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视他。那是个黑且壮的男子,整个头只露眼鼻口,他的身上还有伊弘的血。 "林小姐?"他问。 我说:"我就是。" 我冷冷看着他。 "不用那么紧张。庄老先生有交代,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我们均不可伤你。不过,你身后的人我们可要带走。"他指昏迷Kei。 "不行!"我喝。 男人笑了,"这由不得你了。"说着,把我拨向一边,对着Kei弯下腰去。 我只听到刷地一声。 只一秒的时间,男人直起了身子。Kei扯着我后退。 那个男人捂着脖子踉跄着走了几步,跪在我的面前。我清楚地看到他脖子上插着伊弘的军刀。Kei将刀插得只余刀柄在外面。 他对我伸出满是鲜血的手,一双眼睛死盯着我。 "......你......"扑到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块烂泥。 我这时才有时间呼吸。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Syou是怎么在那样的枪林弹雨中生存下来的。他从Kei那里也学到了战场的法则。 我冲去把伊弘扶起来,边扶边开始落泪。 他在流血,大量的鲜血从身上无数个伤口里涌出来。最严重的是大腿,弹片划开了他的动脉。雪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 "伊弘!"我喊他名字。我把他抱在怀里,感觉他越来越微弱的生命。 他自昏迷中醒来,眼睛在四处找我的脸。他已经看不清了。 "你不要死!不要死!"我搂紧他,抓住他的手放在脸上温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Kei拿着纱布走过来,只稍微检查了一下他的伤,然后站了起来,并没有包扎。 我看他,他青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对我摇了摇头。 我颤抖着,只有把伊弘抱得更紧。 我知道他就要离开我了。他是要死了。我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并且理智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死亡似乎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那么一不小心,人就没了。 我开始哭泣。看着亲爱的人死去照例都得哭,为什么我要是例外。 我就在这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悔恨和遗憾。我是那么不成熟,为了一点私人感情对他大发雷霆,责怪他欺骗,狠他隐瞒,以为他冷血无情。 可他愿意为我死! 敢问人活一世,会遇到几个这样的人?我怎么对得起他的血? 伊弘抬起手握着我的手,我立刻俯下身子。我的泪水一直滴他脸上。 他在我耳边说:"岚......" 我说:"是我!是我!我在这里呢!你别死!千万别!他们就来救我们了!我们一起回去。我不和你吵架了。我错了,我不懂事。以后我都听你的。你不可以死啊!" 可我知道他还是会死的,他的血流得这样厉害,Kei都止不住他的血。 死亡就在我的怀里发生。 他喃喃道:"我负责这个案子......已经有两年了......" 我点点头。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我来玛莱巴,暗中保护研究人员。第一天,就是去参加婚礼......多美妙。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女子。做伴娘的她扮做古希腊春之祭上的持花少女,白衣胜雪,神采飞扬。我想,这么会有这么甜美的姑娘?如同她头上戴的栀子花一样......" 我哭了又哭,手捂他伤口,血从我指间一个劲往外流。那么冷的天气,都冻不住他的血。 "我那时就对自己说,等任务结束,我就和她解释一切,好好追求......只要等任务结束......"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我抓住他的手摇了又摇,他却松开了手指。 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他就这样走了。 我搂着他的头痛哭,只怕自己赶不及在他走远前听到。我吻他的唇,那里还是热的。 他死了,我也只能以泪水来哀悼。我的眼睛一片模糊,脸贴着他的脸,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他,他就走了。 他浅浅别致的微笑,他那件休闲的T恤,他温暖的手掌,他的军装,他的血,他的任务,他最后的保护。 我还没回过神,就已经失去他了。他并未完成任务就已经走了。和他度过的两年,回忆中如同梦一场...... 我抬头看着Kei,他无奈地看着我。 他让我伏在他怀里哭,一直摸着我的头发,轻拍我的肩膀,如同安慰着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Kei的怀抱是包容平静的,却也是没有温度的。 我取来注射器,抽了血递给Kei。他看我一眼,虽然不情愿,还是接了过去。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前面必定还有埋伏。Kei情况稍好了点,我们便绕一段路往回走。往西走是公园的边界,那里会有农田,找到人家,或许可以和外面联络。 我把伊弘留在了那里,只一直紧紧抱着他的军大衣。 走的时候实在不敢回头,怕泪水会再决堤。 这样的分离,是可以记住一辈子了。可这份感情,又能浓到什么时候? 12年后的伊弘在我的记忆里又会是什么样子?依旧俊美非凡,风度翩翩,还只剩下了符号?一个男人,会笑的眼睛,莲花跑车,枪,血。 他带给了我回味一辈子的传奇。他曾经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与我息息相关。一度觉得他的存在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可现在他不在了。 我们在半夜的时候找到那片农田。主妇在门后惊恐地看着我身上的血迹,怎么也不愿意开门。 那又有什么办法?我又没衣服可换。 我和她说:"我们是徒步旅行的游客,遇到抢劫,我有同伴受伤,得立刻送他去医院。你们的吉普车可否借来一用?" 她问:"需要报警吗?" 我很肯定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但我朋友的伤等不到警察来。" 她还是不敢开门,把钥匙从一边窗户丢了出来,不再见我。 我立刻上车发动。 Kei问:"接下来走哪里?" "往东一直走是边界。"我说。 他还不大明白。 我对他惨淡微笑:"我要送你离开玛莱巴。" 我把车开上乡村公路。 "到了这一步,你必须得走。至于到哪里......你会比我有打算。"我告诉他。 Kei直直看着我。 我看他那双动人的眼睛,很肯定地对他说:"对我发誓吧,别再回来了!" "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世界那么大,也许会相会在天涯的另一方。" "你呢?"Kei问,"你怎么办?" "继续我的生活。" "漫无目的?"他冷笑,"为什么那么的想我走?" 我注视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我怕你再不走,我会将你留住一辈子。" "岚......"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我不敢。"我说,"我承受不起。这其间有太多太多你所不知道的事了。我的身上染上的伊弘的血还没有干!" 我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犹豫。我曾经的优柔寡断害了伊弘,我不可以再错一次。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 Kei笑了,"笨蛋,你是爱他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加快车速,"我是真的不知道。可那又怎样?能改变什么吗?" "那只会让你更伤心。"Kei怜悯地看着我。 "所以请不要说了。"我低吼。 Kei妥协了,他说:"好,我发誓,不再回来。" 我凄凉地笑,觉得想哭。 "告诉我你以后是否会快乐。" "我不是以色列的先知,先生,我预言不了未来。" Kei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的表情有着淡淡的忧伤。 即将到达海港时,后面出现了陌生的车。 天则开始微微转亮。而码头上早就有工人在忙碌,已经很热闹了。 然后他们开了枪。他们宁可打伤Kei,也要把他带走。 没有打中,却已经引起了恐慌。这里不比市区,这向来是龙蛇混杂的地方,偶尔有帮派间的火拼也没什么稀罕。路人们纷纷躲去一边,也没有见警察来。 我却有点欣喜。他们会找到这里,军方也会。到时候两方人势必打起来。 我将车开进货物区。Kei拉着我跑下车,我就在那时候甩开他的手。我说:"先走你的。" "你在说什么?"他沉着脸。 "就在这里分离。" Kei生气了,我第一次见他生气。他说:"你这女人,你以为这样我会感激你吗?" 我却不慌不忙说:"我会感激你。" 他还欲发作,我忽然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泪水滴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月,"我说,"这可是我这12年的第一年?" "岚......" "和你一起过了一个最特别的圣诞。" "岚............" "你该走了。"我说,"你一个人会方便很多。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比你更不安全。" 他不说话,也没动。我又流泪。他突然笑了,"我会记得你每周都送我一束郁金香。" 我幽幽道:"期盼有一天由你给我送花来。" "记得你们有首歌,唱的就是‘待到明年今日时,还会给你送花来'。" 我取出那支曾伴他睡眠的怀表,塞他手里。 "带好了。记住,这是英国皇家工艺,必要时,少于6000玛币不可出手。" Kei把怀表双手包住放心口,"怎么会卖呢?" 我哭,眼泪顺着轮廓滴下去。Kei搂过我的脖子吻我。 也就是在那时,我越过他的头发,看到有几个行迹可疑的男子正在向我们靠进。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我立刻推了Kei一把,"快走!" 那一刻已经有人冲了上来。Kei把我推远几步,轻易地就折断了对方的手臂。 货物区的另一方已经响起了枪声,夹杂着伤员的惨叫,我知道是军方的人已经赶到,双方起了冲突。另一边,那艘运偷渡者的货轮上有人对着我们喊:"喂!你们上不上来?警察要来了,我们要提前出发!" Kei跑了几步,站住了回头看我。 我知道那是他看我的最后一眼。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张淡漠却也是俊美无比的脸,带着疑惑和猜忌看着我。又想到他坐在栀子花丛里,边听我絮叨边悠然微笑。 可惜我和这双眼睛间隔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到不了我这里,我也过不去他那边。 所以我只有放他走。 他将张开背上那对翅膀,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高高飞翔。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了他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亮点,位置正对准他的旧伤。 我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 我没听到枪声,也许对方用了消声器。谁知道呢? 我倒在地上的时候也没觉得半点痛苦,反而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成了神仙一般。手也不是自己的手,脚也不是自己的脚。眼前是黑的,耳朵里是安静的。周围的一切都与我不相干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背上脊椎一处火烧一般的痛。知觉渐渐回到了身体里,耳朵也听得到声音了,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我听到有人在打斗,惨叫声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安静了下来,有人走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放到唇边。 他知道我伤了脊椎,不敢移动我。 他并没有同我说话,我只感觉到脸上有气息拂过,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 Kei,你哭了吗? 另一边有脚步声传来,有个熟悉的声在喊:"岚若是和他在一起,那是往这里走的。"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远处有汽笛响。 然后我彻底昏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一直也没有醒来的意思。这样睡着没有饥饿没有疲倦,身体像飘在太空中,轻松得不行,谁还愿意醒过来? 我就一直睡着,一直在做着梦。 其中大部分的梦也都是在回忆往事。我想Kei的梦也就和这差不多。 我梦到小时候给亲戚小孩抢走了发夹,梦到老宅子的栀子花,梦到和关风在祖母那里抢水晶盘子。还有善雅,梦到她向我走过来,对我道歉。当然也有梦到Kei。 梦里,我和他是走在玛莱巴的大街上。我带他一处一处地看,他也好像知道了一切。 走到郁金香广场,他就问我:"这个地方原来叫摄政广场对吧?是他改的名字?" 我说是。 走到Rose夫人的那间书房,他指着那个花瓶说:"这花瓶是我气极时摔碎的。" 我不语。 他又走到Syou的全家福前,一个一个人指给我说:"这是Tulip,我女儿。" 他又把那本《费德鲁斯的寓言》翻给我看,"这‘Syou,true love'也是我写的。那时候真是爱疯了他,怎么知道我们之间只能维持那么短。" 我低垂着头,从衣领里摸出十字架链子,喃喃:"这也是他送我的,那时我们才相爱。" 他对我说:"我也不怪他,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然后摸摸脸,"那一巴掌也已经不痛了。" 我泪流满面,仿佛那一巴掌是自我这里扇出去的。 "Kei。"我说,"记住他,没人比他更爱你了。" 说话间周围一片黑暗,Kei也消失不见。 Kei!我喊他,没有回音。 有人对我说:"孩子,别去管了,忘记吧。你已经仁尽义至,该休息了。" 谁?我急忙看,呵!是父亲! 他还是去世时的样子,站在栀子花中对我微笑,还是那么干练俊朗。可想关风老了必然也是如此有风度。 我急忙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他便把我紧紧抱住,嘴里说:"我的小爱丽儿,还是没长大啊。" 我激动道:"爸爸,你现在好吗?" "好得不得了。" 我感动地落泪。他在世时总是那么繁忙,只有抽空的时候才给我一点亲爱。 "我放心不下你。"父亲说,"你是女孩子,从小心思敏感,怕你遇事受不了打击。可看你现在这样子,我是放心了。" 我拥着他落泪。他却把我推开。 "你已经长大,很快就要为人妻为人母,要坚强。快快回去吧!别让你母亲哥哥挂念。" 我惊异,"回去哪里?" 父亲但笑不语。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满天花絮中。 我留在这片混沌里,找不着出路。 忽然间听到有鸟叫,我走过去,正是一片林子,林子中间的一片开阔地上,有一个青年男子正坐在朽木上给小动物喂食。抬看往我这里一看,正是伊弘。 他一怔,温柔笑着,并不说话。 我走过去,他牵起我的手,总到唇边,轻轻吻着。 "对不起。"我说。 他拂着我的头发,搂我进怀里,在我发间叹息,"你有时真不知天高地厚。"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喃喃。 "可不后悔......"他松开我。 我微笑,"我们两个,也许就是时机不对。换个时间,换个场所,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他苦笑,说:"你这人,一直以自我为中心,凡是讲究姿态优美,于是什么也看不到。" "还有呢?"我笑着问。 "还有?"他温柔道:"还有你该走了。令堂已经知道了消息,守在你的床前,莫让老人伤心。"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我依依不舍。 伊弘笑了,还是那么英俊令人心动,"终有一天会在见面,怕那时我已经不知道面前的老太太是谁了。"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的黑,真的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天,呵!有星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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