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默慢慢站起来,捂着灼痛的脸颊,缓缓眨了眨眼睛。 犹如在梦游中被人强行唤醒,真实和梦境在同一瞬间支离破碎。 他看见楚凌云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厌恶。 另一边,贺长风解开了双手的束缚,正艰难地站起身。 这一切,是真?是假? 他已无力分辨,也不想分辨。 莫默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口,转身狂奔而去。 楚凌云看着莫默消失的背影,渐渐感到一种迟来的伤痛和茫然。 结束了? 他和莫默,就这样结束了? 或许老天是好意,安排他窥破莫默的真面目,以便脱离这不正常的生活。 可是,他丝毫不觉得感激。 或者不要让他们遇见,或者干脆一辈子被他这样骗下去,都好。 总胜过像现在这样,已经沦陷了,却又被生生剥离。袒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却不再有人为他疗伤。 那么自然的,回想起莫默的点点滴滴。 初相遇时,那么苍白而脆弱。安安静静地吃面。用生理盐水和剪刀对付他的伤口。 然后在他的照顾下,逐渐健康起来,会露出单纯快乐的笑脸,会对着他的胸膛垂涎欲滴。 莫默埋头大吃的样子,莫默赖床不起的样子,莫默疯狂购物的样子,莫默惊惶害羞的样子...... 一个又一个的莫默从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或颦或笑,一样动人。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莫默已经被他赶走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握拳的手紧紧抵住胸口,楚凌云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而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楚凌云突然抬起头,血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贺长风。 第四十二章 贺长风已经站起来,穿戴整齐。 虽然西服和衬衫都少了扣子,沾了血迹,他的仪态依然无懈可击。 先前被莫默凌虐时的屈辱和狼狈,此刻没有留下丝毫影子。 站在楚凌云面前的,又是一个冷静高贵的都市精英。 楚凌云不得不承认,他半点也不明白贺长风。 他亲眼看见这个男人经受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能站起身来已经是奇迹,怎么可能还拥有这样的冷静和从容? 如果说他骨子的高贵与生俱来,又怎么可能屈从于那样的凌辱虐待? "为什么?"楚凌云嘶声咆哮。"你和莫默,为什么?!" 贺长风冷笑:"我注意到,你没有费心询问莫默同样的问题。" 楚凌云瞪着他。 贺长风惨白的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你不由分说地定了莫默的罪,却到我这里来寻求解释?楚凌云,你不觉得自己本末倒置了么?" 楚凌云的心头掠过一丝恐惧,似乎自己真的犯下什么大错一般。 贺长风冷冷道:"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惩罚,与你无关。如果你能忘记你看到的,我将不胜感激。" "应得的惩罚?"楚凌云摇着头,想到贺长风被残忍地撕裂的样子。"不。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对待。" "是吗?"贺长风冷笑。"即使有人欺骗莫默的感情,让他倾家荡产,又在功成名就之后抛弃他,和他最好的朋友结婚?" 楚凌云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贺长风对莫默作了些什么。 "畜生!"他狂怒地暴吼,挥拳朝贺长风砸去。 这一瞬间,或许他还是不能苟同莫默的手段,却完全理解了莫默疯狂报复的动机。 贺长风微退一步,闪过他的攻击。 "有权惩罚我的人是莫默。"他冷冷地说。"不是你。" 楚凌云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对莫默有多残忍。 在莫默最受伤最脆弱,向他寻求安慰的时候,他狠狠推开了他。 一夜之间,莫默被他先后爱过的两个男人同时背叛。 究竟是谁,伤他更深? 贺长风看着楚凌云的脸色渐渐惨白,才冷冷地问道:"你是回监护室陪你母亲?还是去追莫默?" 楚凌云猛然抬起眼。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医院。 他是很担心莫默。可是母亲...... "娘她没有人陪不行的......"楚凌云挣扎着说服自己。"莫默他,应该会回家的吧?" 贺长风没有说话,径直向外走去。 楚凌云,你错了。 莫默不会回家。因为他已经无家可回。 "家"对莫默来说,从来不意味着一间装饰豪华的房子,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的人。 第四十三章 贺长风努力维持着稳定的步伐,直到坐进自己的车,才虚脱地倒在座位上,抖成一团。 他伤得很重,很重。 莫默,真的一点也没有留情。 然而比起自己的伤势,他更担心莫默。 莫默离开的时候,神志明显一片混乱,又开着车,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疯狂地恐惧着,却无力追寻。 他掏出手机--沾满他自己鲜血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帮我盯着莫默。不要让他出事。" 扔开手机,在座椅上躺了片刻,贺长风终于积蓄起一点力气,发动了引擎。 他的座驾,是和莫默的一模一样的纯黑悍马。 悍马驶向他和莫默曾经的家。 他知道,莫默不会在那里。 可是,那是他唯一能接近莫默的地方。 空荡荡的房间,还是他最初收拾好的样子。 楚凌云维持了整洁,却没有试图做任何改变。 他轻易在衣帽间找到自己的衣服,在壁柜里找到亟需的药品。 浴室的隔板上,还保留着他那把有些旧了却依然很舒适的剃须刀,紧挨着莫默的全套护肤品。 就好像,他们还在一起,从来不曾分开。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站在花洒下,让奔涌而出的热水温暖他冰冷颤抖的身躯。 擦干了身子,他用很别扭的姿势为自己上药。 他从来没有自己上过药。他也从来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 恍惚中,似乎又看见莫默惊慌带泪的眼,小心翼翼地把药抹在他的伤口上,不停地问,疼不疼,疼不疼...... 他会忍着痛取笑莫默说,亏你还是外科医生呢,看见这么点小伤,就掉眼泪。 莫默就很严肃地反驳,这不一样。这是我给你的伤。 莫默,这一次,也是你给我的伤。 你还会为我哭吗? 贺长风套上睡袍,挣扎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 宽敞的客厅,在这深夜显得无比幽深和寂寥。 贺长风随手打开音响,期待有一些声音来充满这空间。 旋律响起时,贺长风微微一颤。 太熟悉了。 无数次,他从苏眉那里听到过这首《你在何地》。 可是没有哪一次,有今晚的震撼和揪心。 "夜,天花板有这段戏,总关不上心里的放映机。 你,夜幕中只有你,飘过,再掠过,再记起。" 张国荣轻轻唱着。 贺长风看着天花板,似乎真的可以看见莫默的身影掠过。 "旧的影子,旧的声音,但新的痛悲。来追逼我,来冲击我,无法退或避。 从此方知,从今方知,是多么爱你。思想早已与你一起。" 贺长风轻轻哼唱。 是的,就是如此。我无处可退。无处可避。 轻轻的哀诉和吟唱,在几个轮回之后,转为凄厉。 "是否应该,是否应当,让痴心冻死?从此不要,从此不再,求与你一起。 但天花板,在这一晚,仍挥不去你。深宵冰冷,情人你在何地?" 贺长风的喉咙突然哽住,连灵魂都颤抖起来。 应该吗?他应该吗? 彼此伤害这样的地步,是不是真的应当让痴心冻死,不再强求? "是否应该,是否应当,让痴心冻死?" "从此不要,从此不再,求与你一起。" "但天花板,在这一晚,仍挥不去你。" "深宵冰冷,情人你在何地?" "在何地?" 张国荣反反复复地问。 贺长风双手捂住脸,泪水无声地溢出指缝。 第四十四章 一连几天,楚凌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母亲身边。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母亲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从监护室转回了病房。 苏眉每天都会过来查房,柔声询问楚母的情况,微笑着说她一切都好,很快就可以出院。 除此之外,别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提。 楚凌云弄不明白苏眉究竟知不知道莫默和贺长风的事,自然也不敢问她。 可是,对莫默的担忧和牵挂越来越起强烈,时时烧灼着他的心。 莫默,他还好么? 贺长风有没有追上他? 他们是不是......又在一起? 莫默惊吓而又受伤的样子,反复在眼前徘徊。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个承诺会保护他不受伤害的楚大哥,会动手打他,会亲口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前有贺长风,后有楚凌云。 一个个赢得他的感情,受尽他的恩惠,然后背叛他。 莫默,从此以后,你还敢爱吗? 楚母靠在床头,看着楚凌云紧锁着眉头陷入沉思。 这些天来,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变成这模样,而且随着莫默的持续缺席,这情况是越来越严重了。 "凌云,莫默呢?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他了。"楚母装作不经意地询问。 楚凌云猛地回过神,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 "莫默啊?他,他这几天忙,不过来了。"他尽可能自然地回答。 楚母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莫默是个好孩子。你别委屈了他。" 楚凌云大骇,警惕地看向母亲。 而楚母已经闭上眼睛休息了。 楚凌云又在床边呆呆地坐了片刻,痛苦地抱住头。 为了照顾母亲,他放弃了在第一时间追回莫默的机会。 一晃眼几天过去了,不知是懦弱还是愚蠢,他始终没有去找过莫默。 可是,他真的应该去的。 无论他和莫默是不是还有可能,至少,他还欠莫默一声感谢,一声道歉,一声......或许他永远都不敢说出口的......我爱你。 病房的电视里,女主播单调地报着新闻。 楚凌云张大眼睛,却视而不见。 突然,一个画面毫无预兆的闯入他的意识。 这地方,好熟悉......似乎是靠近他老家的那条道路? 那个偏僻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值得上新闻? 楚凌云打点精神,注视着电视。 女主播的嗓音依旧平静无波,播报的却是令楚凌云肝胆俱裂的新闻。 "连日暴雨造成山体滑坡道路阻赛,沿途村庄受灾情况无法估计。" 楚凌云眼睁睁地看着镜头摇过,满屏的树木乱石堆在路上。 然后屏幕一闪,又是下一条新闻。 楚凌云脑子嗡嗡作响,仿佛被轰炸过一样。 连日暴雨山体滑坡?受灾情况无法估计? 他离开不过数日,老家竟遭此浩劫?! 浑浑噩噩中,他下意识地关掉电视,生怕惊吓到母亲。 紧接着,他冲出门去,直奔长途车站。 此刻,他恨不能插翅飞到安危未卜的父亲和妹妹身边。 没想到,所有开往那个方向的长途客车都由于路况太差和天气恶劣而停止运营。 急疯了的楚凌云甚至想过要叫出租车,可是司机一听说他的目的地就断然拒载,给多少钱都不行。 拜托!有命赚钱也要有命去花! 山体滑坡的地方,哪个敢去?! 第四十五章 走投无路之际,楚凌云突然想到莫默。 莫默有车。或许,可以让莫默送他回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楚凌云就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 楚凌云,你还是人吗?还是男人吗? 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莫默,赶他走,明知自己错了也没去道过歉。 这会儿,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倒想着要莫默替你卖命了?! 楚凌云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俩耳光,冲到路上继续拦车。 但是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绝望了。 形势比人强。 除了莫默,他或许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会愿意送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楚凌云咬咬牙,往莫默家赶去。 真的是老天都不容他逃避么? 无论如何,都要逼着他见莫默这一面。 莫默......会恨他么? 他是会静静地哭,还是愤怒地打骂他,还是干脆避而不见? 楚凌云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只知道,挨打受骂那都是他活该,就算莫默狠揍他一顿然后撵他出去,他也没话好说。 另一方面,他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或许莫默会原谅他,愿意送他回家...... 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 楚凌云突然发现,他根本没有什么可报答莫默的。 他欠莫默的,本来就已经太多。 然而,当楚凌云做好所有心理准备,鼓起勇气推开门时,看见的不是莫默,而是贺长风。 "你......"他本来是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想自己实在是没有立场这样问,所以转而问道:"莫默呢?" 贺长风看着他的眼里,有几分鄙夷。"他有救援任务,过几天才会回来。" 莫默,不在? 所有设想全部落空,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楚凌云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这一次,贺长风可没有那么好心扶住他,而是低头忙着自己手边的事,根本不去管他的死活。 楚凌云抓着门框勉强稳住身子。 是,他是该死的不是东西,不怪贺长风瞧不起他。 他知道贺长风的意思,是叫他赶紧滚。但凡有些廉耻的人,到了这份上都该灰溜溜地出去。 可问题是,他不是为自己来的。 他的父亲,他的妹妹,生死不知...... 难道,就真的没有路可走了吗? 楚凌云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落在贺长风身上。 难道,难道要向贺长风求助? 不不不不不!绝不可能! 但是,可是,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贺长风。"楚凌云趁着自己还来不及后悔,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你可不可以开车送我回我老家?" "送你回老家,我倒是很乐意。"贺长风别有所指地冷笑。"但是,开车?" 楚凌云脸一红,不理会贺长风的嘲笑,匆匆把老家受灾的事说了一遍。 贺长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几乎用凌厉的眼光将楚凌云劈成两半。 "你找莫默,就是为了这个?"贺长风冷冷地看着他。"你那样对他,还要他为你出生入死?" 楚凌云无话可说,只是沉默。 贺长风久久注视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楚凌云,你若对莫默还有一丝怜惜,就不要再来找他。"贺长风神情疲倦。"你只会伤害他而已。" 举起手阻止楚凌云的辩驳,贺长风继续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过于相像了。" "我们爱莫默。可是我们更重视自己的父母亲。" "所以我最终背叛了莫默。我可以给他一切,但给不起婚姻和家庭。" 贺长风悲凉地看着楚凌云。 "你也一样。" 第四十六章 楚凌云惨白了脸,硬是说不出一句辩驳。 他和莫默的关系一旦被发现,父母的反对几乎是必然的,到时他该如何自处? 这始终是他深藏的恐惧,此刻被贺长风一语道破。 他真的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辜负莫默。 生他养他的父母,无论如何,都重过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再怎么深爱,也是枉然。 所以,他的背叛,或早或晚,总是必然? 带着这痛彻骨髓的认识,他重新看向贺长风。 眼前这个受尽折磨依然不得解脱的男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楚凌云痛苦地闭上眼睛。 莫默--那么美好,那么善良,那么害怕孤单的莫默--凭什么应该面对这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他为他所爱的人付出所有,最后只得到这样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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