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说:"楚大哥,你忍一下。" 楚凌云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就见他倾转瓶身,将里面的水慢慢倒在黏附着伤口的布条上。 一秒。两秒。三秒。 楚凌云突然发出压抑的惨叫,整条手臂都痛得颤抖起来。 第三章 疗伤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楚凌云痛得声音都在发抖。 "生理盐水。"莫默头也不抬地回答。 听他的语气,似乎用盐水浇别人的伤口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还没完。 伤口上的布条被慢慢揭开,由于被盐水浸湿,不再是一碰就出血,但依然有些地方牢牢地粘着,撕之不下。 莫默拿了把特别小的剪刀,一点点地将粘住的地方剪开--剪的不是布条,而是血肉之躯。 渐渐的,整片伤口暴露出来了,上到肩膀,下到手肘,都是可怕的暗红色的伤口,有些地方还附着脓液,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莫默抬起头,看着楚凌云额角渗出的冷汗,担忧地问:"楚大哥,真的不要去医院吗?我手边没有麻药,这样子很痛的啊!" "不要紧。"楚凌云咬着牙回答,"这点痛我还熬得住。该怎么弄你只管动手就是了。" 莫默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大哥,你忍一下。" 现在楚凌云已经知道,"你忍一下"这四个字后面紧接着的就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只是这一次的痛,和上一次的不同。 莫默左手拿镊子,右手拿剪刀,一点点地减去那些破碎腐烂,失去生机的皮肤和肌肉,直到露出下方鲜红色的健康的组织。 一刀又一刀,都是剪在活生生的人体上,宛若凌迟一般。 楚凌云浑身上下浸透了冷汗,硬是哼都不哼一声。 不肯去医院的人是他。莫默好心帮他处理伤口,他再大喊大叫,就太不知好歹了。 古有关云长刮骨疗伤,他不过是剪点皮肉而已,算不了什么。 可是......关云长好歹还有本《春秋》可以用来分心,他面前只有一堆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瓶瓶罐罐。 楚凌云勉强集中起涣散的视线,看着忙碌的莫默。 莫默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初见面时的迷茫无助,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接下去莫默还做了些什么,楚凌云已经记不清了。 实在太痛了,痛得连神志都有些模糊。 到后来,整个身子都瘫倒在桌上,伸着一条手臂任莫默宰割。 真的是宰割......即使陷入半昏迷,依然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当莫默轻轻推醒他时,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手臂和肩膀被干净的白纱布整整齐齐的包起来,依然在痛,但已经好得多了。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坐直身子,努力做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小莫,谢谢你了。" 莫默似乎松了口气,低下头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拉面店的老人递了块毛巾给楚凌云:"擦擦汗吧。" 楚凌云连声道谢。 老人又向莫默道:"小莫回来啦?这次去得久啊,有一年多了吧?" "是啊。"莫默微笑着,把东西收进旅行袋里。"冯伯伯的腿还好吧?" "好的很!好的很!"老人笑得开怀。"小莫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怎么叫人抱进来啦?" 莫默笑了笑,没有回答,转头对楚凌云道:"楚大哥,你的伤要好过一阵子才会长好,这几天要多休息,不能干活的。" 楚凌云笑而不答。 休息?穷人没有休息的权利。 如果能找到工作,就算手臂废掉也是要做的。 莫默也想到了这点,又问:"楚大哥,你有地方住吗?" 楚凌云摇摇头。 莫默眼睛一亮,跳起来拉住楚凌云的手:"楚大哥,你来和我一起住吧!我有地方啊!" "和你一起住?会不会不方便?"楚凌云有些犹豫。"别人会说话的吧?" 有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当然好,可他也不想给莫默添麻烦。 "不会不会!"莫默用力摇头。"我一个人住的,才没有人会说!" 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楚凌云,带着些期望甚至是祈求:"楚大哥,你来住吧?我好害怕一个人啊!" 第四章 所谓的家 莫默的房子离拉面店不远,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楚凌云跟着莫默一路走来,心里越来越狐疑。 这里紧邻商业中心,却又闹中取静,没有车马喧嚣,人流嘈杂,几乎是整个城市中最昂贵的住宅区,随便一个平方就是两三万块钱。 莫默,竟然是住在这里吗? 直到走进那幢门禁森严的大楼,莫默在某扇门处站定时,楚凌云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房子?"。 "是啊。"莫默低头翻找钥匙。"好久没回来了,家里脏得很。楚大哥别介意。" 我介意的不是这个。楚凌云苦笑。 天晓得他怎么会瞎了眼,把莫默看作是孤苦无助的小可怜? 门开了。 宽敞明亮的房间几乎一尘不染,黑色的玻化石地面熠熠生辉。 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幔照进来,令整个空间都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个房间似乎是拥有灵性一般的欢迎着主人的归来。 这样子怎么象是一年多没有人住的地方? 楚凌云疑惑地看向莫默。 莫默的脸上交织着惊讶和愤怒、眷恋和伤心。 一年前,他逃也似的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他曾经当作家的地方。 他参加了支援南非的医疗队。整整一年的时间,只要睁开眼睛就上手术台,直到精疲力尽的被人送回房间,倒头就睡。 赤道的阳光没有机会晒黑他的肌肤,相反的,他一天比一天苍白憔悴。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就这样耗尽心血,永远的倒在异国的土地上,再也不必回来。 然而援助任务终有完结的时候,他终究还是要回来。 他在机场逗留了很久,直到负责迎接的人全部散去,才独自出关。 他只是一个懦夫,不配享受英雄般的凯旋。 他害怕回到这里。害怕打开门,看到满室狼藉,提醒他当初是怎样的仓皇逃离。 可是,眼前的一切与他想象的不同。 曾经被推倒的,打碎的,散落在地上的,都已消失。所有悲痛和绝望的痕迹,都已被抹去。 就好像,好像......他们还在一起。 莫默紧紧地捂住脸,颤抖着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 楚凌云无语望天。谁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办法,只好半扶半抱地先把莫默弄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待他去关了门再回来时,莫默已经不哭了。 可是他脸上的那种空茫的神情,比哭泣更让人心痛。 楚凌云叹了一口气。他遇见莫默不过几个小时,叹的气比平时一个月还多。 他实在不知道莫默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怎样的过往。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关心。 "小莫?小莫?"楚凌云轻唤着失神的莫默。 似乎过了很久,莫默才缓缓眨了眨眼睛。"楚大哥?" "小莫,是不是累了?看你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楚凌云有意避开莫默方才的哭泣。"要睡还是回床上睡比较好吧!" "嗯。"莫默顺从地应了声,起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莫默回过头来:"楚大哥,你......" "去睡吧,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楚凌云笑笑。"还是你担心我会把你家搬空?" 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上前几步,塞进莫默手里。"我的身份证。你留着吧。" "不......"莫默摇头推拒。 "拿着吧。等你睡醒了再说。"楚凌云轻轻的把莫默推进卧室,"别忘了锁门。" 门在他眼前合上了。 楚凌云疲倦的倒在沙发上,思索着莫默的言行举止,试图整理出几条线索来。 第五章 情敌? 还来不及细想,房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你是谁?!"发现对方的存在时,彼此都没有心理准备,只是下意识的摆出防御和威吓的架势,犹如狭路相逢的雄兽,试探对方的深浅。 楚凌云飞快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不能不承认,这是个英俊挺拔的男人。 有着与自己相仿的身高,却没有那些体力劳动者特有的黝黑肌肤和坚实肌肉。 裁剪得益的西服,配上锐利的眼神,冷静的气质,一望即知是这座城市的宠儿,人们所谓的精英。 楚凌云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精英"! 就算把你好、谢谢、对不起挂在嘴上,他们的眼睛也会告诉你,那只是出于他们的教养和礼貌,即便是面对象民工这样的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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