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莫默害怕孤单。他真的宁愿倾尽所有，来换取一个承诺陪伴他的人。
比起他所付出的，这愿望真是小得可怜。
可是有的时候，愿望越小，就越是难以实现。
楚凌云苦涩地摇了摇头，无法再想下去。
事已至此，多想何益？
他现在最应该挂心的，是陷入危险生死难料的家人。
"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开车送我？"楚凌云知道自己表现得无耻至极，可是他实在走投无路了。
贺长微微一愣，合上手上的文件夹，向后靠着沙发，嘲讽地扬起眉。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认为我有义务帮助你？"
楚凌云难堪地咬紧牙。"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做牛做马我都报答你！"
贺长风冷笑。他会稀罕楚凌云的报答？
楚凌云还想哀求，突然有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贺长风神色一凛，迅速拿出手机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贺长风猛然站起来，膝上的文件资料散落一地。
"在什么地方？"他的声音紧绷而颤抖，死死抓着手机，指节发白。
听完对方的回答，贺长风挂断电话，旋身面对楚凌云，凌厉痛切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半晌，才从紧咬的齿缝中挤出两个字："上车！"
楚凌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上车！"贺长风暴吼起来。楚凌云从来也没见过他那么失态。"你不是想回老家？现在就上车！不然就给我滚！"
这对楚凌云来说，可是绝处逢生般的好消息。
当下也顾不得贺长风的恶劣态度，更顾不上去想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只是急急冲出门去。
一路上，车厢里惊人的沉默。
楚凌云看着沿途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景象，满是恐惧的心紧紧揪成一团。
越是靠近他的老家，情况就越糟糕，路面上落满的大大小小的树枝和石块，还不时有碎石从山坡上滑下，砸得车顶噼啪作响。
若非悍马性能强悍，他们只怕根本靠近不了这地方。
贺长风仿佛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危险，驾车在崎岖的路上疾驰。
直到路面被一块巨大的落石阻断。
第四十七章
贺长风重重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在巨石面前嘎然停住。
现场已经有人在抢修，见状纷纷走了过来。
"贺先生？"抢险队的队长看见贺长风显得很惊讶。"这里危险得很，您怎么亲自过来？"
贺长风双眉紧锁："这段路面什么时候能疏通？"
"这块石头太大，得等重型机械运到才能动手，估计得有两三天时间。"队长摇着头表示情形很不乐观。"再往里，还指不定有多少石头呢。没个十天半月，估计疏通不了。"
十天半月？贺长风脸都青了。
"贺先生，你做什么急着走这条路？"队长不解。"往东边绕一绕好了，路好走多了。"
贺长风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的颤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莫默......在里面......"
"什么？！"楚凌云和队长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楚凌云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伸手拽住贺长风的前襟。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莫默，莫默怎么会在里面？"
贺长风毫不客气地拨开他的手，瞪着他的眼神仿佛想杀人一般。
"是谁带莫默来过这个地方？是谁介绍莫默认识那些山里人？"
"莫默怎么会在里面，难道你不知道么？！"
楚凌云如遭五雷轰顶，惊骇地张大了嘴。
"你是说，莫默是为了，为了救我的家人，才，才......"
贺长风一言不发，神情沉痛。
楚凌云茫然转向车窗外，看着阻断道路，隔绝生死的巨石。
莫默，在里面？
在自己那样无情的伤了他之后，他依然去救自己的家人，不惜冒了生命危险？
楚凌云突然觉得眼圈发烫。他努力忍住泪水。
"从这里到我老家也没多少路。车不能开，我们走过去好了。"
"那可不行！"队长断然否决这个提议。"这段路上落石多厉害！你们在车里不觉得，要是走着去，一块石头砸在脑袋上，立刻就没命了！"
楚凌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是依然不愿就这样放弃。
"我可以翻山过去。不过两个山头而已。"他又说。"这些山我以前常爬，沟沟回回我熟得很。"
队长想了一下。这倒不失为一个主意。
但凡山洪山崩之类，都是越往山脚越严重，索性往山头上翻过去，或许还安全些。
"这样还是很危险啊！"队长依然不赞成这样的冒险。"这阵子山体滑坡，可不比你平时爬的时候！"
话虽这样说，楚凌云已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可能性。
他精神一振，推开车门，跳下车去。
"总得试试。我爹我妹和莫默他们都困在里面，难道我就在这里傻等不成？！"
说着，就往山边走去。
贺长风见状，出声喊住他。"慢着！"
楚凌云回头看看他，笑道："送我到这儿就够啦！这山你是爬不上的，接下来就交给我啦！"
贺长风冷笑。"交给你？你就算进去了又能怎么样？多个人送死而已！"
楚凌云被他冲得一肚子火，正待发作，只见贺长风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个很大的背包。
"先过来！"贺长风冷冷地命令。
楚凌云不情不愿地走回车边。
第四十八章
贺长风拿出来的，是个半人高的登山包，里面沉甸甸的不知装满了什么东西。
"你把这包背上，带过去。"贺长风说。
楚凌云上前试了试分量，皱起眉头。"这玩意儿重得很啊！背上它还能爬山嘛！"
贺长风突然暴怒。
"能爬也得爬，不能爬也得爬！你就算象狗一样四只着地，也得把这个包背过去！"
听他这么说，楚凌云的神情慎重起来。
"这包里是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贺长风重重地吐了口气。"医疗用品和救援物资。"
楚凌云奇怪道："要这个干什么？莫默车上就有很多啊？"
他曾经在莫默的车上看到过的。
贺长风眼里又出现了那种想要将楚凌云千刀万剐的神色。
"他刚刚执行完一个救援任务，药品和物资几乎都用完了。"
"返回途中，他知道你老家那里受灾，直接赶过去，根本就还没有来得及补给。"
"他现在身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救人，他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
一口气吼完，贺长风重重一拳砸在车上，压抑着颤抖。
楚凌云呆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背起包。
你放心。
我就算两手两脚都断了，也会把东西送到！
眼看着楚凌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中，贺长风靠着越野车，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功地拨打着同一个号码。
无法接通。还是无法接通。
贺长风焦虑已极，却又无计可施。
他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怎知道莫默就是有办法让自己陷入危机？
自从知道莫默的志愿是做一个救援医生，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救人，他就一直留心这方面的动向。
一旦条件具备，他亲自组建了一支救援队，不惜重金配备了最精良的设备，网罗了最最顶尖的救援人员。
莫默的理想，他会尽力帮他实现。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允许莫默毫无准备地面对危险。
这些，莫默都是不知道的。
当他从研究所毕业，得知自己获准加入这支著名的救援队时，简直欣喜若狂。
被贺长风宠溺惯了的莫默，一度极不习惯救援现场的艰苦环境，既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
起初队友只是碍于贺长风的关系，勉强容忍这个累赘。
然而，莫默以自己的实力赢得了队友的尊重。
看似娇弱的莫默，却有着处变不惊的冷静，临危不乱的从容。
作为一个时时踏在生死线上的救援医生，最重要的素质莫过于此。
队友们欣然接受了这个同伴，保护他，引导他，教给他在恶劣环境下生存的种种技能。
甚至，愿意配合他的习惯，一连几天不吃不睡，尽可能快地完成救援任务，然后送他回贺长风身边猛吃猛睡，休养生息。
就这样，莫默一步步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奇异的综合体。
在贺长风身边，他依然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但是在救援现场，面对死神的挑战，他是一名从容冷静、英勇顽强的斗士。
贺长风为他骄傲。
他知道，自己应该信任莫默的能力和判断。
可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更何况莫默近日里连受伤害，精神情绪都极不稳定。
而且，电话无法接通......
以往，就算莫默逃去南非，队友也会每天一个电话，告知他莫默的行踪。
可是现在......
是因为通讯基站受损？还是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无法不去想，可是一想就恐惧得几乎发狂。
贺长风下意识地握拳砸在车上，弄得指关节鲜血淋漓。
抢险队的队长深深叹了口气，上前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自残。
他认识莫默和贺长风也有好些年了。
莫默是个好心肠的医生，再危险的地方，他都会义无反顾的栽进去。
贺长风每次都急得发疯，上天入地地安排后援，可是真等到把莫默救出来了，从来也不舍得说他一句重话。
结果莫默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真不知道贺长风能忍到几时。
他也听说过不少闲话，说莫默和贺长风的关系不正常。
切！谁管他们正常不正常？
这年头，道貌岸然但是屁事不干的家伙一抓一大把。
能为水深火热中的灾民们做点好事的，那才是真的英雄！
第四十九章
楚凌云艰难地向上攀爬，手脚并用。
暴雨后的山地湿滑泥泞，比平时难走得多。
更何况他还背着个沉重的登山包，极大的加重了他的负担，行动也不方便。
这一路爬上来，不知摔了多少跤。
不时有滚落的石头砸在肩上身上，万幸没有砸到脑袋，也没有砸断骨头。
饶是如此，也已经很够呛。
若不是打定主意，死也要死在村里，爬也要把东西送到，他只怕早就倒下了。
仿佛已经在山林里挣扎爬行了一辈子，几乎耗尽所有力气，其实只是爬上了第一座山头而已。
山头的村庄里，村民们正在收拾被暴雨摧毁的房屋器具。
有人瞥见村边树林里仿佛有个浑身是泥的东西慢慢爬出来，吓得惊叫，引来好些人拿了扁担锄头，壮着胆子上前查看。
"凌云？是你吗？凌云？"还是村长眼尖，认出了来者的身份，慌慌张张地上前扶他起来。
"是我。"楚凌云勉强直起身，拉着袖子抹抹脸，结果抹了满脸的泥，比方才更看不出人样了。
村长扶着楚凌云到村里坐下，有人端了水来给他擦脸漱口。
可是背上的登山包，他坚决不肯放下。
待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村长才问："凌云，怎么回事啊？弄成这样？"
楚凌云一路上累得不行，张大了嘴喘气，这会儿嗓子都哑了。
"我要回村。"
"噢。"这下村长明白了。"山下的路都堵住了，你就想翻山过去？"
"这可不行啊！"旁边的一个小伙子插嘴。"我刚去打量过了，到你们村那边的山崖塌了一大片，可危险！怕是过不去呢！"
楚凌云闻言，顿时眼前一黑，勉强坐着的身子摇摇欲坠。
村长赶忙扶住他。"凌云，先别着急，在这儿住一宿歇歇。我再找人探探路，看能走不能。"
楚凌云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
"不用了，我现在就走，不耽误时间。"
村长急忙拉住他。
楚凌云本来就摇摇晃晃站不稳，被他这一拉，几乎就要栽倒。
村长赶紧再扶住他，摇头叹道："看看你这样，还能走吗？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再急你也不能把自己赔上去啊！"
楚凌云看着他，眼中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莫默，在里面。"
村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道："莫默，他，他怎么会在里面？他，他不是和你一起走了？"
此时此刻，楚凌云无心也无力解释其中的来龙去脉，只是沉默地摇摇头，拖着沉重地脚步往外走去。
村长看着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背影，瞬间下定决心："凌云，我陪你去。"
楚凌云微微一愣，停住脚步。
旁边的小伙子也惊讶道："村长，你......"
村长摆摆手，阻止他的质疑。
他在这山里过了一辈子，当然知道此行凶险。
他不是不怕死。
可是山里人的血性，让他无法坐视精疲力竭的楚凌云独自上路。
何况莫默，又漂亮又严厉的莫默，救过自己的妻儿。
受了这样的恩情，他是一定要报答的......
"你等我一下。"村长说着，进里屋拾掇了一下，又和妻子道别。
贤惠的妻子没有哭闹也没有拖后腿，只是安静地拉着他的手，要他多加小心。
出了门，却发现楚凌云身边已经站了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一起去一起去！人多力量大嘛！"小伙子们笑嘻嘻的，一边一个扶着楚凌云上路。
旺财欢叫着，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哎，你们，这可不是去玩儿啊！"村长无措地在后面喊。
没人理他。
村长无奈地摇摇头，三两步赶到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前头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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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莫默就会出场了。
小小声地问：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默默需要人救呢？
第五十章
此刻，莫默的处境倒没有贺长风和楚凌云担心的那么危险。
对莫默和他的救援队来说，什么山崩地裂洪水海啸都经历过，区区山体滑坡，根本不值一提。
凭借多年来在各种极端条件下练就的娴熟车技，以及对灾害性环境的敏锐直觉，他们在山体大面积崩塌之前，就已赶到目的地。
莫默到达时，村里哀鸿遍野。
靠近山壁的地方，一整排的房子几乎都被石头砸塌了，似乎还有人被压在里面。
幸免于难的村民或奔走呼喊着亲人，或死命刨着砖块瓦砾，哪怕十指流血，也不敢暂停片刻。
这样的地狱景象，看再多次，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莫默飞快的跳下车，直奔楚凌云家。
其余队员也都是救援经验丰富的老手，各自抄了装备，冲到房屋废墟里救人。
万幸的是，楚凌云家的房子基本完好，楚父和楚伴月等人均安然无恙。
看见莫默冲进来，一家人都很惊讶。
"莫默，你怎么在这里？凌云呢？娘呢？"他们七嘴八舌地问。
莫默刚因为他们全家平安而松了口气，又差点被他们无心的提问勾起眼泪。
"楚伯母挺好的。凌云在医院陪着她。"
仅仅这一句话，眼泪已经威胁着要夺眶而出。
莫默抛下一声"我去帮忙救人"，转身奔出门去。
救援队的效率极高，这会儿功夫，已经从倒塌的房屋里救出两个人来。
其中一个只是有些擦伤，没有大碍。另一个却被砸断了手臂，锋利的碎骨刺破皮肉，戳在外面。
忙得满头大汗两手发抖的老大夫，看见莫默直如看见救星一般，一边拼命朝他招手，一边快手快脚地准备好所有东西。
到了这种时候，莫默自然顾不上客气，戴上手套就投入了紧张的手术。
与此同时，废墟里的救援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不时有满身是血的伤员被送来等候手术或者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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