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退了一步,便没有动静。 老和尚上前,"一切但凭夫人做主,贫僧这就着手准备!法聪!法聪!" "母亲!"崔英叩首:"崔英誓与张君瑞同生共死!"见老夫人仍板着那张千年不变、万古如斯的铁石面孔,不禁凄凉,泪流不止。 张生看得心如刀戈,忍不住凑上前,拥住崔英,两人并成一人。 崔老夫人何曾想得这种阵仗,当下怒极:"放肆,放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纲常!来人!来人!还不快把他们给我分开!"她连连跺足,满是皱纹的老脸缩成一朵菊花。 老和尚一声令下,"法聪!" 第六折 程咬金的名字就叫做郑桓 张生一鼓作气,翻过了东墙。 当时,那天上人间的两人,一个凝身在曲栏旁,一个背立在花墙下,却并不打话,只是相看。 一眼。 一眼地相看。 红娘道:"公子?"却不得回息,推后才发现,原来人早已经痴了。再望向那边,张君瑞人单影只,病貌难掩,他在月下躇眉,眼中期盼,刹那生灭。 "你病得很重。"崔英叹了一声。 张君瑞摇头。 "此处有一良方,你可要牢牢记着,早晚服用,"他曼声吟道:"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只忌‘知母'未寝,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 红娘奇道:"公子,你莫不是急糊涂了么?这桂花性温,当归活血,两相调和,怎生制度?" 崔英不理,也不说话,只盯住了张生。 张生低头,半饷后抬首,狂喜道:"可是真的么?可是真的么?" 崔英微微颔首。 两人又相望,那目光,似在近前,又似隔着万水千山。 私定终生后花园,才子们的浪漫,似乎也不过如此,唐朝想。 ...... ...... 但是---- 〖自〗纸,永远是包不住肥鸡的,就算再怎么小心,也难免不漏些油。 几天的眉来眼去之后,剪刀手老夫人终于还是察觉了那两人的奸情...... 不......应该说恋情才是。 勃然大怒,倒是没有。 老太太很冷静,很理智的召集了所有的僧俗,自然也包括那两位连眼神都难分难舍、如胶似漆的当事者。 大殿上的气氛沉重一如黑道谈判。 唐朝拼命睁大了眼,从这人看到那人,从那人看到这人,抓住机会寻觅破梦的关键。 老夫人笑了一笑,皱出满脸纹路,虽然很慈祥,但透出掩饰不住的凶险,"崔英我儿,你还记得你那郑桓表妹吗?" 崔公子想了很久。 "就是那个琴棋书画女红针织样样精通,美丽温婉大方得体有礼貌仙女儿般的表妹啊,我儿,你再想想......再想想啊。" 崔公子奇道:"红娘,表小姐中真有长得像仙女儿的?" 回头看去,只见平常天不怕地不怕小丫头正发着抖,好似谈论的不是仙女而是魔鬼。 张君瑞有些不安,"老夫人,既然你们谈家事,那小生......"当场就要告退。 "唉!张先生,说的哪里话来,你已与我儿结拜,就算是他大哥了,一家人怎么倒说开两家话了呢?"老太太还是笑,眯了眯眼,"我儿既然要成亲,自然少不了张先生主媒。" "成......成......成......成......成......"张生直把眼睛瞪成牛大,"成亲?" "母亲!"崔英拍案而起,"哪个要成亲?" "你!" "不!"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对着呆成木鸡的张生道:"郑桓与崔英我儿的亲事是相国在时,就已许下的,只因当时郑桓年幼,故此并未公开,所以连我儿都不曾知晓。" "老......老夫人!"红娘战战兢兢插话,"那个郑小姐......" "住嘴!"崔氏忽大怒,"此处纳容得你这小蹄子说三道四。" "母亲!"崔英争辩,"前日普救寺大急,是谁出谋划策,才息了兵祸,当时,母亲......你......你明明已亲口允下,孩儿将己之身为酬,如今,怎生反悔!" "混帐!"崔氏道:"这本就是救人救己之事,他若不出书信,怕自身难保,若硬拼功劳,那个小和尚也算一份,怎不见你闹着要跟他!"一指直直点向唐朝。 唐朝一愣,忙不迭挥手,"不......不......不,我可不要!我可不要!"开玩笑!如果让不破知道了,那还得了! "你看,你看,到底是佛门弟子,端是不居功劳!" 张君瑞上前,一拱到底,"小生如愚,夫人明鉴,张珙实没有居功强亲之意,小生对英弟,乃情不自禁,此心昭昭,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可表天地,还请老夫人成全!"说着拜倒。 男儿膝下有黄金。 崔英也跟着匍匐,"母亲,求你成全!莫要违了誓言!" 殿上只闻佛香,抬头看,佛也似烦恼。 老夫人冷笑,"誓言?"哼了一声,"真要清算先来后到,这半途的荒唐又怎及得上你与郑桓的指腹为婚,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岂非是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休得再多言,老身主意已定,拟准了只与郑桓!红娘!红娘!还不快稍封家书,请表小姐过府!大师!还要暂借佛堂,让他们尽早成婚!" 红娘退了一步,便没有动静。 老和尚上前,"一切但凭夫人做主,贫僧这就着手准备!法聪!法聪!" "母亲!"崔英叩首:"崔英誓与张君瑞同生共死!"见老夫人仍板着那张千年不变、万古如斯的铁石面孔,不禁凄凉,泪流不止。 张生看得心如刀割,忍不住凑上前,拥住崔英,两人并成一人。 崔老夫人何曾想得这种阵仗,当下怒极:"放肆,放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纲常!来人!来人!还不快把他们给我分开!"她连连跺足,满是皱纹的老脸缩成一朵菊花。 老和尚一声令下,"法聪!"俨然将小和尚当成了无所不能的打手,却是遍寻不着。 佛陀的注目下,一寺之人皆若狂。 崔英大喊:"母亲!莫要相逼太甚,吾意已决,今生只认张生一人,花尽蝶去,秋深蝉陨,若母亲真不肯成全,那孩儿宁愿效那秋蝉冬蝶!" "你!你!孽障!孽障!"老夫人一口气没有提上,满心都是伤痛,年年岁岁的含辛茹苦,她待他如宝如珠,原指望养儿防老,她实在没有想到,她的儿子,相府的大公子,在鹏程万里前,却为了一个呆囔囔的书生,与世俗、与她反目,真正是色字顶双刀,刀上一滴血,刀下无数豪杰,竟......竟还是男色。 "英弟!"那一头,张君瑞又忍不住热泪盈眶,心潮澎湃下,不禁抱得越来越紧。 老夫人愈发大怒,直叫"拉开!拉开!" 老和尚遍天遍地寻法聪。 红娘"扑通"一声跪倒,不住叩首,"老夫人!老夫人!求您看在菩萨的面上,就成全了公子和张先生吧!就成全了他们吧!" "闭嘴!"老夫人震喝,"好个巧言的蹄子,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从中斡旋,这才出了这等丑事,好啊!看我怎么罚你!来啊!来啊!家法伺候!" "法聪!法聪!"老和尚连连跺足,"跑哪去了!" 大殿上此起彼伏,真就好比泥坑里翻了豆腐船,这白汤来,浊水去的,热闹得惊天动地 老夫人暴涨着青筋,结怨深似海,怀恨更生嗔,一个迭喊打喊杀,直把崔英、张生喊得越抱越紧,同个人似的连体。 老和尚法本满世界叫,一会儿"法聪",一会儿"阿弥陀佛",牙森如戟,目闪双灯,几遍下来,还真辩不清是叫佛还是叫人。 殿上明明还有其他和尚,那些个光头却都站如木,脸如钢,不动如山,。 唐朝躲在佛像后,突然朝天嗅了嗅鼻,纷繁的烟火气中竟隐隐混入熟悉的桃花香,且愈来愈浓烈,他打了个寒战,一道冷汗顺着额间划落。 小沙弥急奔而上,无视殿上的混乱,扑在地上大喊:"老......老......老夫人!郑......郑......郑......郑......" 崔氏大喜,"哦?可是郑桓孩儿到了?"顿时眉目舒朗,"快请,快请!"回头冷笑:"我儿,待你见了表妹再做决定也不迟!"显见对那郑姓程咬金的形貌很是自信。 唐朝知道,不能再等了,那人一来,自己就没有表现机会了,他瞄准了时机,突然从佛像后跳将了出来,大喝一声:"呔!"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众人直以为天人下凡,倒也被唬住,一时间佛殿上下静谧如墓。 唐朝趁机清一清嗓子,气势滂沱道:"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谜题都已揭开,那个人,就是你!" 众人愣住,陀螺似的跟着唐朝的手转。 张君瑞环顾四周,悄悄向左稍移了半步,唐朝的手指却马上紧跟了上去。 张生疑惑,"我?我怎么了?" 唐朝哈哈哈大笑:"张天宝,你就别装了,还是快快醒来,随我回去,老子也好吃肉!"只见他飞一般,从袖中抄出黄符,喷上口水,"怦"得扑上,如饿虎攫羊,对准目标,"啪"一声将草纸似的符贴上张生门面,他用双手强抵住符,口中念念有辞。〖自〗 张生害怕,开始挣扎,"喂,法英雄,你在干嘛?干嘛?" "别动!一会就好!"唐朝大喊一声,"破!!"率先卧倒,抱住了头扑在地上。 ...... ...... ...... ...... 黄符慢慢飘落,坠在唐朝面前,化为纸灰。 崔英温柔地替张生擦着额头,温柔道:"好脏!" 法本恼怒:"法聪,你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唐朝睁眼,大吃一惊,"咦?"怎么......怎么......他不敢置信,"怎么还在这里?"面对众人的怒目,他背脊乍凉,暗想,难道是拿错了吗?连忙搜刮袍袖:红符、绿符、白符、青符、护身牌、木鱼、不破的照片、两个馒头............ 他抖得起劲,不慎将正好眠的千里绝群甩了出来,惹得小红鼠不满地"吱"了一声。 法本大喝:"好啊!法聪!你偷馒头!" 人赃俱获。 唐朝愣在当场。 气氛慢慢诡异。 唐朝捡起红鼠,对牢张生,"千里绝群,你偷偷告诉我!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见小鼠屁都不放一个,桃花香又愈见浓烈,不禁又急又气,狰狞道:"千里绝群,我平常对你不错吧,你就偷偷告诉我,不破不会知道的。你说呀!你说呀!你到是说呀!" 忽然,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唐朝。" 佛殿似乎在那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老太太眉开眼笑:"郑桓孩儿,真的是你!" 众人回头望去,一眼见到袭艳丽的阴阳袍。 第七折〖自〗 冰冷躯体中炽热燃烧着的思考唐朝正"冤枉"喊得起劲,这一见到来人,也就顾不得满头大汗,强自欢笑道:"啊!不破!你来的正好,形势已经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下,马上就可以收网了!"习惯性的,正待扑上去,衣领却被人大力揪住。 法本怒气勃发,一脸新仇旧恨,"好啊!法聪,佛祖面前你也敢偷馒头!"突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般问:"我后院那只小母鸡一定也是你掠了去的!" 唐朝大惊,忙挥手:"没有!没有!我没见着!不知道!不知道!" 正推搡间,跟着小沙弥进殿的男子在此时眯了眯眼,见老和尚总攫着小和尚不放,不禁脸色微沉,抬手拂袖。 法本只觉得劲风拂面,一个手软。 唐朝"啪"得仰面落地,红色小鼠漂亮跳跃,窜至唐不破跟前,利落地顺着阴阳袍爬至男子肩头,一人一鼠,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低处的小和尚,都是气势磅礴。 先前还电闪雷鸣的老太太此时已笑得眼睛也没有了,"郑桓孩儿啊,多年不见!又漂亮了,有哟!还长高了不少,来来来!快来见过你英表哥!" 唐不破总算是别开了眼去。 唐朝也松了一口气。 唐不破看向殿中央佛的视线中抱成一团的两名高冠男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似乎也颇感到有趣,扬了扬唇角,不自觉中又开出两朵桃花。 他问:"哪个?" 崔老太君平空里打了个激灵,忙道:"郑桓孩儿啊,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儿与那厮并无瓜葛!并无瓜葛!" 唐朝讨好道:"不破,是右边那个白的是崔表哥!" 唐不破深深呼吸,还是笑,温柔而又好看。 那笑容,直让平时从不读书的唐朝也不禁想起了某个同姓才子伯虎的名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无水无土,一笑桃花生......"又是迷醉又是沉沦。 "我问的不是那个,"桃花仙人向唐朝招了招手,"我是问你,哪个是破梦的关键?" 唐朝蓦然醒转,一身冷汗。 那头,老夫人已抢步下了主位,似乎才看清不破的打扮,顿时哭天抢地起来。 "郑桓孩儿啊!我的媳妇儿啊!你千万别误会,我儿崔英与那张姓秀才实在并无暧昧,你定是从哪里听得了闲言碎语,怎么想不开出家了呢!"冤天孽地,煞是热闹。 唐朝想笑又不敢笑。 唐不破沉下眉,"到底怎样?" 崔英以为是在迫他,忙搂了张秀才表态,"我心已有所属,崔张永不分离,纵使表妹天仙之姿,不肖儿也实在是既无仰高之情,也没有俯就之意,母亲,勿要再白费心机。" 〖自〗唐不破心道:原来是"西厢",再去看唐朝,见他灰头土脸,不免好笑,也难怪他,平时就是不学无术,怎看得出名著的微妙悬殊?不觉间,仍是放软了语气,又问了一遍:"唐朝,究竟怎样?" 唐朝眨眨眼,琢磨,记得方才不破盯牢的是崔张二人,如今其中一个已经排除,那么自然...... 当下大喝:"我知道了,不破,就是他!" 唐不破看过去,众人也看过去。 手所指的方向是右。 唐不破忽然叹息:"唐朝,我已给够你时间,你就的出这样的结论?"一句话,直唬得小和尚胆寒魂消气泻,唐朝目瞪口呆:他已想破了头,他已经很用心很尽力了,怎么左也不对,右也是不对,都是因为许久没有吃肉,否则他一定可以在不破面前好好表现,唐朝扭起了脸,又回忆起半月来的奔波辛劳,蹄下惊魂,入夜偷几个塞牙充数!不禁越想越自怜,越想越是委屈无限,哼哈了几下,竟凄凄惨惨呜咽起来了。 举头朝佛,低头见心,虔诚的香火烟气中弥漫着细细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有人叹息。 唐不破不是不心疼,却仍有些止不住恼怒。 唐朝--他也只会在危急之时才想到要唤他喊救命,自己现在的确是可以护他周全,但若真遇上凶险,而自己又鞭长莫及之时,那可怎么是好! 唐不破知道,唐朝是想讨他欢喜,但破梦决非儿戏,稍有差池或是遇上恶意的眠鬼...... 思及之前,唐朝独对黑客大军时的命悬于丝,要不是自己警觉,及时招来白马解围,那...... 他不敢想,真正是心力交瘁。 又是一口气叹出,还是张开了双臂。 唐朝哭哑了嗓子,盼的也就是这个,见如愿,当下马上顾不得自己光头异服,欢呼一声飞奔了过来。 场面已经不只是诡异。 张生与崔英紧紧依偎,都是高冠男子; 而在孙飞虎一役中神勇无双的小和尚法聪却扑入程咬金郑桓的怀中哇哇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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