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为何不去问问顾瞻,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顾鸿明蹒跚着走了,我竟从来没有发现他的背驼得这么厉害。我在电话里对区阳说,"我卷进人命官司里,脱不开身,这几日不去了。" 区阳骇然,"小飞你开玩笑吧。" 我说,"请区总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绝不拖累你下水。"不知怎的张瑞的事情刺激到我,我非要找个人发泄不可。 区阳在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用这么一个方式避开我?还是你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真精明,两个原因都有。 反正我这两天不想见他,但他到底现在还是我的老板,我总不能说,"老板,我不想见您,请恩准我两天假,另外不要扣我奖金。" 我对他说,"刘子昂来了,点名要我作陪,这到底算公算私?" 区阳叹一口气,我趁此机会挂机,关掉。 我要赴刘老先儿的约去也。 刘子昂住在北达资源宾馆,果然是博学之人,住都要住在名校旁边。 我对他说,若是我一定去住那香格里拉饭店。 刘老爷子被我拍的受用,哈哈一阵笑,我知道他其实是在这里有讲座,住的近方便一些,大约也是北大校方安排的。 我们在老茶坊里叫的炸酱面,又来了一分卤煮火烧,大冬天里热气腾腾,吃得浑身冒汗。 刘子昂说,我不太晓事的时候曾和家人来过这里,那个时候叫北平,只记得很多小吃,尤其是胡同里口的糖葫芦,母亲说不干净,不让我吃,馋得我呦。 我说,"我请您吃糖葫芦,这个东道我还做得起。" 他摇摇头,罢喽罢喽,上了年纪,哪还能吃那么甜的东西,牙不行了,一口粘上去,满口假牙都得掉了。 旁边倒茶水的女孩子捂着嘴乐,刘子昂佯怒道,"难道是假的呀,你看看我的岁数,你不得叫我一声爷爷。" 女孩子嘻嘻乐,"我们一般都管人的实际年龄往小里猜15岁,这样比较妥当。" 我瞪着眼,哪如何得了,我岂不是只得9岁?成了黄口小儿了。 品茶的时候刘子昂问我,"你的生意经如何,跟着区阳可有学到什么?" 我点头,"有,充分认识到我是个酸儒。" 刘子昂怔了怔,我说,"真的,我只觉得累,受不得。真是奇怪,原先曾经那么向往这种日子;等到真正做了,才觉得消受不起。梨子是什么滋味,果然是要自己尝了才知道,只觉得没出息。" 刘老爷子笑笑,"你若是喜欢做,这一阵子忙些其实也没有什么,总会有好起来的时候,怕就怕原本就是无路可退逼着选的。" 我说,"我是心累,觉得自己不适应这个环境,不管做不做得好,也许成就感会有一点点,但总是觉得怅然似有所失。" "那你没有觉得无所失,从心底里满足的时候?" 有,当然有,从我看到哈利波特3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是我面对摄魂怪,我应该想起什么。 隐私男女大卖的时候,而且是由我负责编纂的时候。 顾瞻这个名字起的真是俗气的紧,偏偏投大众之所好,趋之若鹜。 刘老爷子问我,"如何?如何?" 我慢慢的点点头,他说,"这下你可有定论了吧。" 我不语,他接着说,"我有一个朋友在温哥华,是CBC的熟客,退休前想带华人学生,你可有兴趣一试,或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我咽一口唾沫,可不是飞来横福,然而我却仍有担心。 "可是我有挫败感,我一直怀疑自己若不是沾了光其实根本不成,"我说起自己离开顾氏后的遭遇,感慨非常,大吐苦水。 今日不知怎的,大概是终于刺激的发了疯,要找人倾诉一把,刘老爷子何其不幸成为发泄对象。 那我也要说,已憋得成了瘤,总不能等它成了癌。 不想他竟笑起来,"你有时候和麦迪倒是有几分相似,难怪他提起你总是颇惺惺相惜。" 我对这句话很不以为然,我真的不认为这是褒奖。 "世人的差别究竟有多大,天才和白痴不过那么寥寥可数的几个,大多数人基础都是一样的,机遇是优势而不是包袱,你既有机会飞到大树顶上,就应该努力扎根发芽,而不是担心自己是不是占了风的光。" "可是。。。。。。" "你自卑,",这老头子竟毫不给我留面子,字字一针见血,"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自己。" 我无语反驳,他踩中我的痛处。 我对刘子昂说,"请给我一个喘息的时间。" "休息可以,不过不要太久,太久了断了翅膀和那份心情,就真的飞不动了。" 我咬大拇指指节,磕吧作响,"可否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刘老爷子点头,"当然,这是大事,不过不要太久,我只在这里呆10天。" 我正在发呆,听到邻座的几个女孩子都囔,"哎呀,做不得准,还说我本月有桃花运,骗鬼!" 我回头看,她手里正拿着一本星座占卜。 刘老爷子说,咳,那里作的数,看相的还说我金山银山嘞,铁布衫还差不多。 隔壁的唱片行里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女人声音婉转缠绵,很好听: 我们在不同的地方起点 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这里是白天 那你哪里呢 我这里是黑夜 那你那里呢 ...... 我们纵使在路上交错 擦身而过 也会在下一个路口重逢 因为我会等你 而你 也会伸手拉住我 总有那样一天 我的白天 也就是你的白天 我的黑夜 也就是你的黑夜 那才是我们要的方向 刘老爷子长叹,爱情爱情,亘古不变的传颂,是失去得太多?还是得到的不易。 我说,大抵是因为人人身上都有一根刺,挥之不出,削之不去,能忍的,逼回胃里,也就化土为泥,或许终得了圆满;不能忍的,哽在喉咙,终到了机会吐出,也许仍是要划伤,一生不上不下。 "哦?"他问我,"那你呢,是愿意化土为泥,还是愿意哽着,等机会吐出来,再寻一根刺?" 我不想和他探究这个问题。 出门的时候仍是起雾,路滑滑的,我胆战心惊地走,在下台阶的时候仍是摔了一个马趴。 罢罢罢,我想,既忘不了他,回身望望他,其实也无妨,何必一定要把那根刺哽在喉头,自欺欺人。 开庭前我去看望顾瞻,他长叹一声,"张瑞是个孝子,大约是许给他父母什么。" 我心下也不禁黯然,就算追回款项,挪用公款不知道要判他多少年,虽然可恨,却也可怜。 顾瞻说,"那5000万肯定是入了顾鸿明的名下,现如今怕是又通过什么方式取了来说是追回。" 我说,顾铭恁的好运气。 "怎么?" "鸿叔送了他去国外。" 顾瞻淡淡一笑,"这件官司算是了了。" 我看着他,"鸿叔来找过你?我知道是他写的信,但现在接手的是银监会,虽然商行方面已经同意减免后提前还贷,我也谈妥了盘楼的事情,但资金到底短缺。" 顾瞻说,"他会出一部分的钱,你可以去找他,至于审查的方面,他既写的匿名信,现在自然也可以不配合。" 我一愣,随即明白顾鸿明大抵是忌惮那晚的事情,作为交换的诚意罢了。 顾瞻问我,"如果不是这样,你可会去告他?" 我反问他,"你希望我告吗?" 他没有说话,很久才缓缓的摇了摇头,"这一阵子我经常在想,我和舅舅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我小时候他对我很好的;或者我当初年轻气盛,做得太绝?" 我看着他笑了,那个顾瞻,那个独断跋扈的顾瞻,或许真的是变了。 我问他,"你可怨我投了深华一票?" 他摇头,"难道我能想的出别的办法,况且阿猫也是让,阿狗也是让,有什么不同?" 说得好,阿猫阿狗,区阳听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我想顾鸿明或许会有所行动的。 临走的时候他问我,"我的事情了了你是否又会离开?" 我静静的看着他,微微有一丝笑意,"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管我跑到哪里你总有办法追上来,吸引人的注意。" 回去的时候接到区阳的电话,急急催命也似。 我叹口气,在没有辞职之前,他到底还是我的老板。 一进门就看见区阳坐在我办公桌旁,一脸愠色。 我问他,"这是怎么了?工作上有问题?" 我没有忘记此刻自己还是他的员工。 区阳坐到我面前,"小飞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要挖角?" 我怔了怔,他真是顺风耳,前两天我是曾接到猎头公司的电话。 记得柔和的女声在电话那头说,"燕先生,这里是高杰公司,我的主顾对您的工作方式非常欣赏,也钦佩您一直以来的努力和成就,希望能和您达成进一步的合作关系,燕先生可否拨冗前来一叙?" 我对着区阳笑,"你就这么紧张,我一直觉得有没有我无足轻重。" "那怎可能,我这里少了一个人,那边就多了一个人,我的损失是两倍!" 我失笑,他真不愧是商业世家,算得可真精细,想想不禁好奇起来,"是哪家公司令你如此紧张,高杰可还没有告诉我。" 他冷哼一声,"华伦。" 华伦?哦,我想起来了,是和区阳一起在中国打天下的外方公司。 我还真是有面子,不禁飘飘然起来。 区阳很严肃地说,"小飞,你不会真的打算要去吧。" 我摇摇头,他大喜过望[自由自在]。 我不会去华伦,起码现在不会去,虽然我曾经渴望被承认,证明自己。 如果是2个月或是更久前我会很高兴,但现在不同了,我既然证明了自己不比别人差,就该乘着这股重回的自尊心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对区阳说,"我要辞职,不过不是跳槽。" "那你要做什么?" "刘子昂荐我去他温哥华的同学那里,媒介学,我一直对这个有兴趣;何况他同学在CBC工作,机会难得。" "作生不如作熟。" 我点头,"是啊,我以前就是做这个的,作了2年;更何况既然都是拼命,我想选一种更加令自己不后悔的方式。" 须记得那是要喜欢的,而且要从中赚到钱。 区阳一脸耿耿,"说到底你是嫌弃我,不外是怨我夺了顾氏的权。"话是这么说,但他脸色稍霁,看得出我不去华伦他放下了大半颗心。 我淡淡一笑,"怎么会?你只是尽了商人的本分,何况就像你说的,在当时的情况下姓张姓王姓赵不都是一样要飞的,我没有立场怪你。" 是的,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人家有人家的活法,只是不知道等到区阳发现顾瞻与顾鸿明又重新联手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不会脸色丕变,他可是个厉害得多的人物。 届时大约只好大家同分一杯羹了。 我去办签证的时候碰见陈桦,她竟然也要出国。 麻省理工,她说,我不是全奖。 我立刻明白,顾鸿明给的遮口费,这老头子真是面面俱到,希望他从此收起害人之心才好,或者他不得不收起。 开庭那天我去了。 假存单一案张瑞已然进去,自是不必再商讨;至于骗贷的事情,在韩律师的舌灿莲花下,由于初始目的不能确定,且原贷款手续完全合乎法律而不成立;只构成不当挪用贷款,鉴于已经偿还全部所贷房地产款项,给予批评教育,并且罚金若干若干。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真是个不错的结果。 我在韩律师的安排下在门外旁听,听到宣判结果的当口我就离开了。 我给顾瞻留下一封信,内附委托授权书一份,交通违章罚单7张,他若是不找人的话恐怕得要重新进驾校了。 尾声 地球真是奇妙,同一个瞬间,一边是白天,一边是黑夜。 我的夏天,是你的冬季。 多么有趣而神秘,尽管我知道这是由于地球的公转引起的。 来到温哥华还算是炎炎夏日,大家都是t恤打扮,我颇不适应。 我和一个叫基杰的墨西哥小伙子一起租房子住,不算太富裕,我的所得到底有限。 所以这天正午我们到隔壁的街区等待搬完家的中产阶级把不需要的旧家具丢弃在路边。 那些家具大多七成新,也很干净,不会出现那种在搬家的时候带不走的东西就戳几个窟窿的情况,到底是富裕一些。 我问基杰要了一顶草帽,顶在头上坐在路边好不快意。 基杰不知从哪里找来货运公司的,正在用蹩脚的英语跟人家讨价还价。 基杰说,"Rain,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像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Rain是我的英文名字。 我在草帽的阴影里笑笑,"中国有个俗语,叫做凡事莫追根究底,地球是圆的,总有你看不到的东西;就像现在,既然我们都是一个房东的不同房客,打开各自的房门就能在客厅碰见,何必打听是怎样到达那扇房门的,享受这个事实便是了。" 基杰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懂,中国人讲得总是很玄妙的东西,都是哲学家,我知道。"他用奇腔怪调的中文说,"孔孟之道,老子,我听过,孟妈妈三迁。" 我哈哈大笑。 艳阳天里我们坐在马路沿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看见基杰的汗水从额头滑落至鼻尖,又到下巴。 太阳一点点滑落,我们仍然坐在那里。 最后基杰夸张的叹口气,"boy,看来今天我们是要一无所获了。" 我摇摇头,远远的有一辆货车缓缓得向这边驶来,基杰吹了一声口哨。 有一个大箱子放了下来,又下来一个人。我听见基杰说,"噢,我可不需要箱子。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你说是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的站了起来,看着那个人拖着箱子朝这边走来,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分外熟悉。 基杰说,"Rain,是个东方人呢。" 我突然轻轻的笑了起来,基杰吓了一跳,很是不解的望着我。 远处那个人终于发作,"很重的,你不能帮我一下啊。" 我嚼着口香糖,故意慢吞吞的走上前去。 顾瞻说,"没天理,看我拿的东西多就把我扣下来,翻来覆去的问为什么不托运,还要做全身检查,几乎没给我脱个精光,前前后后的拍照,我就长得那么帅吗,要用这种方法调戏我?" 我笑得弯下腰去。他更加愤愤不平,"就是你,非要拿这么多东西,还不许我托运,为什么来的时候不自己拿一点。"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说,"若是我全都拿来了,你岂不是没有理由自己送过来吗?" 他一愣,"这需要什么理由,我想来就来。"竟然有些脸红,大约是没有调整过时差,我一直以为他的神经比城墙拐弯厚。 基杰在前方20米处疑惑的打量着我们俩。 我冲他眨眨眼,蓝天绿地,附近的居民们正在用水浇灌自家的草坪,还有,叫不出种类的鸟儿的叫声。 你看,这里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呢。 致上: 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写到想砍掉自己的手。 7万多字啊,我都不敢相信我是怎样一点点用手打出来的? 因为一路写下来非常痛苦,所以待的写完的这一刻只有泣血的冲动。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露上的各位朋友,建议也好,鼓励也好,批评也好,都使我受益匪浅。如果不是大家的关心我这个烂人可能也就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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