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有风似狂,有雨如张。 风是腥风。 雨是血雨。 舞蹈在黑雾中的红龙,快如闪电,冷若刀锋,锐媲狼牙,却孤独似林中之虎,虽然剽悍异常,也好比弱女使强斧,时间一长,难免寡不敌众。 完全没有战斗力的唐朝只好眼睁睁见形势如山倒,直想着:张书生,你可害死我了你!如此生死一线之际,他也没有心情再去想什么要在那人面前扬眉吐气、抬头挺胸云云,震天动地,扯开了嗓子急嚷: "不破!不破!不破啊!救命!" ...... ...... 三声之后,回音飘过。 救兵仍杳无踪影,屡试不爽的保命绝招头一回用老落空。 却已有木马掩杀到跟前,刀举过顶,预示着致命的抛物线。 唐朝"妈呀"一声,真恨不得当场化风驾云而逃,却没有本事,只好就地翻滚,堪堪避过三刀,土石扎地光头血痕斑斑,如平空生出一个个红色麻子。他急喘,体能已成强弩之末。 正当此危急之时,那头红光暗淡的千里绝群却突然放出万丈咒网,涨大数倍,巨尾一扫,将持刀的黑客逼下了木马。 唐朝捡得全命,愣了片刻,越想越后怕,骇得大哭起来。 天边白云翻滚,劲风鼓涨。 胜券在握的黑色军队骤然静止,孙飞虎目露恐惧。 "不破!不破!不破!不破!不破!不破!"心中认定,最后一秒救他的一定是他。 尽日白云逼近黑雾,红龙嘶鸣,青衣小和尚哀哀怨怨悲悲戚戚切切惨惨地喊着不破。 场面混乱如麻。 白色军队从天而降,一登场,木马上的黑将们就顿如败柳惨花,速凋于西风之中。 白色大旗下一将,枪似银花,眼似银花,上下都是光华。 唐朝又是害怕,又是惊惧,又是狂喜,又是劫后余生的无力,百忙之中,还抽空"咦"了一声。 怎么?竟不是不破! 白马将军杜确亲自下马,将脚上肿了个大包,头顶麻子点点,脸上涕泪交织的唐朝扶起,豪迈大笑:"哈哈哈哈!多亏小兄弟仗义送信,才没让这黑厮的淫念得逞。" "什么信?"唐朝惊奇。 "小兄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杜确以为他不居功,更是笑声震天。 唐朝心中一动,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千里绝群已回复原状,正轻轻啮咬着他的腕肘。 唐朝吸鼻,百般疑惑,怎么这白马将军身上会有不破的气味?!! 他抬头,看着兀自狂笑的粗莽武夫。 四周很平静,桃花并没有盛开。 他真的不是唐不破。 ...... ...... 一阵兵荒马乱,围寺之火终被扑灭。 普救寺重启天门,众人欢腾,就脸堂内供奉的道貌岸然的佛陀们,也似多了份近人的亲切。 白马将军杜确总共只盘桓了三日,便推说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在众人的一片挽留声中拔营去了。 全寺开始论功行赏,张君瑞是大英雄,头号功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男男女女僧僧俗俗间威风八面,成天笑得就像个新郎倌。〖自〗 唐朝退而居其次,成为了小英雄,被天人般养在了僧房,一日三餐,却仍清清白白豆腐青菜,和尚啊还是和尚。 这就是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区别所在。 唐朝一直在想,这不破,到底是来了没有? 第五折 翻墙而来的他 就在唐朝兀自惊魂未定之时,张秀才已喜滋滋打扮停当,准备赴崔老夫人之宴,想到与心上那人共效于飞之时已近在眼前,不由得他眼跳心热身恐迟。 春风得意进得房中,只见席上只老夫人正襟端坐,便寻不着崔英,张生心下多少有些失落,但又觉得两人见面反而各自羞,谈不开事去,这样暂时避开了倒也好,就不甚在意,与老太君叙过了礼,让着座都坐定了,酒过三杯。 崔老夫人悠悠开口:"前时若非先生仗义,又焉得今日之闲,老身一家性命,实皆先生所活也,今聊备小酌,非为报礼,实则略表崔家感激之心,还望先生千万勿嫌轻意才好!" 张生忙欠身为礼:"岂敢!岂敢!老夫人真是言重了,此次有惊无险,全仗夫人之福,小生又怎敢妄居功劳?" "先生客气。"老夫人喝道:"红娘,还不快快将酒来,先生定要满饮此盅。" 张生连忙饮尽,拱身道:"长者赐,不敢辞。"悄悄打了个嗝。 只听得老夫人又喝:"红娘,还不快快请公子来,与先生行礼。" 红娘"哎"着,笑着转身去了。 张生大喜,伏身便要跪拜,却被老夫人一把夹住,"不忙,不忙,先生请坐。"张君瑞无奈,只得坐下,情急如焚,心捶如疾鼓,脖子伸得天长。 少时,帘动人至,张生侧首,正与崔英对上眼,火花四溅,两人面上都是一红,各自别开脸,却又忍不住,偷偷张觑。 老夫人轻咳,不动声色,"红娘,还不快快扶公子与张先生见礼!以后就以兄弟相待,张先生若不嫌弃,也可算老身义子,一家人共享天伦,不知张先生意下如何啊?" 话出便如惊雷,一下震醒三人。 崔英长身而起,"母亲,你!" 红娘张口结舌,"老夫人......这......这......" 张生呆了片刻,手一软,跌落了玉箸。 老夫人哼道:"两个都是男身,不结为兄弟,又待如何!"脸一陈,拂袖而去。 ...... ...... 大好婚事,临阵突变,真正一波三折,这张君瑞梦断鸿门宴,没多久就传遍了全寺,大小光头茶余饭后、念经间隙,总讨论得是乐此不疲。 唐朝自然也很快知道这变故,他没料得自己为着那允婚之诺,拼着性命,好容易拾掇了天多的眠鬼,却不曾想才眨眼功夫就遭反悔,当下又急又气,也顾不得寻思不破的下落,兴冲冲便向西朝张书生处赶去。 果然,进屋就见他斜躺榻上,要死不死,要活不活地"哎哟,哎哟"捧心哀叹,听到人声,马上"唰"得回头唤:"是红娘姐姐么?" "不是红娘,是和尚。"唐朝一屁股坐在床沿,有些不忍看他失望的眉眼。 "我虽不是那榆钱子弟杨花郎,却也从未曾贪他什么世家卿相......"他喃喃道,"为何......以谎啜赚......" "喂......你没事吧?"唐朝的古文底子本就微薄,见他兀自吟个不断,倒也着实有些头痛。 "唉!"张君瑞丧气道:"干脆死了也就痛快干净,也免得这些零零碎碎的相思苦楚,只是白累了小师父一场。" 唐朝马上劝:"其实做兄弟也是挺好的!" 张君瑞叹:"情既已动,又怎甘回归淡泊,小师父,你不懂!有心睁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唐朝不作声,没想到张生倒还真是痴情种,只是不破不在,他实在看不出这痴情书呆是否就是此梦的关键。 一僧一俗两人对坐,各想各的心事,倒也有好一刻没有言语。 正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轻声探问:"张先生在么?" 真就好比一道天雷。 病弱的张君瑞,苦闷的张君瑞,惆怅的张君瑞马上便如惊鱼般弹起,急急循声迎上。 唐朝眯了眯眼,也跟着看去,门廊下,不是红娘是谁!! 只见她娇娇俏俏一笑:"原来小师父也在!" 张君瑞也不待寒暄,只一口子嚷问:"小娘子,姑奶奶,擎天柱,大事如何了?" 红娘要答不答,斜眼径向唐朝处瞄来。 直把个张书呆急得魂出七窍,"好姐姐!再不说,真要了我命去。" "你急甚的?"红娘道:"我没来由分说,喏!公子回于你的书,你自看吧!" 张君瑞接过书,也不马上拆,小心捧了一会,只差没撮土焚香,对天礼拜,待欢喜够了,才开封展读。 唐朝立于其左,红娘于其右,都目不转睛地察言观色。直到张生轻"啊"了一声,两人才又异口同声问:"怎么?" "是四句诗。"他答,用手挠了挠头皮,似颇为困饶。 "读于我听。"红娘吩咐。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唐朝正觉着耳熟,红娘已拍手笑开:"万千之喜!万千之喜!" 张生摸不着头脑,"喜从何来?" 唐朝也不解,"是啊?"他也听不出哪里稀了。 红娘冷哼一声,"枉你平时还称什么风流隋何、浪子陆贾,说自己是拆字的老手,猜谜的行家,怎么如此浅显竟还看不透我家公子的诗意!" "还请姐姐指教!"张君瑞忙一拱到地,再到地,"还请神仙姐姐指教。" 红娘点点头:"好!好!好!孺子可教,且让姐姐解与你听!‘待月西厢下'就是让你今夜踏月而来,‘迎风户半开'就是届时公子定会出房相候,至于这‘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么......当然就要委屈张先生跳墙入西厢了!" "这......这......这是真的!可不许再诳我!"张君瑞欢喜得口吃不已,结巴巴求证。 红娘自信满满:"听我的,准没错!" 唐朝提醒道:"你再看看,别是场空欢喜。" 张生闻言,立刻又捧纸,一字一句一标点:"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果然......果然......嘿嘿!在他心中,我原是玉人吗?"不禁兴奋地手舞足蹈,"读书继怕黄昏,不觉西沉强倚门,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看去已是语无伦次。 神经病!唐朝翻了翻白眼。 两廊僧众都入眠,夜深人静,月朗风清。 弹一曲,歌一阕。 "昔年相如与文君得此曲而成其姻缘,我虽不及相如,英弟你也绝非文君,但悬念相倾之心无有二异。"他叹了一声,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歌了三遍,眼中已有湿意。 隔墙,崔英悠悠道:"好一曲凤求凰!凤求凰乐起,卓文君如何也逃不出相如的五指山,唉!!!凤凰!凤凰!凤是雄,凰是雌,但世人都称道的龙凤之配,却是龙公凤母,这颠来倒去,阴阴阳阳,又岂是你我之等俗辈可以任意更改的?" "英弟!"东墙后的人已不觉泪下。 红娘在一旁急道:"夫人且做忘恩,公子,你......你怎么也说谎!"她跺足,"若是由了我呀,哪管什么别的,得效鸾凤共长天才是真!!" 崔英一愣,转又斥道:"小蹄子休得胡言,张生与我兄弟之名,又怎能如你所说!" 红娘欲言,瞄了瞄崔英的脸色,也只得忍下,正左右无计之时,忽听头顶传来异响,一看之下又惊又喜,"啊?公子你看,张先生翻过来了!!!" 崔英蓦得抬头,正见到翻墙而来的他。 ...... ......
第六折 程咬金的名字就叫做郑桓 张生一鼓作气,翻过了东墙。 当时,那天上人间的两人,一个凝身在曲栏旁,一个背立在花墙下,却并不打话,只是相看。 一眼。 一眼地相看。 红娘道:"公子?"却不得回息,推后才发现,原来人早已经痴了。再望向那边,张君瑞人单影只,病貌难掩,他在月下躇眉,眼中期盼,刹那生灭。 "你病得很重。"崔英叹了一声。 张君瑞摇头。 "此处有一良方,你可要牢牢记着,早晚服用,"他曼声吟道:"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只忌‘知母'未寝,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 红娘奇道:"公子,你莫不是急糊涂了么?这桂花性温,当归活血,两相调和,怎生制度?" 崔英不理,也不说话,只盯住了张生。 张生低头,半饷后抬首,狂喜道:"可是真的么?可是真的么?" 崔英微微颔首。 两人又相望,那目光,似在近前,又似隔着万水千山。 私定终生后花园,才子们的浪漫,似乎也不过如此,唐朝想。 ...... ...... 但是---- 纸,永远是包不住肥鸡的,就算再怎么小心,也难免不漏些油。 几天的眉来眼去之后,剪刀手老夫人终于还是察觉了那两人的奸情...... 不......应该说恋情才是。 勃然大怒,倒是没有。 老太太很冷静,很理智的召集了所有的僧俗,自然也包括那两位连眼神都难分难舍、如胶似漆的当事者。 大殿上的气氛沉重一如黑道谈判。 唐朝拼命睁大了眼,从这人看到那人,从那人看到这人,抓住机会寻觅破梦的关键。 老夫人笑了一笑,皱出满脸纹路,虽然很慈祥,但透出掩饰不住的凶险,"崔英我儿,你还记得你那郑桓表妹吗?" 崔公子想了很久。 "就是那个琴棋书画女红针织样样精通,美丽温婉大方得体有礼貌仙女儿般的表妹啊,我儿,你再想想......再想想啊。" 崔公子奇道:"红娘,表小姐中真有长得像仙女儿的?" 回头看去,只见平常天不怕地不怕小丫头正发着抖,好似谈论的不是仙女而是魔鬼。 张君瑞有些不安,"老夫人,既然你们谈家事,那小生......"当场就要告退。 "唉!张先生,说的哪里话来,你已与我儿结拜,就算是他大哥了,一家人怎么倒说开两家话了呢?"老太太还是笑,眯了眯眼,"我儿既然要成亲,自然少不了张先生主媒。"〖自〗 "成......成......成......成......成......"张生直把眼睛瞪成牛大,"成亲?" "母亲!"崔英拍案而起,"哪个要成亲?" "你!" "不!"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对着呆成木鸡的张生道:"郑桓与崔英我儿的亲事是相国在时,就已许下的,只因当时郑桓年幼,故此并未公开,所以连我儿都不曾知晓。" "老......老夫人!"红娘战战兢兢插话,"那个郑小姐......" "住嘴!"崔氏忽大怒,"此处纳容得你这小蹄子说三道四。" "母亲!"崔英争辩,"前日普救寺大急,是谁出谋划策,才息了兵祸,当时,母亲......你......你明明已亲口允下,孩儿将己之身为酬,如今,怎生反悔!" "混帐!"崔氏道:"这本就是救人救己之事,他若不出书信,怕自身难保,若硬拼功劳,那个小和尚也算一份,怎不见你闹着要跟他!"一指直直点向唐朝。 唐朝一愣,忙不迭挥手,"不......不......不,我可不要!我可不要!"开玩笑!如果让不破知道了,那还得了! "你看,你看,到底是佛门弟子,端是不居功劳!" 张君瑞上前,一拱到底,"小生如愚,夫人明鉴,张珙实没有居功强亲之意,小生对英弟,乃情不自禁,此心昭昭,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可表天地,还请老夫人成全!"说着拜倒。 男儿膝下有黄金。 崔英也跟着匍匐,"母亲,求你成全!莫要违了誓言!" 殿上只闻佛香,抬头看,佛也似烦恼。 老夫人冷笑,"誓言?"哼了一声,"真要清算先来后到,这半途的荒唐又怎及得上你与郑桓的指腹为婚,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岂非是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休得再多言,老身主意已定,拟准了只与郑桓!红娘!红娘!还不快稍封家书,请表小姐过府!大师!还要暂借佛堂,让他们尽早成婚!"
3/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