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不能对别人说的感情--没有谁告诉他,书上也没有写过,但风亦帆心里却有这种类似本能的认知。风亦帆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对自己说,这没有错,没有什么是错误的,但,不可以告诉别人。那商子怀是什么呢?同学?朋友?弟弟?兄长?不,都不是,商子怀是个特殊的存在,与别的称呼联系不到一起,商子怀很重要。 风亦帆不知道商子怀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一样特殊重要,他说不清。以前的话,他相信是,但这学期他就不知道了。风亦帆回想起自己的任性的举动,想起商子怀一次又一次的容忍谦让,内疚之余,不免心虚。如果商子怀不理会他了怎么办呢?如果......该怎么办?不会的,风亦帆暗暗得对自己说不会的,因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商子怀曾说过,他不会放开他。 当天晚上,风亦帆收拾好书本准备到A班去上晚自习。开学以后,除了英语课,他几乎没有到A班去过,一来老师没有硬性规定,二来坐在他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另一幢教学楼的郑翔的教室。郑翔他们是走读生,跟他们住校生不同,学籍上也不属于改制之后的三十七中,应该算是前三十七中的旧部吧,风亦帆他们沿用学长们的习惯称这些人为"普通生"。虽然走读,但由于是初三毕业班,郑翔他们都是要上晚自习的,风亦帆便每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静静地看着初三六班的教室发出的灯光。他看不到郑翔,他甚至不知道郑翔是不是当真在那个教室里乖乖地上晚自习,但就是忍不住想看他,看不到也好,就是想看。 "让我出去一下。"风亦帆对正在做作业的自己的新同桌说话,口气不怎么友善。虽然已经坐在一起快一个月了,他还是无法跟沈岳和平相处。是的,沈岳!天知道任老怎么想出这法子的,竟把他拉到跟批改做同桌!不过这办法还是很管用的,他风亦帆面对这个对头完全没有调皮捣蛋的心情,这学期实在是规矩了不少。 "喔?要去A班上自习么?"沈岳微笑着问。 "是啊。"完全不自觉地翻起白眼,风亦帆敷衍地回答。 "去找商子怀?"对方那意义不明的笑意更加深了,"终于想起还有他存在了么?" "关你什么事?"无名的火气一个劲儿向上冒。连风亦帆自己都为这种情况恼火:和沈岳永远无法和平相处,无论对方是否有恶意。事实上沈岳从来都不曾有过什么恶意,开的玩笑也完全不痛不痒,风亦帆与他相处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沈岳身上与商子怀很相似的成熟稳重的兄长姿态。这种特质在商子怀身上会让风亦帆觉得舒心,而在沈岳身上却只能让他烦躁不安,虽然沈岳比他大而商子怀比他小,但这种错位却完全没有引起风亦帆本人的注意,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商子怀的感情,对自己过分好强的个性也丝毫没有自觉。 "是不关我的事。"沈岳自嘲地笑笑,将凳子往前移了好些,留出足够风亦帆自由出入的空间。 "......"风亦帆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又埋下头做数学题的沈岳,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再与自己斗嘴,似乎在他不注意的时间里,一切都改变了,他在没有任何作为之前就只落得个被动接受的结局--这一点让风亦帆觉得不舒服,他压下心中的不悦,仿佛是要逃开乍起的阴霾似的,大步走出了教室。 天色还不怎么晚,晴朗的春日白昼一天比一天更长。风亦帆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在主教学楼底层大厅的石英钟下习惯性地仰头看了看时间再转身走向第二教学楼。二教是之前旧三十七中的主教学楼,只有两层楼高,是有相当时间的建筑物了,从窗棂和门都看得出样式的老旧。三十七中以前是所只有初中的学校,现在的主教学楼和喷水池以及一大片绿化带所占的位置是原来的小树林,操场里面篮球场的位置本来也是一片林子。风亦帆是从班上一个教师家属那儿听到这些消息的,并且对以前的学校向往得不得了,毕竟要在城市中找一片树林已是很难的事了,因为只修学校而砍树的情况让风亦帆很不舒服。 整个学校仍然基本保持原状的就是风亦帆上英文课的两层高的这幢二教。楼道中间筑了墙,将教学楼分成了两部分。左边的是日语班的学生,右边一楼是普通生,风亦帆他们的A班教室就在右边的二楼。改制的三十七中有一小部分学日语的高中生,这些人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家中有钱有势的问题学生,风亦帆他们与这些人不亲的原因不只是由于年龄差距。 风亦帆穿过两幢教学楼间短短的走廊,七里香的藤蔓顺着石柱边搭好的架子爬上回廊顶上,密密地织了层厚实的华盖,朦胧的阳光从细小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地上映出隐约的亮斑。偶尔有些藤条从顶上垂下来,随着风轻轻的摇曳;风亦帆每遇上一根都必定跳起来伸长手去抓,却常常只能稍微触到,让藤条像秋千一样荡得更高。 傍晚的二教对风亦帆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一楼大厅的灯坏了,风亦帆只能凭这隐约的记忆向楼梯的方向摸索。普通部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初三毕业生要吃过饭之后才会回学校来上自习,为了赶时间大多是一放假便早早的回了家。仅剩的依然透着凉气的教室也随着锁门的声音熄了灯,这下更是什么都见不着了。风亦帆叹着气,一点也没注意地和出来的那个学生撞了个正着。 "哎呀!"条件反射地,他叫出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倒去。 "对不起啊!"那男生脱口而出,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住他。 "啊......没,没事......"风亦帆的脸唰地红了起来,没等到稳住身体就已经跌跌撞撞地往因二楼的灯而隐隐亮着的楼梯跑去。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一定是郑翔。光这么想着,他觉得自己连耳朵都烫起来了。或许不是吧,或许只是像,风亦帆不断地对自己说着,却全然无法克制那从对方拉他时接触到的地方散开的热度节节上升...... 风亦帆站在教室后门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然后伸出手摸了耳朵,觉得基本正常了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径直向坐在角落的商子怀走去。 "嘿!在干什么?"猛地跳到商子怀的背后,风亦帆有些吃惊的见到商子怀正在看英文课本。 "你不是看见了么。"商子怀有些不自在地拉开风亦帆的手,顺便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被拨开的手悬在空中,风亦帆愣愣的打量着商子怀--有些什么不对,他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商子怀的刘海长了,垂在眼前隔了两人的视线,给风亦帆一种被拒绝的印象--或许这是真的,商子怀真的在躲他,在拒绝他...... 还是商子怀打破僵局,露出个帅气迷人的笑容说:"怎么呆站着?坐吧。" "啊,好。"风亦帆这才回过神在商子怀前面的空位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着,无意识地翻开手上的习题集。周末的时候兴致勃勃买下的这本书,却突然一点动笔的念头都不在了。ABC的字母一会儿在排成公式,一会儿在排成单词,但在更多的时候他们就跟着一群未知数XYZ在风亦帆眼前跳舞,跳华尔兹,一圈一圈的,转得他心情浮躁思绪混乱。 商子怀卷起书筒在后座敲了风亦帆好久,终于得到了一个"嗯?"的回复。 "你在干什么?"他笑着走到风亦帆身边,双手撑在两张桌子上俯视着他。 "没什么,看书呗。"风亦帆没有抬头,仍只是有些寞落地来回翻着书页。 "看书?"商子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问:"刚才打下课铃了,听见没?" 风亦帆点点头,没说话。 "出去走走吧,教室里挺闷的。"见对方没反应,他又试探地"嗯?"了一声。 至少愣了一分钟,风亦帆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商子怀的晶亮大眼中除了"哀怨"找不到第二种神情,那种低落在眼神交会的一刹那明明白白地传给了商子怀,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 "去走走吧。"再迟疑,商子怀也还是开口了。 "好。"风亦帆终于算是认真地回了句话,放下在在看"的书,跟商子怀走出教室。 四月里已经比较暖和了,但晚上,偶尔还是会很凉。风亦帆与商子怀一样穿了件单衣,却冷得不自觉地抱着双臂来回摩挲。 "你干嘛不多穿件衣服?"商子怀的关心听起来有些责备的味道,"我教室里放了件外套,我去给你拿过来。" "不用了,没什么的。"风亦帆拉住他,说:"外边儿是比较冷,我适应一下就好。" "你啊。"商子怀轻轻地摇头,把风亦帆的手包在掌心,抱怨地说:"怎么这么冰。" "嘿嘿。"风亦帆有些得意地任商子怀握着自己的手,一点也不心虚地享受这免费暖炉。 "算了,不去操场,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好啊,好啊。"身体渐渐暖和,风亦帆也终于来了精神。 商子怀拉着他下了楼从食堂前绕回主教学楼,从他们平时并不常用的楼梯一直爬到顶层。风亦帆延着陌生的路线走着,不知道目的地却意外地走得放心,因为他知道商子怀不会害他--这种想法其实已经是信任了。可是不会伤害他,所以他却放任自己去相信了。信任一个人也就是这么简单,可随着成长,这简单的事情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复杂化了。 "就是这儿了。老师不会到这里来的。"商子怀放开风亦帆,双手枕着头靠在墙上。 风亦帆知道这里是主教学楼四楼的走廊尽头的阳台,右边是校长办公室,白天如果在这里的话是很容易被老师们看见的,可在晚上却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守晚自习的老师顶多也只会到三楼的教研室而已。学生也不怎么可能来这里,因为初一的学生一般不会往高年级的地盘跑,而这层楼的主人,那些初二的学生会觉得这地方太显眼而不愿意来。风亦帆挺喜欢这地方的,也很高兴商子怀带他到这里来,他觉得这里好像是他们两个的秘密基地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风亦帆撑着阳台轻轻一跳,稳稳的坐在上面,开心的问。"沈岳告诉我的。"商子怀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然后孩子气地甩开那念头,走到风亦帆身边指着他背后灯火通明的街道说:"我相当喜欢这里的夜景,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而且只有很短一段,但是却特别吸引人。" 风亦帆顺着商子怀的目光扭着身子看向那街道,夹道排开的昏黄的路灯,变幻多姿的绚丽的霓虹灯,还有飞驰而过的银亮的车灯,并不是太明亮,却在无数的变化之中生出绝对强的吸引力。很漂亮,那是安静却不太安分的夜的魅力。灯光忽明忽暗,时而把风亦帆的心思照的透亮,时而又用夜色将之掩盖的密密实实。他转回身,看向站在旁边的商子怀,他站得那么近,风亦帆晃个不停的腿就在他手臂上擦来擦去他也不介意。商子怀静静地看着夜色,脸上挂着淡淡的非常安详的笑容,闪烁的灯光在他脸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让那张帅气的脸模糊了起来。风亦帆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有种感觉,商子怀从没离他这么远过。 "怎么了?"商子怀突然开口问。 风亦帆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对方的衣服。"对不起。"他红着一张脸困窘的放开手,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就一个闪身掉下楼去了,好在商子怀的手相当快把他从阳台上拉了下来。风亦帆没防备,整个人扑到商子怀身上,对方承受不了那冲击连退几步,背抵在冰凉的墙上。 "真是对不起......"风亦帆窘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怎么这么迷糊?!从这儿掉下去可不比从下铺滚下床啊,小心点好不好?!"商子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心跳因惊吓而显得剧烈,全身惊得出了层冷汗。 "......"风亦帆抬起头,想说些什么话,脑袋里却乱哄哄的,突然响起的刺耳电铃声更是把他弄得心烦意乱。第二节晚自习开始了,他明白,却移不开脚步。 商子怀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猛地把风亦帆抱进怀里,双臂紧紧地箍着他,力道大得连关节都发出声响。只是这些声音,连同他在风亦帆耳边颤抖的喃呢,都被铃声裹住,消失在夜风里了。 寂静的夜,冰冷的拥抱。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那么僵立着,风亦帆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轻轻地抬手想把对方推开。商子怀放手放得很干脆,等风亦帆抬起头来想看的时候,他又已经是平常冷静的表情了。风亦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却还是挣扎着问了。 "你讨厌我了吗?" 商子怀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风亦帆,想不通他的小脑瓜是怎么掰出这种问题的,"我?我讨厌你?怎么会?!" "......我以为,以为上次跟你说的郑翔的事情让你觉得恶心......"风亦帆轻轻地咬着下唇,他决心弄明白商子怀的感觉,因为他非常在意这个重要的朋友。 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商子怀飞快地将之掩饰住,有些欲盖弥彰的连忙说:"我,我没那意思。如果你是觉得我最近没怎么跟你玩的话,哎,你是知道我的英语很差嘛,所以我在沈老师那里补英语,不信你问沈岳,他可以作证的,我一三五晚上都到他家去补习的,老师又布置很多作业,所以连带平时都没有什么空嘛。" "哦。"风亦帆轻轻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停了一下,他有些不在意地问,"你和沈岳很要好吗?" "还不错,因为是上下铺嘛,怎么?吃醋啦。" "是啊,你一直说沈岳这样沈岳那样的,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开什么玩笑,沈岳可是男生,个性也不好。" "个性啊......"想到自己常和沈岳斗嘴,风亦帆笑了笑。其实沈岳的个性不算坏,不过是自己太幼稚了才常常和他吵,难保不被当小孩子调侃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沈岳确实比自己成熟多了。风亦帆拨拨头发,很认真地说:"如果你喜欢沈岳的话也没有什么啊,喜欢就喜欢呗,管他男生女生,像我也喜欢郑翔啊。" "你是同性恋吗?"商子怀的口气有些试探的意味,他知道这种问题很敏感,怕问得不小心会伤到风亦帆,但他又不知道怎么问才好。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不过我喜欢郑翔,这是肯定的。"风亦帆抬起头,说得很严肃。商子怀从来把他当小孩子,可这个晚上风亦帆的眼睛却那么深沉,像是不可见底的海水,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我至少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郑翔每个表情都让我觉得很感动,有时候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心跳加速,还有今天晚上他扶住我的时候我也紧张得不得了......我想我真的是对他一见钟情,现在想起来,好感谢那堂体育课的两圈热身跑让我认识他。" "怎么会这样?!"商子怀摇着头不肯相信。 "一见钟情是没有理由的。"风亦帆摊摊手,故作轻松地吐了下舌头。 "这不正常啊,男生怎么可以喜欢男生呢?这是不对的!"商子怀克制不住地抓住风亦帆的手,冰凉的手掌让风亦帆皱了皱眉。 "我不管,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反正我跟你不一样,我从来都不是个乖小孩!"风亦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句"不正常"已经成功的麻痹了他的思维。他终于知道商子怀是怎么看他的了,不正常!他刚刚才说没有讨厌他,说了那么多话来解释,可是原来商子怀还是在骗他!!现在他说了真话了,说他不正常!!可笑的自己,为什么想得到商子怀的理解呢?如果一开始没在奢望的话,现在就不会被他说得那么不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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